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聖心就是最大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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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外的夜風呼號,敲打著大唐遠征軍主帥大帳的牛皮帳壁,發出「咚咚」的聲響。

  聽劉敬同與喬知之解說了大唐軍功制度所有的流程與細節,參軍陳子昂開始說話了。這是他的習慣,任何事情,了解清楚之後再發言。

  陳子昂的語氣堅定,明確告訴主帥劉敬同和監軍喬知之:如何上報「伏火雷」的來歷,絕非簡單的技術來源問題,而是關乎政治立場。

  在垂拱二年的五月,在大唐北疆叛亂和西域的安西四鎮危急之時,「伏火雷」的出現,關乎天命,關乎大唐的北疆和安西四鎮的國土。

  在這個微妙的時刻,信仰即是政治,必須把「伏火雷」的出現,功勞歸於天后,榮耀歸於大唐!

  天后的聖心,就是最大的政治!

  喬知之也不知道陳子昂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懂政治,這一路來他的表現太厲害了,像換了一個人,這一下輪到他迷惑了,說:「伯玉……陳參軍,你說伏火雷跟我大唐的信仰有什麼關係?如何將這功勞歸於天后?」

  陳子昂看了一眼喬知之,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主帥位置上的劉敬同,他的眼神明顯在鼓勵和期待自己說下去。

  劉敬同一介武將,原以為在邊塞沙場上為國浴血征戰就可以了,不需要懂政治。直到程務挺在防禦突厥的前線突然被天后派來的使者斬首於軍中,他這才幡然醒悟:大唐的名將也要懂政治了。

  大唐一代名將程務挺,只不過因上表時暗中替入獄的裴炎辯白了幾句,就被朝中酷吏誣陷與裴炎、徐敬業勾結謀反,天后立即派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趕到防禦突厥的前線,將程務挺斬首於軍中。

  這個野心勃勃的天后,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什麼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對李二皇帝說一說還行,但天后,只是一個女人,她的聖心,就是大唐眼下最大的政治!

  陳子昂這句話,總結很到位!而女人心,缺乏安全感,聖心難測,劉敬同很期待他繼續說下去。

  陳子昂便展開說了:在我大唐,道教,在某種程度上,幾乎就等同於李唐皇室的象徵。

  高祖尊老子為李家始祖,太宗亦大力推崇。

  若直言這立下大功的「伏火雷」乃道家煉丹所得,無異於在政治上公開為李唐睿宗站台,這豈不是正好授人以柄?

  那些遍布朝野、嗅覺靈敏的酷吏,如來俊臣、周興、丘神績、索元禮之流,正愁沒有足夠的「謀逆」證據來構陷異己。

  他們如同潛伏在暗處的豺狼,只需要一絲血腥氣,群狼而至。

  這些小人,添居高位,沐猴而冠當了官,真正為國家幹大事無用,但破壞大事的本領倒是不少,程務挺將軍的鮮血,在抵禦突厥的前線還未乾呢,教訓深刻。

  陳子昂這一番話,合乎朝野的現實,劉敬同內心十分認同,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喬兄,我現在就進一步回答你的問題。」陳子昂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劉敬同與喬知之,最終定格在劉敬同那飽經風霜的臉上。

  「劉將軍,」陳子昂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關於這『伏火雷』之來歷,卑職以為,需換一穩妥說法,既能彰天后之聖德,又可堵朝中悠悠之口,免生事端,為我等遠征突厥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至少程將軍的悲劇不會再在北征軍前線發生。」

  主帥劉敬同目光一閃:「哦?陳參軍有何高見?儘管說!」

  「卑職以為,」陳子昂緩緩道,字句清晰,「突厥人皆認為『伏火雷』乃天雷,此物確非凡間之火,乃天授之神器。其來歷,可追溯至……道家尊神,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劉敬同與喬知之幾乎同時低呼。

  這位女神在傳說中常與兵法、術數相關聯,是黃帝之師,授以兵信神符,制服蚩尤。

  這麼說起來,也十分合理。

  「正是。」陳子昂點頭,繼續編織他那看似荒誕卻又暗合時局的故事:「卑職在出征前一夜,曾得一夢。夢中雲霧繚繞,有女神臨凡,儀態萬方,自稱九天玄女。她言道,奉『后土皇地祇』之命,特來傳授破敵神物之製法,以助大唐平定北疆,守護安息四鎮之土,廓清寰宇。」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兩人的反應。「后土皇地祇」之女神,在道教神系中位列「四御」之一,與天帝並列,執掌大地山川、陰陽生育,地位尊崇。民間盟誓,常以「皇天在上,后土為證」。

  陳子昂這是將「后土」之神與武則天聯繫起來,暗示意味極濃:武則天在高宗李治駕崩後,身份其實已經升級為「皇太后」。


  劉敬同這樣的武人,都聽出來了其中的玄機,而且又跟守大唐北疆和西域的國土相連,真是太妙了!

  喬知之看了陳子昂一眼,也不知道他是否真做個這樣的夢!也許是真的,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這好兄弟天天想的是沙場報國,夢見九天玄女也很正常。

  「九天玄女言,」陳子昂繼續道,語氣篤定,「『后土皇地祇』之神,感念陛下撫育萬民、澤被蒼生之德,視天后為人間至尊,與紫微大帝相映生輝。天后理政的紫微宮,正對應中天紫微北極太皇大帝,故特賜此『伏火雷』祥瑞,假子昂之手現世,助我大唐平定北疆和西域,成就不世之功業!」

  帳內一時寂靜,只聞燭火噼啪與帳外呼呼的風聲。

  片刻,劉敬同撫掌讚嘆,捻須沉吟:「陳參軍,你這夢……這說法好呀,對我一萬五千大唐北征軍而言,是大利!天后的聖心大悅,說不定很多人就有五轉軍功了!」

  喬知之則面露思索,顯然在快速權衡此說之利弊。此說之最妙,在於其無法證偽。夢境之事,玄之又玄,誰人能窺其真偽?

  更重要的是,陳子昂將伏火雷帶來的一場遠征突厥的軍事勝利,巧妙地包裝成了則天皇太后德感天地、神人共助的「祥瑞」。

  在酷吏橫行、告密成風的當下,誰敢輕易質疑一個將功勞和天命歸於皇太后的「祥瑞」?質疑祥瑞,便是質疑皇太后的天命,這個罪名,即便是武承嗣和武三思本人,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陳子昂心中明了,這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一萬五千名遠征軍的前程,為了嘗試撬動歷史的槓桿。

  他要舉起道家的大旗,為天后獻上這份精心包裝的「祥瑞」,嘗試在武則天信仰的天平上,為道家增加一塊砝碼。

  同時,他也深知,則天皇太后年過花甲了,素有喜好祥瑞之名,此說正投其所好。到時候等平定突厥和安西四鎮,說她是道教的后土皇地祇之神或后土皇地祇的姐妹轉世,也未嘗不可,我的夢境我做主,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想怎麼解釋武承嗣和武三思也只能跪著乾瞪眼聽著,這樣就能掌握歷史主動權,為國為民多干一些實事……

  陳子昂甚至隱約期盼,此舉或能間接影響天后對安西四鎮的決策——既然天降祥瑞助大唐平定北疆和安西四鎮,焉有輕言放棄之理?

  這「伏火雷」誕生的邏輯,看似荒誕,卻與垂拱年間的政治邏輯暗合。

  陳子昂深知,從他決定將黑火藥用於戰場的那一刻起,歷史的軌跡已然發生了偏轉。

  既然改變已經開始,何不更大膽一些?或許……可以嘗試,能否借伏火雷的影響,改變則天皇太后的信仰取向,讓她不至於徹底倒向佛教!哪怕只能延緩她倒向佛教的步伐,亦是勝利。

  這並非痴人說夢,而是基於他對歷史的深入研究與判斷:垂拱二年五月的武則天,絕非一個虔誠的佛教徒,而是一個徹底的實用主義者。道家的神好用,她也會用的!此時她唯一信奉的,只有權力和她自己!這一點,即便登基後她也沒有多大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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