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洛陽朝堂的權力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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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在居延海同城邊塞立下的軍功在洛陽惹了巨大爭議,是因為武則天臨朝稱制,各派關係錯綜複雜,他一不小心就走進了朝堂權力漩渦的中心。

  大唐遠征軍主帥劉敬同的軍功奏報六百里加急快馬送到洛陽,已是垂拱二年五月下旬,正值洛陽牡丹最為穠艷的時節。

  姚黃魏紫,競相怒放於洛水之畔,層層疊疊的花瓣在暖風中搖曳,吐露著大唐帝國東都的富庶與安寧。

  然而,這座繁華帝都的心臟——洛陽皇宮紫宸殿之內,空氣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仿佛花團錦簇之下,暗流仍在悄然涌動。

  李敬業起兵十萬在揚州叛亂帶來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盡,李敬業的爺爺、大唐名將李勣已經被挖棺鞭屍,內史裴炎的人頭還掛在洛陽的都亭驛警示天下人。大將軍程務挺也被斬於軍中。

  曾為裴炎申辯過的高級官員相繼獲罪,鳳閣侍郎胡元范被流放巂州,同平章事劉齊賢被貶任吉州長史,戰火與血腥的記憶仍灼燙著很多唐人的神經。

  此刻,皇太后武則天端坐於紫宸殿深處,鳳目低垂,掃過一份由北疆同城飛馬傳至的軍功奏表,眸光幽深,難測其意。

  此時的朝堂,酷吏來俊臣、索元禮之流雖已如毒蔓潛生,伺機待發。但水面之上,尚未到完全糜爛的地步,正是武則天需要多方籠絡人才、平衡各方勢力、竭力穩固權位之時。

  這份來自數千里外塞外烽燧的捷報,恰如一枚投入這複雜微妙棋局的石子,雖不驚天動地,卻足以激起點點漣漪,牽動各方心弦。

  務實派的夏官侍郎也即兵部侍郎李昭德,性情剛直,素來厭惡虛報戰功、諂媚祥瑞之風。

  加之同城主將李器乃是其同族,若過分誇大大唐遠征軍參戰眾人的功績,反倒顯得李器這位主官無能。

  李昭德仔細核驗了戰報細節,尤其注意到奏表中提及的「以精騎二百,破突厥游騎千餘」等語,沉吟片刻,秉持其一貫的務實風格,最終只給陳子昂定了一個二轉軍功。

  「此戰雖捷,然究系以寡擊眾後,主力跟進方獲全功,不宜過分拔高。」他在呈文上批示,建議授予陳子昂一個從七品上的翊麾校尉,以示褒獎,卻又刻意壓低了規格,以免顯得李器庸碌,亦符合他心中對此戰規模的判斷。

  然而,這份帶著李昭德鮮明個人印記的初步意見,在流轉至天官員外郎,也就是吏部員外郎楊再思的案頭時,卻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投機派的楊再思此人,心思縝密,精於鑽營,長袖善舞,正利用手中考核、銓選官員的職權,積極為武三思網絡人才,構築羽翼。

  他敏銳地從字裡行間捕捉到了陳子昂這個名字,以及其在戰事中展現的機變與勇毅,覺得或可引為武三思所用。於是,他尋了個機會,特意向武三思舉薦。

  投機派的武三思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漫不經心地問道:「這陳子昂……是好人,還是壞人?」

  楊再思聞言一愣,這問題看似簡單,卻暗藏機鋒,他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武三思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於我有用者,便是好人;於我有礙或無用的,自然是壞人。這有何難解?」

  楊再思恍然,連忙躬身,壓低聲音道:「據下官所知,這陳子昂……似乎並非一心向著李唐。先帝高宗駕崩時,他曾上書,直言關中百姓受災,反對高宗靈柩歸葬關中,惹得一些老臣不悅。但他卻也反對告密羅織之風,似乎……多是出於書生意氣的公心?」

  「公心?」武三思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搖了搖頭,將玉如意輕輕擱在案上,「年輕人,哪有什麼一成不變的公心?給位子,給錢,識得時務,自然知道該跟著誰走。此人,或可一用。」

  得了武三思這句模稜兩可卻傾向明顯的話,楊再思心領神會,便在後續審議中,力主將陳子昂的軍功提升至三轉,對應一個稍高的武散官銜,意圖以此示好拉攏,埋下日後招引的伏筆。

  與此同時,右史崔融也在仔細閱讀這份奏表。

  主戰派的崔融尤其對陳子昂附在軍報之後、關於進獻「破敵神物」的一段論述擊節讚賞。

  打動他的,是奏疏中隱含的戰略眼光:「……九天玄女奉了后土皇地祇之神之命,特來傳授破敵神物之製法,以助大唐平定北疆,守護安西四鎮之土,廓清寰宇。」

  彼時,垂拱二年的朝堂內部,正因為遙遠的安西四鎮存廢而爭論不休。

  李二皇帝滅掉龜茲國後,大唐在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城修築城堡,建置軍鎮,由安西都護兼統,簡稱安西四鎮。


  裴行儉平定匐延都督阿史那都支等人的反叛後,以碎葉水旁的碎葉鎮城代焉耆。

  垂拱年間,吐蕃強勢崛起,不斷寇邊,唐軍在四鎮駐守,萬里運糧,後勤補給艱難,耗費國帑巨萬。

  朝中已有一股不小的聲音,以宰相魏元同等人為代表,主張主動放棄這片太宗、高宗兩代君王浴血開拓的疆土,將防線收縮至玉門關內,以集中力量守護核心區域,減輕財政壓力。

  崔融對此極力反對。他慷慨上書,認為放棄四鎮無異於自毀長城,將嚴重損害大唐國威,更會令西域諸國離心。

  而陳子昂這份意在「守護安西四鎮」、「廓清寰宇」的奏疏,雖未明言四鎮之事,但其鞏固邊疆、積極進取的姿態,正契合了他的政治主張與憂患之心。

  於是,崔融在廷議時慷慨陳詞,力主應重賞此等心系邊疆、勇於任事之才,建議給予陳子昂四轉軍功,並授予從六品下的官位,以激勵邊將守土拓疆之志。

  而時任禮部尚書的武承嗣,其升任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即宰相,乃稍後之事,他正忙於四處搜尋「祥瑞」以迎合天后,穩固自身地位。

  野心派的武承嗣看了陳子昂的奏疏,雖未必深解其才,卻覺得此人既能獻「破敵神物」,又立有軍功,正可增加自己在軍務方面的話語權,亦可示好於如崔融等主張鞏固邊疆的大臣。他捻須笑道:「四轉戰功?太少!如此人才,當以五轉軍功旌表!」

  一時間,關於陳子昂一介參軍軍功定級的議論,竟微妙地與朝堂上關於安西四鎮存廢的戰略爭論,以及武三思、武承嗣、乃至李昭德、崔融等各方勢力的攬才需求、權力平衡交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複雜的網,朝堂各派官員爭論不休。

  皇太后武則天將這幾方或明或暗的議論與角力盡收耳中,心中洞若觀火,但也並不輕易發表意見,而是仔細閱看了陳子昂的履歷與奏章。

  武則天尤其注意到他出身梓州射洪寒門,並非關隴或山東世家大族,其以往言論有銳氣,如因關中旱災反對高宗靈柩歸葬關中,反對告密之風,不全然站在任何一方,多是出於深知老百姓疾苦的公心,出於士大夫對國家的責任感仗義執言!

  陳子昂這軍功也立得蹊蹺,一個參軍,本是文職,卻立下這等驚世之功,這伏火雷威力果然這麼驚人?她閱人無數,卻有點看不透他……這個人,能否為自己所用,還是手握天雷的巨大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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