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金雕獵殺旱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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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三刻,太陽在西南天空開始西沉,天地間光線最為柔和。游騎陳子昂率領大軍越往北行,接近仆固部的核心草場,天地便愈發遼闊。眼前的美景,便愈發震撼人心,也愈髮帶著草原的原始氣息。

  時值七月,正是漠南草原最美的時節。不同於中原盛夏的酷熱與潮濕,這裡的陽光熱烈而純粹,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無垠的草甸染成一片恢弘的金綠。

  馬背上的大唐女醫喬小妹抬眼望去,天空,是那種近乎透明的蔚藍,幾縷白雲如絲如絮,靜止不動,仿佛被草原的山川凝固。而漠南的草叢深處,星星點點地綴滿了野花,紫色的苜蓿、黃色的金蓮花、白色的矢車菊,如同巧手織娘不慎打翻了顏料盒,在這巨大的綠色地毯上潑灑出斑斕的色塊。

  喬小妹和大唐的隨軍醫官,在行軍途中採集了不少中草藥,治風寒的麻黃,補氣血的肉蓯蓉和蒙古黃芪,止血和治療風濕用的達烏里芯芭,通經活絡的駱駝蓬……草原本身是天然的藥物寶庫,每找到一種稀罕的藥物,她秀美動人的臉上就會掛上明媚的笑容。

  游騎將軍陳子昂勒馬緩行,目光掃過這片生機盎然的草原土地。空氣里瀰漫著青草、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清新氣息,吸入肺腑帶著一絲涼意,沁人心脾。

  金色的晚霞之下,遠處的山巒亦是如畫,簡單幾筆,線條柔和,如同沉睡巨獸的脊背,在蒸騰的暑氣中微微晃動。

  陳子昂知道,這美景背後,已暗藏殺機!敕勒川,陰山下,此時的鐵勒草原,因為突厥和大唐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會出現殺戮,露出弱肉強食的自然本性。

  陳子昂身側的仆固懷忠,呼吸著熟悉的故土氣息,他憔悴的臉上,也似乎多了幾分血色,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和殺戮憂慮。

  「你們草原有句俗語,『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這漠南之地的七月,正是水草豐美,動物和牲畜繁衍的黃金時節。」游騎將軍陳子昂開口道:「不過,這草原恐怕不光有美景,還有殺戮吧!」

  仆固懷忠接口道:「將軍說的是,這個時節,草原風光秀美,草原上的生靈也最為活躍,但也處處都是獵場!您看那邊——」他揚鞭指向遠處一片略微起伏的草坡。

  順著仆固懷忠的指引望去,陳子昂看見幾隻體型碩大的旱獺,也就是土撥鼠,正後腿直立,蹲在自家洞穴口的土堆上,機警地轉動著圓滾滾的腦袋,不時發出「啾啾」的尖鳴,仿佛在互相傳遞著信息。

  陳子昂定睛一看,它們毛皮厚實,呈灰褐色,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顯得憨態可掬。

  「這些傢伙,肥得很哩!」跟隨的陳子昂身邊的斥候校尉魏大哈哈笑道,「烤來吃,味道不差,跟兔子肉差不多,但是多了土腥味……」

  陳子昂知道,軍中斥候有時在執行任務時,會去抓一些旱獺烤著吃。草原遊牧民族,缺乏食物時,這些旱獺也會成為難得的美味。既然這草原上旱獺不少,見微知著,說明今年仆固草原並不缺食物,應該是旱災緩解了。

  仆固懷忠道:「旱獺,其實它們也是我草原上的哨兵,但凡有些風吹草動,便鑽回洞裡去,蹤影全無。」

  「是嗎?就是說你們仆固人會根據旱獺的動靜,判斷敵軍是否來襲?」陳子昂提高了警惕。

  「將軍英明!」仆固懷忠說。

  就在他們談話之間,天際盡頭,一個黑點驟然出現。

  陳子昂看了一眼,那黑點迅速擴大,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破空而來,是一隻金雕!

  那隻金雕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從頭頂到頸背的深褐色,逐漸過渡到翅膀和尾部的金棕色,每一根羽毛都如同精心雕琢過。

  仆固懷忠一看,這草原金雕展翅翱翔,雙翼寬闊,是一隻母雕。金雕在蔚藍的天幕上勾勒出威嚴而優美的剪影。

  陽光照射在金雕褐色的羽毛上,尤其是在其頸後和翼羽末端,竟反射出類似金屬般的璀璨金光,仿佛披掛著黃金甲冑。

  這隻金雕飛得極高,極快,但那雙銳利如炬的眼睛,已牢牢鎖定了草坡上那幾隻仍在嬉戲玩耍的旱獺。

  隊伍中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唐軍士卒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仰頭觀望。

  就連見多識廣的陳子昂,也微微蹙眉,凝神注視著這即將上演的自然法則之劇。

  那雌性金雕體型巨大,在空中盤旋,姿態從容而充滿力量,似乎在計算著最佳的攻擊角度和時機。

  金雕的影子,如同死亡的符咒,在地面上飛速掠過,驚得那幾隻旱獺「啾」地一聲,慌亂地人立而起,四處張望。


  突然,那隻金雕雙翅一斂,身體如同脫離了弓弦的鐵矢,又好似一道自九霄垂落的黑色閃電,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垂直俯衝而下!劇烈的破空聲悽厲刺耳,仿佛將厚重的空氣都撕裂開來。

  這猛地俯衝和一撲,凝聚了千鈞之力,快得超出了旱獺反應的速度。

  下方草坡上,一隻最為肥壯的旱獺,剛要扭身鑽回洞穴,金雕那金色的利爪已然臨頭!

  「噗!」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伴隨著短暫而悽厲的哀鳴。塵土與草屑飛揚之間,只見那金雕的雙爪已深深嵌入旱獺肥碩的背部,鋒利的趾甲如同鐵鉤,瞬間斷絕了獵物的生機。

  巨大的衝擊力,使得這隻金雕落地後微微一頓,但它隨即猛烈扇動起那雙強健無匹的翅膀,捲起地上的草葉與塵土,形成一小股旋風。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這隻龐然大物竟抓起獵物,迅速再次騰空而起!它起飛的動作略顯沉重,但每一次扇動翅膀都充滿了撼人心魄的力量感,帶著一種征服者的驕傲與冷酷。

  地面上,只留下幾滴殷紅的血跡和掙扎的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死亡氣息。

  整個過程,從發現到獵殺,再到攜獵物遠遁,不過短短十數息時間,卻如此驚心動魄,將草原食物鏈頂端的殘酷與血腥,展現得淋漓盡致。

  那隻金雕抓著它的戰利品,向著遠方山巒的巢穴飛去,身影逐漸變小,最終融入了草原蔚藍的天際。

  隊伍中一片寂靜,良久,斥候校尉魏大長長舒了一口氣。

  「好生厲害!」魏大喃喃道,他雖在邊塞多年,見過鷹隼捕食,但如此近距離目睹這隻金雕獵殺旱獺的完整場面,內心深受震撼。

  「這金雕的雙翼,足有兩米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雄鷹!」大唐女醫喬小妹第一次北上草原,她看到金雕宛如一片金色的雲朵,在蒼穹中舒捲,說。

  身旁的陳子昂,想起來,隋朝那些善戰的府兵,就叫「鷹揚衛」,他說:「《詩經》有雲,『維師尚父,時維鷹揚』。今日見此猛禽一擊,方知『鷹揚』二字何其貼切,何其凜冽。別說旱獺,金雕就是抓起小羚羊,也不足為奇。」

  頓了頓,陳子昂望向身旁的仆固懷忠:「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草原之上,弱肉強食,乃是永恆不變的法則吧。」

  仆固懷忠的目光,依舊追隨著金雕消失的方向,聞言點了點頭,眼神深邃:「陳將軍所言極是。」他們草原人常視金雕為「神鳥」,是勇敢和力量的象徵。牧民也常以金雕的形象裝飾馬鞍和服飾,祈求風調雨順。

  「這金雕捕獵,一擊必中,毫不拖泥帶水,正合兵法要義。觀此一幕,可知在這漠南之地,生存之道,首重實力與機敏。」陳子昂頓了頓,語氣轉冷,意有所指,「對我大唐而言,若自身不強,不能如這金雕般銳利果決,便可能淪為他人眼中的『旱獺』。」

  仆固懷忠在一旁聽著,心中凜然,愈發感受到這位唐將話語中的鋒芒與決心。

  「全軍提高警惕,做好戰鬥準備,斥候北出三十里!」游騎將軍陳子昂朗聲下令!

  大軍繼續前行,經觀此一殺戮,唐軍再看這片看似平和美麗的草原,感受已截然不同。

  那隨風搖曳的繁花碧草之下,潛藏著無數生存的競爭與殺機!

  草叢中窸窣跑過的沙狐,天空中盤旋伺機的隼鳥,遠處水塘邊優雅佇立、卻時刻警惕著周圍的黃羊群……漠南草原這片廣袤的天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而殘酷的演武場,每時每刻都在無聲地演繹著生命的壯美與脆弱。

  陳子昂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上,這草原的法則,與他即將面對的部落交鋒,何其相似。唯有成為最強的獵手,方能在這片獵場上,站穩腳跟,實現大唐北疆的安寧。

  敕勒川的天高地闊,征途漫漫!

  那隻金雕的身影已逝,但它那雷霆萬鈞的一擊,卻深深烙印在陳子昂的腦海中,為這次北征仆固的征程,平添了一抹凝重而原始的血腥搏殺的底色!

  從僕固部開始,大唐鐵騎真正的殺戮,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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