第一百七十二章 狄仁傑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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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天朝會散去後,關於陳子昂的議論,才剛剛開始。

  「忠武將軍……正四品上……陳子昂才二十多歲吧,剛入仕途?」

  「何止!節度副使!」

  「陛下這是要重用寒門,徹底打破門閥壟斷了……」

  朝會之上,原本對陳子昂還心存疑慮或因其寒門和參軍文職出身而略帶輕視的官員,此刻再難掩震驚。

  兵部的奏疏中,開始頻繁出現「陳子昂」三字,或褒其功,或探其略。

  即便是那些對他與酷吏集團保持距離、甚至曾反對告密之風而有所不滿的清流官員,在如此赫赫軍功面前,也不得不承認陳子昂確有經天緯地之才。

  「烏德鞬之役,可謂『以正合,以奇勝』之典範!主力正面牽制,偏師迂迴斷後,更兼聯合諸部,此乃『伐交』之上策!」

  「黑沙之襲,深合『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之要旨!觀其用兵,如庖丁解牛,批隙導窾,遊刃有餘,真有衛公遺風!」

  「聽聞其軍中亦多用奇物,如那伏火雷,聲震如霹靂,或亦是其『兵者,詭道也』之體現?」

  私下的議論更是沸反盈天。

  陳子昂的名字,與「衛公再世」、「軍神」等詞彙開始緊密相連。他的寒門出身,此刻非但不是阻礙,反而更添幾分傳奇色彩——一個無依無靠的學子,竟能憑藉自身才智,通曉頂尖兵法,立下不世之功,這豈非正是「唯才是舉」的最佳註腳?

  而在遙遠的邊塞,陳子昂的聲名更是如日中天。「大唐軍神」之名,不再僅僅是洛陽朝堂上的驚嘆,更成為了邊塞朔風凜冽的戍堡中、篝火跳動的部落里,所有人口耳相傳的尊稱。

  唐軍將士視其為信念所寄,回紇、仆固等部落首領則對其又敬又畏,將其視為不可戰勝的智者。他的每一次調度,都被部下不折不扣地執行;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令殘存的突厥勢力聞風喪膽,短時間內再不敢輕易南下牧馬。

  狄仁傑在寧州也聽聞了此訊,他放下手中卷宗,望向西北方向,沉吟良久,最終只對身旁佐吏慨然一嘆:「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陳子昂之才,確非常軌可度。朝廷得此良將,邊陲之幸也。」

  武則天終於做出了決定。她需要這股力量,需要這把已經淬火成鋒、並證明了自身無匹價值的利刃,為她斬開更廣闊的局面。陳子昂的「大唐軍神」之名,不僅是榮耀,更是一種無形的資本,一股可以被她用來進一步打破舊有格局、震懾內外反對力量的氣勢。

  一份忠武將軍的新任命詔書,在鳳閣鸞台的精心措辭後,被蓋上天子璽印,由快馬信使攜帶著,再次奔向烽火連天的北疆。

  「大唐軍神」陳子昂,他的名字,已註定要深深鐫刻入這段波譎雲詭的歷史之中,而他的前路,也必將隨著這赫赫威名,步入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波瀾壯闊的舞台。

  議論聲中,狄仁傑默默走出太極殿。

  秋陽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裡,天空湛藍,雲絮如絲。

  「陳子昂……」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也有隱隱的擔憂。

  功高震主,還沒到那一步。

  年少驟貴,這倒是事實。

  這兩樣,古往今來都是取禍之道。而陳子昂,兩樣都占全了。

  更何況,他現在被捲入了佛教與道教的紛爭,捲入了武則天與李唐舊臣的角力,捲入了寒門與門閥的對決……

  這個年輕人,還能走多遠?

  狄仁傑不知道。

  他只知道,歷史的車輪,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前滾動。而陳子昂,已經站到了車輪的最前方。

  要麼被碾碎。

  要麼,駕馭車輪,駛向不可知的未來。

  而在遙遠的漠北,陳子昂對這些還一無所知。

  他正站在黑沙城的城牆上,望著北方蒼茫的草原。

  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城牆上還有未乾的血跡,在秋陽下變成暗褐色。遠處,唐軍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鐵勒諸部的營地星羅棋布,牛羊馬匹漫山遍野。

  一切都顯得那麼生機勃勃。

  但陳子昂知道,這生機是脆弱的。

  突厥主力雖敗,但骨咄祿還沒死,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更重要的是朝中。

  他這次功勞太大,大到他都感到不安。劉敬同在軍報中把大部分功勞都推給他,這是老將軍的提攜,也是老將軍的智慧——功高震主,兩個人分,總比一個人扛要好。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了壓力。

  來自洛陽的壓力,來自朝堂的壓力,來自那些看不見的、卻無處不在的眼睛的壓力。

  「將軍。」喬小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遞給他:「喝點吧,驅驅寒。」

  陳子昂接過,喝了一口。是羊肉湯,燉得濃白,加了胡椒和姜,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謝謝。」

  「將軍在擔心?」喬小妹輕聲問。

  陳子昂沒有否認。在這個聰慧的女子面前,隱瞞沒有意義。

  「功高震主,古來如此。」他望著遠方,「我只是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我這『震主』之功。」

  「陛下是明君。」喬小妹說,「至少,在用人上,她比大多數男人都明智。」

  「是啊……」陳子昂笑了,笑容有些苦澀,「所以我才更擔心。明智的君主,知道什麼時候該用你,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棄你。」

  喬小妹沉默了。

  她無法反駁。

  因為她知道,陳子昂說的是事實。

  「那將軍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陳子昂仰頭,把碗裡的湯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繼續打。」

  「打?」

  「對。」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把突厥徹底打殘,把吐蕃徹底打服,破大食國,把大唐疆域打成鐵板一塊。只有立下更大的功,大到陛下不得動我,大到滿朝文武無人敢動我,我才能活下去。」

  他轉身,看向喬小妹:「很諷刺,是不是?要想安全,就得不斷把自己置於更大的危險中。」

  喬小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這個陳子昂,從來就沒有退路。

  從他年少離開梓州,踏上前往長安的路開始;從他主動請纓,來到這苦寒的邊塞開始……他就一直在走鋼絲。

  下面是無底深淵,但他不能停,不能回頭,只能一直往前走。

  走到有一天,鋼絲變成大道。

  或者,墜落。

  「我會幫你。」喬小妹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醫官營會研製更好的傷藥,會訓練更多的醫護兵。你衝鋒陷陣,我救死扶傷。你要把漠北打成鐵板,我就讓這塊鐵板上的血,少流一些。」

  陳子昂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清秀的臉上那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許久,他鄭重抱拳:

  「多謝。」

  沒有多餘的話。

  但這兩個字,重如千鈞。

  秋風吹過城牆,帶著遠方草原的氣息。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洛陽的旨意,等待朝堂的反應,等待命運的裁決。

  但他不知道的是,武則天封賞旨意已經在路上了。

  帶著「忠武將軍」的封號,帶著《衛公兵法》的賞賜,帶著武則天複雜難明的心思,正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朝著黑沙城飛馳而來。

  陳子昂的命運,將再次被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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