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家兄弟論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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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

  老太公收起臉上的笑意,對著王凌岳,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讓劉管家跟著你,跟你交代一下明日的注意事項。」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平淡:「明天,是個好日子。

  你,該去你那未來的親家那邊,露個臉,走動走動。禮,我已經讓劉管家備好了。」

  王凌岳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爺爺,又看了一眼那沉默如山的父親和三伯。

  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行了個禮,便跟著劉管家,退出了這間決定他命運的正廳。

  等到王凌岳的身影徹底消失,老太公才緩緩轉過頭,將目光,落在了那個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自己的小兒子身上。

  「老四。」

  他當著王志誠的面,緩緩開口:「對於小岳的這門親事,你怎麼看?」

  王伯沉默了許久。

  久到,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最終,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

  「全憑爹您安排。」

  一直沒說話的三伯王志誠,此刻卻開了口。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爹,四弟。」

  「往後的世道,怕是還要更亂。」

  「爹年紀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操勞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伯身上:「從明天起,家裡所有的生意,最好都由四弟全面接手。」

  老太公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也正是他的意思。

  他看著自己這個最不成器、卻也最讓他看不透的小兒子,扔出了最後一個安排。

  「你那個破餛飩攤...」

  老太公的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就交給那個叫陳默的小子,去打理吧。」

  「他每日走街巷,賣了這麼長時間的香菸,迎來送往的,想必,也能操持好你那份『家業』了。」

  王伯依舊是那副模樣,他點了點頭,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好。」

  當正廳的門在身後關上,那股子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便被隔絕在了門內。

  三伯王志誠那根一直繃得像標槍的脊樑,似乎也放鬆了幾分。

  他走下台階,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自己弟弟王志靖的肩膀。

  「走,去你屋裡坐坐。」

  王志靖的房間,與這宅子裡任何一處都顯得格格不入。

  沒有名貴的紅木家具,沒有精美的古玩字畫。

  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書桌,和幾把半舊的椅子。

  房間的角落裡,還突兀地,支著一張更小的一看就是後來添置的小床。

  上面鋪著一套略顯破舊的被褥,卻被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

  空氣里,沒有檀香,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廉價茶葉的味道。

  王志志誠像是回到了自己家,毫不客氣地在主位上坐下,習慣性地,從中山裝的內袋裡,摸出了一包「哈德門」香菸,磕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有點燃。

  他的目光,在那張小小的行軍床上一掃而過。

  隨即落在了自己弟弟那張笑眯眯的臉上,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調侃:「行啊,老四。那個狼崽子,你是真打算當兒子養了?」

  「我看你連床都搬進自己屋裡了。」

  王志靖只是笑,不說話。

  「你也是..」

  王志誠將那根沒點燃的煙在桌上磕了磕,像是要把裡面的菸絲磕得更緊實一些:「這麼大個人了,連個媳婦都沒有。

  鬧革命鬧到你這份上,連個家都不成,也是頭一份了。」

  他斜睨著自己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弧度:「我可聽說了,你們那邊,只讓娶一個可沒說不讓娶。」

  這話,是兄弟間的玩笑,也是一句心照不宣的話頭。

  王志靖給自己的茶杯也續上水,臉上那副窩囊的笑容,第一次,褪去了偽裝,露出了一絲罕見的、屬於他自己的認真:「那孩子,不錯。」


  他交了個底:「我托組織上的人去山東那邊打聽過。他以前待的那個山頭,在當地的風評,不算差,只劫富,不傷民,都是窮苦百姓出身。」

  王志誠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似乎對一個小土匪的過往並不感興趣:「娘這世道土匪還少麼,咱們金陵城外不就有水匪?」

  刮擦。

  王志誠終於用火柴點燃了嘴裡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找你來是為了說正事。」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我這次從淞滬回來,聽到點風聲。」

  王志誠看著自己這個弟弟,那雙軍人的眼睛裡,沒有了半分玩笑:「日本人,很有可能會在上海,有大動作,大概率會打上一仗。」

  王志靖端著茶杯的手,沒有絲毫晃動:「上面對於此戰的態度究竟如何?」

  「聽同僚們的討論,更傾向於被動接敵,但畢竟戍守淞滬周邊的都是委員長嫡系部隊,離金陵又太近,是先總理安眠之地,不可能讓小鬼子打過來。」

  「天津這邊的亂子,沒能把洋人的眼睛,從東北徹底引開。」

  王志誠彈了彈菸灰,語氣冰冷,像是在分析一份戰報:「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更大的亂子。」

  「上海,有各國的租界,是所有洋人利益最集中的地方。

  在那裡點一把火,遠比在天津,更能吸引全世界的注意力。到時候,就再也沒人,會去關心東北那片地,究竟姓什麼了。」

  王志誠說完,便不再說話。

  整個房間,陷入了沉默。

  一個,是國民黨軍中前途光明的少壯派軍官。

  一個,是共產黨潛伏在國黨心臟的中央特科情報員。

  他們都清楚對方的身份,也都知道,對方清楚自己知道。

  可他們,更是親兄弟。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許久,王志誠才將那半截煙,摁滅在茶杯里:「我沒有兒子。」

  他看著自己的弟弟,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作為兄長的複雜情緒:「這個家,不管將來變成什麼樣,最後,都得交到小岳的手裡。」

  「你我,都得看著他。」

  王志靖看著那杯被菸頭染黃的茶水,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孩子,其實是大哥的。」

  王志誠咧嘴一笑:「爹也知道,我也知道,只有二哥那塊朽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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