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賭兩位紅拂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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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將軍,喬監軍,別來無恙啊?」

  李器隨意抬了抬手,算是見禮,目光懶洋洋地掠過全身披掛、英氣勃勃的劉敬同,和一旁文官打扮、面色凝重的喬知之。

  最終,他那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不屑的目光,定格在陳子昂那身略顯陳舊、品級低微的綠色官袍上。

  從一進府,眼前這位年輕人就東張西望,眼神銳利如刀,細細打量著廳內的一切,那目光里完全沒有對隴西李氏將門虎威的敬畏,甚至對他身邊兩位「紅拂女」也毫無好奇之心,反倒更像是一位冷靜的醫者,在觀察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這位是?」李器語氣輕慢問劉敬同,如同招呼一個不請自來的、多餘的下人。

  陳子昂面色平靜無波,上前一步,依禮躬身,動作不卑不亢:「下官乃是此次大唐北征軍的參軍陳子昂,久仰衛國公與李都護威名,特來拜見。」聲音清朗,字正腔圓。

  「哦,小小參軍。」李器拖長了音調,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仿佛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名號。當聽到陳家經商,也不是蜀中高門,李器徹底失去了交談的興趣,轉而拿起案上那隻雕刻仕女圖的銀質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殷紅如血的葡萄酒,「諸位遠道而來,不在城外大營歇息,這一大早如此匆忙入城,所為何事啊?」

  陳子昂心知目前自己的出身與官職,在李器眼裡都很卑微,也不能再繞圈子,必須直指核心。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朗洪亮,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期引起廳內其他尚存理智的守城屬官的注意:「李都護!我軍斥候魏大昨天冒險深入漠北,已發現突厥阿史那骨咄祿麾下前鋒游騎,在居延海以北五十里處活動,其主力大軍想必也在趕來的路上,恐怕很快就要偷襲同城!」

  「哦,偷襲同城……?」李器漫應一聲,尾音上揚,帶著幾分心不在焉的敷衍。他低頭抿了一口杯中殷紅的葡萄酒,陳子昂那關乎全城安危的緊急軍情,他竟似一句都未真正聽入耳中。

  陳子昂知道,有些話身為客軍主將的劉敬同和監軍喬知之不便直接、尖銳地提出,此刻唯有自己這個「小小參軍」能充當這個直言的角色。他不再猶豫,朗聲道:「現在突厥在漠北崛起,敵蹤既現居延海,戰機稍縱即逝!下官懇請都護,允准我北征軍入城協防,依託堅城,共御強敵;或遴選精銳騎兵,趁突厥主力未至、立足未穩之際,以雷霆之勢,主動出擊,一舉蕩平其前鋒,挫其銳氣!」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在教老夫用兵?你知道同城的城牆有多高嗎?突厥人的馬蹄飛上來嗎?」李器聞言,心裡微微一怔,隨即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嗤笑。

  李器非但不理會陳子昂擲地有聲的建議,反而側過頭,伸出布滿老人斑的手,輕輕拍了拍身旁一名「紅拂女」的手背,對劉敬同道:「劉大將軍,你如今倒是威風了啊。從朝堂帶來這等不知兵事、只會紙上談兵的白面書生,來指責北疆的軍務?莫非你的參軍,要教老夫如何打仗不成?」

  李器的話語一頓,語氣轉為更加刻薄的嘲諷:「裴行儉那小子,就是這麼調教下屬的?以逸待勞都不懂嗎?真是……有辱我伯父傳下的衛公兵法精要!」

  劉敬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雙手在身側微微握拳。他確實出身於裴行儉麾下,而裴行儉算起來是蘇定方的弟子,蘇定方又曾受教於李靖。按這層模糊的師承關係,他劉敬同確實是李器的晚輩。

  大唐邊軍體系內,對軍神李靖一脈普遍心存敬仰,這是不爭的事實。

  劉敬同強壓下心頭怒火,拱手道:「李都護息怒。陳參軍並非妄言,就勢論事罷了!他文武雙全,洞察敏銳。根據突厥人以往飄忽不定、善於長途奔襲的行事風格,以及目前我軍斥候發現的種種跡象。他推斷,突厥今晚必有騎兵前來偷襲同城!此事關乎全城幾萬軍民安危,不可不防啊!」

  「今晚?突厥偷襲?」李器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花白的鬍子都氣得翹了翹,「你們遠來疲憊,消息閉塞,恐怕還不知道吧?就在你們抵達同城的前一日,老夫親率八百大唐鐵騎出城三十里巡弋,已大破突厥,斬首百餘級!老夫親手割了他們的耳朵,串起來,正準備送往京城報功呢!」

  李器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仿佛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功績:「突厥彼等喪家之犬,驚弓之鳥,避我同城兵鋒尚且不及,安敢再來偷襲?況且突厥人只敢野戰,不善於攻城,你們簡直是在說笑話!」

  李器這一番話,讓廳內一時陷入僵局,空氣仿佛凝固。

  陳子昂見正道直言完全行不通,心念電轉,目光再次掃過李器身後那兩名如同木偶般的「紅拂女」,一個大膽的、近乎荒唐的念頭湧上心頭。


  陳子昂忽然踏前一步,目光直視李器,嘴角甚至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變得輕鬆甚至帶著幾分賭徒般的挑釁:

  「李都護既然篤定突厥今晚不會來偷襲,不如我們賭上一局,如何?」

  李器正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勾起了興趣,這才正眼瞧了陳子昂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賭什麼?」

  陳子昂清晰地說道:「就賭突厥今晚是否來偷襲!若突厥今晚不來,是本參軍判斷失誤,擾了都護清靜,下官願輸給都護兩千貫錢!另外,再為都護於長安買兩位絕色新羅婢,充作『紅拂』,如何?」

  「哦?」李器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那是一種對財貨與美色毫不掩飾的興趣。畢竟他平日養虎蓄姬,花費不少。

  李器頓了頓,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似乎真正來了談興。

  他看了看陳子昂,又回頭瞥了一眼身後那對如同裝飾品般的姐妹花,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傲慢與戲謔的笑容:

  「好!有意思!一言為定!老夫便與你賭這一局!若是老夫輸了……」他抬手隨意指了指身後,「身後這兩位『紅拂女』,便送與你處置了,也不算欺負晚輩!」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送出的不是兩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兩件無關緊要的玩物。那兩名新羅婢女依舊低眉順眼,面無表情,仿佛早已習慣了被如此對待。她們空洞的眼神中,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陳子昂心中卻是一沉。他本意是想用賭約引起李器的重視,迫使他加強戒備,沒想到對方竟如此輕率地將活人當作賭注,也許李器是習慣了。

  因為這種行為在唐朝卻很常見。大唐律法規定了家奴是可以買賣或贈與的,奴婢被視為物而非人,主人可以像買賣牲口一樣買賣、贈與或抵押她們當賭注。鞭打是可以的,但如果打死了奴僕那是犯罪,也會受到官府處罰。

  陳子昂沒有多想,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拭目以待。只望都護加強同城防備,避免大唐邊軍無謂的流血犧牲。」

  廳堂之內,檀香與虎膻混合的詭異氣味依舊瀰漫。陳子昂的目光,早已投向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漠北天空。

  陳子昂知道,一場關乎同城安危、夾雜著個人意氣與荒唐的賭約較量,將在今天晚上見分曉!

  陳子昂內心甚至期待這一刻早點到來:大唐遠征突厥的第一仗,很快就到來了,而檢驗伏火雷和炸藥包威力的時候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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