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大唐府兵制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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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塞外的日頭,一旦躍出地平線,便再無遮攔。那光帶著股粗糲的狠勁,不是中原日頭那般溫吞,而是直喇喇地炙烤著大地,將萬物都烙上焦黃的印記。

  陳子昂當了游騎將軍後,整肅軍紀,令全軍上下刮目相看。他整肅軍紀後的第一把火,就燒向了軍餉發放。非但要足額,更要公平、透明。

  而且,為了鼓舞軍士多立戰功,陳子昂將朝廷因同城首戰賞賜給自己的錦帛三百匹、錢五千貫中,拿出了大頭——錦帛二百匹,錢三千貫,分賞給有功將士,剩下的,則充作他秘密組建、由心腹陳玄禮操練的「畢方司」的特殊經費。

  時值六月下旬,唐軍營地上的沙土被曬得滾燙,熱氣蒸騰而上,扭曲了遠處營房與旗杆的輪廓,恍如海市蜃樓。

  西北的風也是有的,卻是塞外特有的、帶著砂礫質感的熱風,不知疲倦地吹拂著營壘上飄揚的褪色旌旗,發出單調而執拗的「獵獵」聲響,間或夾雜著遠處馬廄里戰馬一兩聲打破岑寂的嘶鳴,更顯天地空闊。

  陳子昂手下的軍士,便在這毒日頭下,如同紮根在營地上的白楊,整齊列隊,鴉雀無聲。

  這一天,正是發放朝廷賞賜與例行軍餉的日子。新任游騎將軍陳子昂,決定親自操持此事。

  陳子昂立於臨時搭建的點將台上,身形不算特別魁梧,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身上明光鎧的甲片擦得鋥亮,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與他那張因連日操勞而略顯清癯、但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面龐相互映襯。

  陳子昂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這些眼神銳利的唐軍,他們的甲冑大多陳舊,帶著劈砍和箭矢擦過的痕跡,皮革被汗水反覆浸透,泛出深沉的暗色。

  一張張面孔被風沙雕刻得粗糙,膚色黝黑,嘴唇乾裂,唯有一雙雙眼睛,此刻卻比這正午的日頭更灼熱,齊刷刷地聚焦在點將台前那幾口剛剛卸下、還帶著車馬塵土氣息的沉甸甸木箱上。

  箱蓋雖未開啟,但那隱約透出的銅鏽與絹帛氣味,已足以牽動每一個人的心弦。那是希望,是養家餬口的依憑,更是賣命價值的體現。

  軍中餉銀,關乎士氣,維繫軍心,更關乎「公平」二字。尤其是在這府兵制漸弛、募兵制初興,新舊交替的微妙當口,待遇各有不同,更容不得絲毫含糊。

  陳子昂深知其中利害。他想起自己初到邊塞軍中時,翻閱軍籍冊檔,與很多邊軍老卒閒談得知的窘境——

  大唐立國之初,李二皇帝陛下勵精圖治,推行府兵制與均田制相輔相成。

  那時,軍人的地位是何等光耀!按《唐六典》及《軍防令》,每個府兵授田百畝,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器械、糧秣自備,但可免除其家租庸調。

  軍人的子女可繼承田產,傷殘士兵可免勞役,貴族子弟還能通過擔任千牛備身、備身左右等侍衛職務快速晉升,被視為「天子親軍」。

  彼時,「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並非虛言,軍人受社會尊重,士氣高昂。

  然而,至武則天主軍政的垂拱二年,情況早已今非昔比。

  均田制在日益嚴重的土地兼併下幾近流於形式,丁口日增,官田、勛田、寺觀田產不斷擴張,普通農戶所能分得的口分田往往不足額,甚至根本無田可授。

  府兵制賴以運行的經濟基礎已然動搖。士兵仍需自備基本武器、糧食乃至馱馬,但許多府兵家庭已無力承擔這筆開支。

  加之高宗李治、天后主政後期,邊疆持續擴張,戰線拉得太長,從遼東到安西,從漠北到雲南,駐防里程增至數萬里,而全國府兵總額不過六十萬左右,兵力捉襟見肘。

  府兵服役期限本有規定,但邊疆戰事緊張時,往往逾期不還,乃至終身戍守,導致士兵逃亡現象日益嚴重,士氣普遍低落。

  更不用說,府兵制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戰爭繳獲來維持士兵的積極性,但武則天主政以來,擅殺程務挺等邊軍良將,對外戰事時有失利,突厥和吐蕃都打不贏,獲取戰利品的正向循環被打破,還枉死了不少將士,軍心愈發渙散。

  在同城邊軍中,吃空餉、剋扣軍餉物資之事,幾乎成了某些軍將和胥吏心照不宣的財路。

  陳子昂決心要打破這樣的軍中陋習,親自給自己的軍士足額發軍餉。

  「念到名姓者,上前領餉!」陳子昂那帶著蜀地口音、略顯沙啞卻洪亮如破鑼的嗓音在點將台上炸開,壓過了風聲馬嘶。他手持一卷用牛皮仔細包裹、邊緣已有些磨損的軍籍名冊,開始逐一唱名,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陳玄禮!」

  第一個大步上前的是校尉陳玄禮。他代表大唐特種虎賁騎兵營前來領軍餉。他的身材高大,步履間帶著騎兵特有的那種與大地較勁的沉穩。

  他面龐方正,下頜線條硬朗,一道寸許長的疤痕從左邊眉骨斜劃至顴骨,那是早年與突厥游騎遭遇戰時留下的印記。身上的鐵甲保養得極好,甲片扣合緊密,行動時發出輕微而富有節奏的鏗鏘之聲,顯是嚴謹細緻的性子。

  陳玄禮是陳子昂從大唐特種虎賁軍中一手提拔起來的,不僅勇武過人,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忠誠可靠,如今更是肩負著秘密訓練「畢方司」的重任。

  陳子昂看著這位得力臂助,微微頷首,親手從一口標註著「軍餉」的木箱中,取出一份用靛藍色細絹布仔細包裹的餉銀,遞了過去。

  那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裡面除了按制發放的粟米、布帛折價外,還額外多了一串用麻繩穿好、色澤青黑、邊緣打磨光滑的「開元通寶」——這是陳子昂從自己份額中特意勾出的賞賜。

  陳玄禮單膝跪地,甲葉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高高捧過那份餉銀,觸手的分量讓他心頭一熱,抬起眼,與陳子昂的目光一觸即收,低聲道:「謝將軍!」

  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之音,眼神堅毅如磐石,並無多餘言語,一切感念與忠誠皆在不言之中。他起身,退下,步伐依舊穩健,但那微微抿緊的嘴唇,顯示著內心的不平靜。

  「蘇宏暉!」

  接著上前的,是校尉蘇宏暉,代表大唐特種虎賁步兵營。

  與陳玄禮的身材魁梧不同,蘇宏暉精悍內斂,他環眼豹頭,聲若洪鐘,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抱拳行禮:「將軍!」

  陳子昂同樣遞上一份餉銀包裹,分量與陳玄禮相仿,但內容略有不同,更多地偏向於步兵所需的鞋履、綁腿等物資折價。

  蘇宏暉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夠實在!弟兄們這個月能多吃幾頓肉了!」他也不多話,轉身對著自己步兵營的隊伍吼了一嗓子:「都精神點!別給老子丟人!」這才大步流星地退下。

  隨後是校尉魏大親自帶領的大唐特種虎賁斥候營。

  魏大是個瘦小精幹的少年,皮膚黝黑得如同鍋底,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迷霧。

  斥候營的餉銀相對特殊,除了個糧秣,還有額外的風險津貼和情報搜集費用,都用小巧防水的油布包裹著。魏大沉默地行禮,沉默地接過,沉默地退下,整個過程如鬼魅般迅捷,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掃過陳子昂時,流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接下來,便是按營、隊、火為單位,逐一發放普通軍士的餉銀。唱名聲、應諾聲、腳步聲、銅錢絹帛的交接聲,構成了校場上最主要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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