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王凌岳的「保家衛國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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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看著王凌岳,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警惕的眼睛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訝。

  他感覺眼前的王凌岳,很陌生。

  那張清瘦的臉上,不再有少年人的衝動與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清醒。

  這才多久的時間,王凌岳的變化竟然如此之大。

  「岳哥,」他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突然就想通了?」

  王凌岳聞言,臉上那股子商人才有的精明,瞬間就褪了下去。

  他疲憊地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回憶著什麼:「想通?」

  王凌岳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被現實反覆碾壓後的沙啞:「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我看了書,懂了道理,就能指點江山,就能救國救民。

  我覺得我爺爺,渾身都透著銅臭味,是個只知斂財的市儈商人。」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眸子,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可這一趟出去,直到回來之後我才慢慢的想明白。」

  「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

  「就像我爺爺。」

  王凌岳看著陳默,眼神裡帶著清醒:「他每年冬天,都會在城外設棚施粥,救濟災民。

  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大善人。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他沒有那些鋪子,沒有那些田地,沒有那些白花花的銀元。

  他所謂的善心,又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窮光蛋的善心,可是一文不值的。」

  這番話,說得殘忍卻又無比真實。

  陳默看著他,似乎還是有些不太懂。

  王凌岳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像一個正在授課的先生:「小默,你覺得,辦這個針線廠,是發國難財?還是覺得這是與虎謀皮?」

  陳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真沒考慮過這麼多,只想著辦針線廠不賺錢的話,那還開他幹嘛。

  每日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的...

  「我以前,也這麼想。」

  王凌岳的聲音,變得低沉:「可我最近在看書,看前清時候,胡雪岩是怎麼幫著左宗棠大帥,收復XJ的。」

  「左大帥在前線打仗,沒錢,沒糧。

  是胡雪岩,在後面,辦錢莊,開當鋪,甚至是借洋人的債,硬生生地,給大帥湊出了幾千萬兩的軍餉!

  沒有胡雪岩在後面撐著,左大帥的幾十萬大軍,就是一盤散沙,別說收復XJ了,連飯都吃不飽!」

  「胡雪岩,他是個商人,他賺了錢嗎?」

  「他賺了,可他算不算為國分憂,算不算英雄?」

  這番話,讓陳默的腦子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模糊的概念。

  王凌岳看著他,繼續說道:「咱們辦這個針線廠,也是一個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個廠子,一旦開起來,至少需要幾百個女工。」

  「我們給她們發工錢,她們就能養活自己,甚至,還能貼補家用。」

  「要知道金陵城周邊,那些因為江淮水災沒了田地、流落到城裡討生活的婦人,就多了一條活路。」

  「這,算不算是在救濟民眾?」

  王凌岳見陳默陷入沉思,很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們做的,是軍需。」

  「供給的是國民革命軍。」

  「我們不賺大錢,只有微薄利潤。」

  「這,算不算是在為國分憂?」

  最後,他看著陳默,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似乎在說服陳默的同時也是在說服自己。

  「這門生意,既能讓幾百個家庭有飯吃,又能支持黨國的事業,還能幫到我二伯、三伯在官場和軍中的前途,讓我們王家,在這亂世里,站得更穩。」

  「小默。」

  王凌岳看著自己的「弟弟」,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才是真正的保家衛國。」


  「是先保住自己的家,再用自己家的力量,去保這個國。」

  陳默頗為認可的點了點頭,對於王凌岳所說的保家衛國,顯然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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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間,又是幾天過去。

  喜事將近,陳默再也沒時間,去守著他那個小小的餛飩攤子。

  他被劉管家帶著,穿梭在金陵城的街頭巷尾,挨家挨戶地,遞送著紅色的請柬。

  其中有不少是他此前在餛飩攤上面看到過的熟悉街坊們。

  那些被派往外地遞信的長工們,也陸續返回了王家。

  隨之而來的,還有不少從各地趕來的、老太公當年的生意夥伴和江湖朋友。

  這些人全部都被安排在了各個旅社之中。

  僅僅只是這幾天的支出,就足夠一個家庭十年的吃食。

  整個王家大宅,被一片刺眼的紅色所包裹。

  張燈結彩,人聲鼎沸。

  院子裡,更是早早地,就擺上了六張碩大的八仙桌,準備用於招待那些最重要的親朋好友。

  一月十八號。

  陳默剛從外面送信回來,一腳踏進偏門,就聽見了從正廳里傳出的、老太公那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不准鋪張?不准浪費?」

  「我王家娶長孫媳,擺幾桌流水席,讓街坊四鄰都來沾沾喜氣,怎麼就成了鋪張浪費了!」

  陳默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他看到,老太公正鐵青著臉,在廳堂里來回踱步,手裡的那封蓋著官印的公文,被他揉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大門口傳來:「爹,我回來了。」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邊眼鏡、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精明幹練的文官氣息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王家的二爺,王志榮。

  老太公一見到他,那股子火氣,更是「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好你個臭小子!」

  他指著自己這個在政府里任職的兒子,氣得渾身發抖,「我就說這事怎麼這麼蹊蹺!

  原來是你小子在背後搞的鬼!

  你自己的親侄子大喜的日子,連流水席都不讓擺了?」

  王志榮沒有立刻反駁。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對著老太公行了個禮,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爹,此一時,彼一時。」

  「最近確實不能太聲張了,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老太公被氣樂了:「我王家辦喜事,什麼時候『差不多』過?

  當年你三弟大喜的日子,不是讓街坊鄰居們大吃了五天?

  不擺流水席,不讓全金陵城的人都看看,這不等於是在打我們王家的臉,落了我們的面子嗎!」

  王志榮看著自己這個還沉浸在舊日榮光里的父親,只好把話說的更加直白:「爹。」

  「您還沒看明白嗎?今年,政府的財政收入,肯定是不夠用的。」

  「委員長雖然下了野,可南邊的『剿匪』、北邊的抗日可是一天都沒停過,那就是個無底洞。」

  「這個時候,誰家敢跳出來搞鋪張浪費,那就是自己把腦袋,往槍口上撞!」

  他看了一眼滿院的紅色,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那個針線廠的事情已經辦妥了,只不過過於招風,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背後盯著我和老三。

  您這個時候再大操大辦,是生怕別人抓不住我們的把柄嗎?」

  「到時候,真要出了什麼問題,咱們王家可撐不住,也不經查呀。」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老太公那熊熊燃燒的怒火上。

  那句「我王家怕過誰」,卻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他略顯迷茫的眼神之中,似乎陷入到了自我懷疑之中。

  片刻後他忽然反應了過來,認真的詢問了一句:「志榮,你說的不經查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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