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難吃的新羅泡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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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陳子昂的參軍府邸,主屋案几上已擺好了兩位新羅婢準備好的簡單晚膳:一碗黃粱飯,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還有一壺溫熱的、味道略顯寡淡的當地釀造的米酒。

  這醋芹,是初唐官家做菜的必備,據說李二皇帝的名臣魏徵愛吃。

  醋芹作為一種簡單的醃製菜,與魏徵崇尚節儉的品格相呼應。

  據說李二皇帝為了討好魏徵,特意安排了一場宴會,邀請魏徵共進午餐。席間,他命人端上醋芹。

  魏徵一見此菜,立刻欣喜,飯未入口,已盡三杯,甚至不自覺地眉飛色舞,與平日嚴肅刻板的形象判若兩人。

  李二皇帝見狀調侃道:「你還說自己沒什麼愛好,今朕見到了,你就愛吃這玩意兒!」

  這段魏徵吃醋芹的故事,在關中頗為流傳。當地百姓常以這道菜教育後輩:估計李器這樣古板的人愛吃這等美食。

  陳子昂嘗了一口醋芹,酸味撲鼻,味道不敢恭維。

  另外,案几上還多了一道不曾見過的菜式。那是一個粗糙的陶碟,裡面盛著些色澤暗紅、切成不甚均勻塊狀的物事,散發著一股濃郁的、帶著腥咸氣息的發酵味道,與他熟悉的食物香氣格格不入。

  拂雲見他目光落在新菜上,便輕聲解釋道:「參軍,這是奴婢二人…試著用邊塞能找到的、類似家鄉菘菜的野菜,加鹽、蒜,還有…還有我們存下的一點魚露漬成的泡菜。滋味粗陋,只是…只是聊寄思鄉之情,望參軍勿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有一絲微弱的期盼。

  拂月也悄悄抬眼,飛快地瞄了陳子昂一下,又迅速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陳子昂看著她們那小心翼翼、生怕觸怒自己的模樣,心中微動。他拿起筷子,出於禮貌,也帶著幾分好奇,夾起一塊賣相還算完整的泡菜,送入口中。

  下一刻,一股極其強烈、複雜而原始的味道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極致的酸咸如同先鋒,猛烈地衝擊著他的口腔黏膜。

  緊隨其後的,是一股陌生的、帶著海腥氣的發酵味道,想必是那魚露的作用。

  這味道粗獷、直接,沒有朝鮮族泡菜那種經過調和、易於接受的酸甜口感。

  有點像是芥末,但又腥酸,陳子昂的臉色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下,喉頭滾動,勉強將那口充滿侵略性的泡菜咽了下去。他趕緊端起旁邊青瓷水杯的熱茶,連喝了幾大口,才將喉嚨里那股盤桓不去的異味稍稍壓下去。

  「可是……味道不佳,惹參軍厭棄了?」拂月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怯意,像受了驚嚇的小雀。

  「太苦……」陳子昂放下水杯,看著姐妹二人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更加拘謹的姿態,到嘴邊的評價轉了幾轉,終是化作一聲輕笑:「無妨,無妨……風味,嗯,頗為獨特,別具一格。」他頓了頓,找補似的加了一句,「你二人有心了。」

  陳子昂心裡卻暗自苦笑搖頭,李器送的這兩位新羅佳人,伺候人的功夫是一流,可這家鄉的廚藝……怕是有些名不副實了。

  這泡菜的滋味,實在讓人無福消受,讓人高度懷疑《大長今》之類的編劇,多是胡編亂造。

  然而,陳子昂的目光掠過姐妹兩人那因為自己一句算不上誇讚的「有心」而稍稍放鬆的肩頭,看到她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光亮,陳子昂那點因口味不適而起的些許鬱悶,也就煙消雲散了。

  畢竟,在這孤寂艱苦的塞北,能有如此細緻周到、賞心悅目的人伺候起居,已是難得。口腹之慾,反倒成了最不緊要的小節。

  只是,他未曾留意,在他低頭用飯時,姐姐拂雲極快地與妹妹拂月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複雜,絕非單純的婢女對主人評價的忐忑。

  魏大那晚來匯報二百大唐虎賁軍的訓練籌備情況,見到這兩名容貌秀麗、對陳子昂體貼入微照顧的新羅婢,眼神里不免流露出羨慕,只覺陳參軍真是「艷福不淺」,卻不知陳子昂亦有味蕾上的苦惱。

  這日傍晚,魏大裹著一身塵土與汗氣,大步流星地邁進院門。他剛從校場回來,臉上被塞北風沙颳得粗糙,嘴唇也乾裂起皮。

  正瞧見拂月端著一盆溫水,腳步輕盈地送往主屋給陳子昂洗臉和洗手,而拂雲則手持一件青色長袍,靜立檐下等候。

  魏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是咽下了因乾燥而生的唾沫,又似是咽下了一絲別樣的情緒。他咂了咂嘴,對剛走出屋子的陳子昂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澀意:


  「參軍,按你的要求,屬下已帶人在校場東邊為我大唐二百特種虎賁軍找好了場地,畫好了跑道。虎賁營的兄弟們都做好了準備,就等著特訓營開營了。另外,你需要天工開物的實驗場地也找好了,我們徵用了一個邊軍的倉庫……」魏大說著,眼角餘光又瞥了一眼那對姐妹花消失的門口,壓低聲音,道:「還是參軍這裡舒坦,回了住處便有人伺候……」

  「跑道畫好了嗎?一圈有八百步嗎?實驗場地夠大就行。」陳子昂正接過拂雲遞上的布巾擦手,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欣喜。

  陳子昂自然聽出了魏大語氣中的羨慕,可誰能知道,這「艷福」背後,還連著那口味獨特、令人一言難盡的新羅泡菜?他仿佛又感覺到那股酸咸腥沖的味道在舌尖復甦,忍不住清了清喉嚨,這才抬眼看向魏大,語氣帶著一種超越當前時間的篤定:

  「魏大,凡事莫要只看眼前。你年紀尚小,勇力過人,將來前途未可限量。」陳子昂微微側頭,看著魏大被風霜刻畫得略顯粗糙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相信我,你和弟弟妹妹以後的生活,定會比我現在好上一百倍。」

  陳子昂這話語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顯得既像是一種鼓勵,又像是一種預言。它輕飄飄的,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已被陳子昂提拔為大唐特種虎賁軍隊正的魏大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猛地爆出一陣粗豪的大笑:「哈哈哈!參軍,您可真會說笑!」

  他用力擺了擺手,指著四周,「在這鬼地方,能囫圇個兒回去,就是祖宗保佑了。好一百倍?那不得是住在長安城裡,天天有美酒佳肴,出門八抬大轎?」

  魏大搖了搖頭,臉上是邊軍士卒常見的、對未來的務實甚至略帶悲觀的神情,「能活著回去,領份賞錢,娶個婆姨,生幾個娃,俺就心滿意足嘍!哪敢想那般好事。」

  陳子昂看了魏大一眼,哈哈笑了。「活著回去……是啊,活著,比什麼都強。」他低聲重複了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回應魏大的話。但那份篤定,卻悄然沉澱在了眼底深處。

  就在這時,拂月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放著兩隻粗陶碗,碗裡是剛沏好的、冒著絲絲熱氣的茶湯,顏色濃釅,散發著一股茶葉與鹽、姜等物混合熬煮後的獨特氣味。

  「參軍,隊正,請用茶湯解乏。」拂月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的活力,稍稍驅散了方才對話中那點沉重的氣氛。

  魏大道了聲謝,接過碗,咕咚咕咚便灌了幾大口,也顧不得燙。

  陳子昂也端起一碗,輕輕吹著氣,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拂月低垂的眼瞼。他發現,這小姑娘的耳根,似乎比剛才更紅了一些。

  塞北的夜晚,就在這茶湯的氤氳熱氣、柴扉的吱呀作響、以及遠方若有若無的刁斗聲中,緩緩降臨。

  兩位新羅婢依舊安靜地穿梭在院落與房舍之間。而陳子昂那句「好一百倍」的預言,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在魏大心中激起了一圈不小的漣漪:「為了弟弟和妹妹更好的生活,他要在邊關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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