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新羅婢女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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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外,一輪明月當空。

  吃完晚飯,陳子昂還踱步到院中,練了半個時辰的長劍。

  青霜劍的招式,經過實戰,此時更加凌厲,汗水逐漸浸濕了內衫。

  拂雲默默上前,遞上擰乾的熱布巾,又悄然後退,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陳子昂接過擦拭,發現布巾溫度適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於中原薰香的清新氣息。

  拂雲見陳子昂的臉上已顯疲憊,便小心翼翼提議:「參軍,奴婢……會一點按蹺之術,可解乏。」

  陳子昂允了,坐到她的面前。

  拂雲的手法生澀,卻極其認真,找准了幾個穴位按壓,力道不足,反而有些癢。

  陳子昂閉目享受著這笨拙卻真誠的服侍,心中那因泡菜帶來的陰影也淡去了幾分。

  他心想,看來在這大唐,做官還是很舒服的,有俸祿、有職田,還有新羅婢女的伺候。陳子昂和喬知之這樣的官身,為何不在長安和洛陽享受生活,何苦跑到這邊塞來從軍?就算在終南山上喝酒論道,也逍遙快活,他們為何執著於到塞外從軍?他們可真是一對理想主義的難兄難弟呀!

  對於理想主義者,陳子昂一向是內心敬重的,雖然世俗眾人,大多數人過後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但總有一些人,想為家國干一點實事,這樣的人應該值得敬重,應該有一個好結局:這一世一定要改變陳子昂和喬知之的命運!

  兩位新羅婢女伺候起居生活,更有趣的是語言。

  拂雲和拂月她們在學習唐語,有時會忍不住在話語後加「思密達」,有時會鬧出些笑話。

  按摩結束,陳子昂看書時,拂月端茶進來,想說「參軍請用茶」,卻口誤說成了「參軍請吃書」。

  惹得一旁的拂雲捂嘴悶笑。

  陳子昂也不禁莞爾,耐心糾正拂月的發音。

  第二日晚歸,陳子昂沐浴更衣畢,拂云為他梳理頭髮。

  銅鏡昏黃的鏡面,如水波般微微晃動,映出拂雲低垂的側臉。

  她正執著一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陳子昂沐浴後微濕的髮髻。

  鏡中那雙習慣於觀察主人臉色、總是帶著些許不安的明眸,在跳動的燭火下更顯柔婉。

  陳子昂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室內的靜謐,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拂雲,拂月,那新羅泡菜……日後可少做一些。」

  梳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拂雲與侍立一旁的拂月飛快地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亮光,像是緊繃的弦驟然鬆弛。她們齊齊躬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是,奴婢遵命。」

  陳子昂看著她們,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繼續道:「塞外羊肉肥美,今晚我們何不試試這邊的烤羊肉串?以炭火炙烤,撒上胡鹽,焦香四溢,想必別有一番風味。總強過那……咳,獨具風味的泡菜。日後,你們新羅人,也會吃得起烤肉的……」

  「真的嗎?」拂月問道,在她心中,烤肉那可是新羅貴族才可享用的美食!

  「真的,生活在南邊的新羅人,總有一天也可以每頓都吃上烤肉……」陳子昂實話實說:「我們今晚就試一試烤羊肉串吧……」

  陳子昂心想,或許習慣這塞外粗糲的飲食,也如同馴服這漠北桀驁不馴的風沙一般,非一日之功,需要些時間和耐心,乃至幾次失敗的嘗試。

  在陳子昂的指導下,不多時,拂雲和拂月在院中架起了小小的炭盆。

  通紅的炭火畢剝作響,幾串肥瘦相間的羊肉塊穿在鐵簽上,油脂滴落,激起陣陣青煙和誘人的焦香。

  那升騰的煙火氣,映照著圍坐一旁的拂雲、拂月略顯蒼白卻因熱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也給這清冷的邊塞夜晚,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暖意。

  陳子昂接過拂月遞來的、烤得恰到好處的肉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辛香的調料恰到好處地激發了羊肉的鮮美。

  陳子昂滿足地吁了口氣,一邊咀嚼,一邊看著似乎也放鬆下來的兩名婢女,隨口閒談起來,問些她們家鄉的風俗,或是近日在同城所見的新鮮事。

  炭火噼啪,肉香瀰漫,短暫的閒暇與食物的慰藉,暫時驅散了北疆沉重的軍務陰影。

  他們一邊吃著烤羊肉,一邊閒聊。

  陳子昂那句關於雞林州那句無心的詢問,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們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容上,漾開了細微的漣漪。

  拂雲沉默了片刻,那雙總是低垂觀察主人臉色的明眸里,掠過一絲遙遠的痛楚。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梳篦,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帶著異域的口音,緩緩道:「參軍垂詢,奴婢不敢隱瞞。雞林州……便是我們的故土,新羅。」

  她頓了頓,似乎在整理那些不願觸及的記憶:「我們不是什麼好人家出身,阿爹是佃農,守著幾塊薄田,阿娘……阿娘在我們還不記事時,就累垮了,病死了。」

  這時,拂月緊緊依偎著姐姐,仿佛能從對方身上汲取一絲勇氣。

  拂雲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後來,阿爹娶了後母。家裡多了張嘴,日子更難了。我們成了多餘的……是拖累。」她的聲音冷了下去,「有一天,村子裡來了幾個穿著體面、說著拗口新羅話的商人,帶著中原的貨物。後母和他們說了很久的話,然後……然後他們給了阿爹一袋米,還有幾串錢。」

  她的嘴唇失去血色:「我們就被帶走了。不是去做工,是……是被賣了。像牲口一樣,被估價,被賣斷了生死。後來才知道,那些根本不是商人,是專門在沿海擄掠、販賣人口的人牙子,專門為唐人的貴族輸送新羅婢女。」

  陳子昂沒有說話,對這些新羅婢女的歷史他心裡清楚,這時候的雞林州,還處於野蠻生長的時期,戰亂不斷。人牙子和海盜、甚至和一些部落首領都有勾結,趁著戰亂和饑荒,專門抓拂雲和拂月這樣窮苦人家裡還有一些姿色的新羅少女!她們到了大唐,雖是奴婢,但至少性命無憂。在家鄉的話,女孩子能活到十三四歲就嫁人,更是做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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