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武則天遭遇多重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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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神都洛陽。

  子初,紫微宮深處,暖閣內龍涎香的氣息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皇太后武則天鳳目低垂,還在為政事操勞,夜不能寐,對陳子昂的軍功如何授予細細考量。

  上官婉兒侍立一旁,默不敢言。

  從十四歲被高宗李治封為五品才人開始,她就脫離了罪奴婢的身份,有了後宮妃嬪的地位,至今侍奉武則天八年了。

  上官婉兒知道,武則天思慮政務時,最不喜歡被打擾。只有皇太后主動問話,她才會回答。

  跟著這個以「謀反」罪名處死祖父上官儀、並株連其家族的天后,現在的皇太后,每一天,上官婉兒都如履薄冰,不知道是恨是愛。

  但這一晚,她明顯感覺到皇太后武則天身上的壓力,以及從大唐帝國四面八方滲透而來的多重危機。

  儘管大唐延續了貞觀之治,國力強盛,高宗李治駕崩後,天后的統治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正統性,這已經成為大唐最大的危機!

  年過花甲的皇太后武則天斜倚在鳳榻之上,身披一件繁複華麗的十二章紋赤色袞服,這本應是天子祭天時所著,她喜歡,日常也就穿著。

  五十年來,武則天從那個叫武媚娘的才人,變成皇后,再熬到天后,熬到皇太后,什麼都有了,朝堂實權在握,就差一個皇帝身份!愛情、親情、激情……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皇帝身份的追求!

  那份詳細敘述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祿如何率數萬大軍南下寇掠代州、忻州,以及淳于處平五千援軍如何全軍覆沒、邊民被屠數萬的軍報,被放在案頭。

  而參軍陳子昂利用「伏火雷」伏擊仆固叛軍,大唐遠征軍大破突厥前鋒軍,斬首五千餘人的捷報,也在御案之上。

  冰冷的文字背後,浸透了北疆戍邊將士的鮮血和沖天的狼煙。

  武則天抬起眼,目光掠過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多是有關吐蕃國舉兵十萬進犯西域,威脅安西四鎮的。連宰相魏元同都主張放棄安西四鎮了,避免全軍覆沒和耗費國庫。

  那一卷卷帛書、一張張麻紙,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從帝國的各個角落,帶著森然的寒意,指向她這權力的中心。她的處境,此時內憂外患,危機四伏!

  李敬業那個憑藉祖父李勣餘蔭入仕的狂徒,竟敢在揚州打出「匡復廬陵王」的旗號造反。駱賓王的檄文之中,將她斥為「牝雞司晨,穢亂春宮」。

  那篇駱賓王執筆的《為李敬業討武曌檄》,文采斐然,如今已傳遍長江南北,朝野輿論和民心對她很不利。

  雖然那場叛亂被她鐵血鎮壓,她還將凌煙閣功臣李勣挖棺鞭屍,但它的陰影,還未真正消散,來俊臣和周興等酷吏搜捕謀反餘黨的工作還在進行,其中隱約還有李唐諸王的身影:

  這個高宗李治,別看體弱多病,生的兒子還不少,除了跟武則天生的兒子廬陵王李顯、唐睿宗李旦,還跟別的妃嬪生了杞王李上金、許王李素節……

  李二皇帝的兒子,一個個不僅彪悍,更是對洛陽虎視眈眈,濮王李惲,蜀王李愔,曹王李明,蔣王李煒……

  甚至高祖李淵,還有很多兒子,如舒王李元名,南安王李穎等。

  大大小小几十個李姓親王,享受正一品官職待遇,擁有萬畝永業田,府邸規格僅次於皇帝,家大業大,部曲數千。

  部分李唐皇親國戚兼任地方都督或刺史,武則天要是不稱帝,根本壓不住他們……

  更讓她心寒的是朝堂之內,高宗李治倚重的託孤大臣裴炎,那位曾被她倚為臂膀的內史,也就是第一宰相,助她廢除唐中宗李顯後,在她意圖追尊武氏先祖、建立武氏七廟時,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駁斥:「太后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

  呂后,漢高祖劉邦的皇后,也是歷史上第一個臨朝稱制的女人,死後身敗名裂,被移出帝王宗廟,後世唾罵;呂氏被誅殺三族。

  裴炎說這話時那眼神中的不服與隱隱的威脅,武則天看得清清楚楚,從此心生厭惡!

  當李敬業起兵,她詢問對策,裴炎竟淡然道:「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為辭。若太后返政皇帝,則此賊不討自平矣!」

  所以她自斷臂膀,將裴炎斬首於洛陽的都亭驛警示天下人。

  但這並沒有嚇住朝堂中的袞袞諸公,大將程務挺、鳳閣侍郎胡元范,同平章事劉齊賢……一大批朝臣卻前仆後繼,她將他們或殺或流放。馴服烈馬用匕首,這是小時候父親武士彠教她的經驗。


  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唐睿宗李旦,也不讓武則天省心。

  想到李旦,武則天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他名義上高踞御座,實則形同傀儡,幽居別殿,連干預朝政的念頭都不敢有。但他終究是成年人了,是李唐正統的象徵。

  更讓她隱隱感到一絲威脅的是,就在垂拱元年,李旦的竇德妃生下了一個男嬰,取名李隆基。這個嬰兒的降生,意味著李唐的血脈還在延續,在合法地等待著接管大唐帝國的那一天。

  而她已經年過花甲,頭髮花白,每當看到深宮襁褓中咿呀作語的孫兒,武則天的心中便會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既有祖母的天然憐愛,更有深刻警惕。

  再不稱帝,李旦她也壓不住了,也很難再換其他親兒子上台當傀儡,章懷太子李賢,已經被她賜死,她只能在李顯和李旦之間選了。

  然而,最讓武則天感到棘手和憤怒的是,她要稱帝,昔日匍匐在李二皇帝「天可汗」旗幟下的虎豹豺狼們不幹了,紛紛開始掀桌子!

  武則天也深知,突厥、吐蕃、契丹等大唐周邊少數民族政權普遍不服她,絕非簡單的「女人不該當皇帝」的性別歧視。那背後,是一套基於冰冷現實利益和政權底層邏輯的算計。

  對於這些政權而言,「李唐」不僅僅是一個皇族的姓氏,更是一個穩定、可信、具有傳統權威的政治實體象徵。

  他們與李唐王朝通過數十乃至上百年的戰爭、和親、盟誓、冊封,建立了一套相對穩定的交往規則和秩序,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約,有的部族跟李二皇帝還有盟約。

  北疆的突厥,他們的首領曾跪迎唐太宗李世民,尊其為「天可汗」。

  這種君臣兼盟主的關係,是在與李唐一代代帝王的血與火的互動中形成的,蘊含著對李唐武力的敬畏和對既定秩序的認可。

  西域的吐蕃,松贊干布迎娶文成公主,那是與李唐皇室締結的「舅甥之誼」,是一種建立在家族倫理外衣下的政治聯盟。

  遼東的契丹,其許多部族首領被賜予國姓「李」,接受李唐的官職冊封,名義上是李唐的羈縻州府長官,每年朝貢只需要送一些牛羊,就可以享受強大的中原王朝帶來的貿易利益與安全保障。

  如果武則天敢悍然稱帝,在這些異族首領眼中,她就是在單方面粗暴地撕毀這份契約,會提供入侵的藉口。

  他們效忠的對象是「李唐」,而非任何一個——尤其是以這種「篡逆」方式上台的統治者,無論其是男是女。

  垂拱年間,武則天試探性臨朝稱制,後突厥的阿史那·骨咄祿就起兵數萬南下,打出了「還我唐中宗」的旗號,將武則天的洛陽朝堂污名化為「偽朝」、「篡逆政權」,攻略代州、忻州,搶掠北疆的鐵勒十五部族,逼迫他們脫離大唐,依附突厥……

  吐蕃出兵十萬,對安西四鎮虎視眈眈,與唐軍劍拔弩張,就要開戰。

  這些邊患讓武則天頭疼不已,她必須立即平叛,可惜邊疆已經沒有讓她放心的名將可用……參軍陳子昂是否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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