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陳子昂敕封游騎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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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神都洛陽的夜色,濃如墨汁。

  牡丹花的香味,飄進紫宸殿的暖閣里。

  侍立在武則天身邊的上官婉兒一抬頭,就見到夜空一輪明晃晃的月亮。

  坐在龍椅上的武則天,指尖輕輕敲擊著劉敬同軍功奏報上的「陳子昂」三個字,腦海中又迅速勾勒出關於這位年輕參軍的身世信息碎片。

  武則天又仔細看了看陳子昂的奏報,他或許是真的感知到了大唐的風向,或許只是想為那驚世駭俗的「伏火雷」找一個合乎情理的來源,但無論如何,陳子昂的奏報,精準地觸及了她內心深處最為在意的東西——天命與正統。

  皇太后武則天想稱帝,目前最大的困境,便是如何解釋自身權力的合法性,如何對抗那無處不在的「李唐天命論」。她引入佛教,試圖尋找經典依據,皆為此目的。

  而陳子昂奏報里寫的「后土皇地祇」,乃是主宰大地、承載萬物之神祇,其「感念陛下之德」,「視天后為人間至尊」,並將她與代表帝星的「紫微大帝」相提並論……

  這無疑是在為她武曌,為她這個女主,構建一套新的天命敘事,這個敘述還是建立在道家的基礎之上,不必倒向佛教。

  一想起在感業寺為尼姑的那段人生至暗時刻,淚水流盡、雙目幾近失明的日子,武則天的心裡就頓感命運和權力要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這個陳子昂,未必完全洞悉她建立新朝的所有謀劃,但他無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需要這種「神意」背書的渴望,並且用一種看似出自「公心」、源於「神啟」的方式,巧妙地迎合了這一點。

  「文有狄仁傑,可安內政,理萬民;武有陳子昂,可鎮邊疆,破強虜……」武則天低聲自語,眸中閃爍著權衡的光芒。

  狄仁傑代表著務實與治理,陳子昂則代表著銳氣與革新,更重要的是,他們都相對獨立於舊有的李唐朝堂。

  在危機四伏的大唐邊疆,她現在急需陳子昂這樣一把鋒利的刀子,去砍下突厥的狼首阿史那·骨咄祿的人頭,去砍下噶爾·論欽陵的人頭。她需要一位名將,去漠北大破突厥的幾萬人馬,去西域大破噶爾·論欽陵率領的十萬吐蕃大軍!

  一把鋒利、聽話,又能為她劈開新局面的軍刀,開疆拓土之功先不說,保住北疆和安西四鎮,就是天功!

  不然,唐朝一千二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域會大大縮小。

  如果大唐壓制不住突厥和吐蕃,契丹遲早也會作亂,雞林州和遼東就都難保住。

  到時候,大唐帝國就只剩下中原之地,她就算當了女皇,也守不住江山。

  陳子昂的出現,恰逢其時,正是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

  陳子昂的寒門出身決定了他上升渠道有限,必須依賴朕的破格提拔;陳子昂的獨立立場使他難以被其他勢力輕易拉攏;他的能力與功績則保證了他有被提拔的價值;

  而陳子昂那份隱含「天命歸屬」的奏疏,更顯示了他政治上的「悟性」。

  「傳旨,」武則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敕:北征軍參軍陳子昂,獻伏火雷破敵,勇毅可嘉,記五轉軍功,擢授從五品上的游騎將軍,永業田和金帛按例賞賜;其所獻伏火雷製法,交予將作監與軍器監,詳加研習,酌情仿製。」

  上官婉兒提起硃筆,迅速將武則天的旨意記錄在空白的制書上!

  如此安排陳子昂和狄仁傑的新職,武則天的想法,並不複雜,還是那個根深蒂固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冰冷而現實:能力是可以培養的,但血緣才是最可靠的紐帶。

  這是她從大唐無數次宮廷傾軋、生死搏殺中領悟的鐵律。

  外姓之人,今日可因功名利祿效忠於你,明日也可能因更高的價碼或恐懼而背叛。

  唯有流淌著相同武氏血脈的人,他們的利益才與她武周的江山牢固地捆綁在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任人唯親,在她看來,並非昏聵之舉,而是在這危機四伏的權位之上,最直接、最穩固的選擇。

  她想起了武承嗣和武三思。

  不錯,他們確有許多不足,武承嗣急躁,武三思圓滑,能力或許不及狄仁傑、陳子昂這等經世之才,但他們對朕的忠心,是無需懷疑的。

  但,江山不能只靠外戚來坐。

  這個道理,武則天比誰都明白,漢高祖劉邦的呂后就是前車之鑑!

  尤其是在這內憂外患之時,偌大的帝國需要能臣幹吏去治理,危機四伏的邊疆需要良將猛士去抵禦,突厥和吐蕃的侵略,需要良將去鎮壓,給予教訓!


  光靠武家那幾個子弟,撐不起這萬里江山。

  來俊臣等酷吏可以用來清除異己,震懾朝野,但他們搞不好建設,甚至只會破壞。

  武則天需要真正的治國之才——如狄仁傑這般能安撫四方、贏得民心的能臣;也需要陳子昂那樣能炸飛突厥人馬的猛將。

  武則天打算,一方面無聲推動「任人唯親」的潛流,讓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逐步在洛陽朝堂占據要津;

  另一方面,不斷派出心腹御史,明察暗訪,到各州縣去選拔實幹官員,無論其出身寒微還是曾經效力李唐。

  「唯才是舉」與「重用血胤」,在她的布局下,形成了某種看似矛盾,實則統一的策略——核心權力圈層,必須以武氏為主;而執行層面,則需要廣泛吸納能幹的外姓人才,作為補充和支撐。

  狄仁傑也是李唐舊臣,雖並未捲入激烈的政治紛爭。但用他,有風險,所以先調他到洛陽。

  「且看看,他是否真的如奏報所言,那般秉公無私,更重要的,是看他是否識時務。」武則天心中暗道。

  她需要考驗,需要確認,確認狄仁傑的才能是否名副其實。

  更重要的,是確認狄仁傑是否願意將他的才能,為她武曌,為她的大周所用。

  而陳子昂,可以先封個游騎將軍,看一看他的軍事實戰能力到底如何,到底能不能定鼎邊疆,滅了突厥和吐蕃大軍……

  在她宏大的謀國棋盤上,武氏子弟是必須牢牢占據要位的「車」和「馬」,是根基。

  而如狄仁傑和陳子昂這般的外姓能臣,一個代表著秩序、律法與傳統的治理智慧;一個代表著革新、銳氣與突破的非常手段。

  兩者皆非來自世家大族,皆有卓然不群之才,是她可以用來打破舊有格局、構建屬於武周朝廷班底的棋子,是可以靈活運用、攻城略地的「相」與「將」。

  如何布局,何時棄子,將來也皆在她這位弈者一念之間。

  丑初,夜更深了,年過花甲的武則天有點困意了。

  神都洛陽的夜空下,暗流洶湧。

  武則天知道,無論是血緣的親近,還是能力的卓著,最終都要服務於一個目的——鞏固她手中的權力,讓她心中的武周早日真正取代李唐。

  而這一切,雖然從光宅元年九月一開始就遇到內憂外患的重大挫折,但她會百折不撓!

  提拔狄仁傑和陳子昂,會是她這盤謀新朝棋局中,關鍵的活眼嗎?武則天期待著答案。

  大唐的五千萬生民,也期待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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