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太公的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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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王凌岳那剛剛燃起的火焰上。

  他臉上的那股子決絕,瞬間就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無邊無際的迷茫。

  「我不知道。」

  王凌岳鬆開了手,聲音里,充滿了無助:「我只知道,我不想待在這裡。」

  「我不想這麼早就成親,娶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

  「我更不想。」

  他看著自己那雙乾淨修長的手,像是看著什麼骯髒的東西:「變成跟我爺爺一樣的人,一輩子每日每夜都在算計著蠅頭小利,在這金陵城裡,當一個腦滿腸肥的商人。」

  王凌岳說出「商人」這兩個字時,語氣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源自骨子裡的鄙夷與厭惡。

  這種厭惡沒由來的,畢竟他本就出身商人世家。

  似乎是感受到了陳默的疑惑。

  王凌岳嘆了口氣,解釋道:「我尊重爺爺,他操持這個家很不容易,只是我不想要爺爺掌控我的人生。」

  陳默似乎在組織語言,想著怎麼才能表達的更合適一些:「岳哥,我聽王伯提起過,先總理革命之時還有大量的商人對其進行自主,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恐怕很難成事..」

  兩人正說話間,管家那略顯蒼老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假山的不遠處。

  「小少爺。」

  劉管家的聲音,相較之前顯得更加恭敬:「老太爺讓您去正廳一趟。」

  王凌岳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陳默,那雙剛剛燃起火焰的眸子,又重新歸於死寂。

  「知道了。」

  王凌岳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讓他感到束縛的綢緞長衫,邁著沉重的步子,跟著劉管家,走向了那間決定他命運的正廳。

  廳堂里,依舊是那副壓抑的景象。

  老太公端坐於太師椅上,手裡盤著那兩顆核桃。

  三伯王志誠,則像一尊鐵塔,侍立在一旁。

  「爺爺,三伯。」

  王志誠微微頷首。

  「坐。」

  老太公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凌岳依言,在下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一場針對他的、毫無徵兆的考校,就這麼直接開始了。

  「我問你。」老太公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在這金陵城裡做生意,要向政府,繳納哪幾種稅?」

  這個問題,對一個普通的十六歲少年來說,無異於天書。

  可對王凌岳而言,卻並不算刁鑽。

  在他被禁足的那段日子裡,老太公不僅沒有斷了他的報紙,反而讓劉管家,每日都送去厚厚一疊刊登著各類公文、律法條文的官方彙編。

  其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要讓他對這些有所了解。

  不過現如今的財政部長宋子文正在不斷進行一系列的經濟改革,尤其是稅收這一塊,更是時常變動。

  他們這些做生意的,尤其是江浙地區的小商小戶,更是需要時刻注意風向。

  王凌岳深吸一口氣,那張清瘦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他將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條文,一一背了出來。

  「回爺爺,按照國民政府現行稅法,主要有所得稅、營業稅、所得稅附加、宅地稅,再根據家中鋪子的銷售情況,我們還需要繳納針對菸草、洋酒等貨物的特種消費稅。」

  王凌岳的回答,條理清晰,一字不差。

  老太公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對於聰慧的王凌岳而言,不是什麼難事,他本就應該做到這些。

  老太公索性換了個問題,更加深入,也更加實際。

  「若有一商戶,向中央銀行借貸大洋一千元,月息一分二,為期半年,半年後,本息共計幾何?」

  王凌岳幾乎是脫口而出,報出了一個精準的數字:「本息共計,一千零七十二塊大洋。」

  他的臉上略微帶著些得意,顯然對自己的數字計算能力很滿意。

  王凌岳心想,,這種考校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老太公卻是搖了搖頭:「小岳,爺爺考你的不是算術題,這是生意題,你想想要去中央銀行借貸的話,需要花銷多少錢?」

  王凌岳一怔,他沒有做過生意,對這些行當並不了解。

  只見老太公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接著緩緩道:「我們這種人想要去中央銀行借貸低息借款,就需要個「名目」,還需要足額的東西進行抵押,知道什麼是押品嗎?」

  王凌岳緩緩點頭:「押品是指.....」

  老太公隨後又就此類問題對王凌岳悉心指導。

  王凌岳學的很快,他的記性也非常的好。

  隨後,老太公又問起了市面上常見的「九出十三歸」、「驢打滾」等幾種高利貸的模式,以及其背後的算法和陷阱。

  王凌岳舉一反三,都說得明明白白。

  老太公那張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滿意之色。

  雖然不太可能做大家業,但守住這份家業多半是沒什麼問題的。

  一鋪足以傳三代,何況他們王家有幾十處鋪子在這金陵城,郊外還有數處農莊,算得上是少有的富貴人家了。

  老太公和一旁的三伯王志誠對視了一番,旋即點了點頭,對身旁的劉管家說道:「去,把那個逆子,叫回來。」

  很快,王伯便從那條死巷裡,被叫了回來。

  他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窩囊的模樣,對著老太公和王志誠行了禮。

  老太公沒有理他。

  他當著自己這個「逆子」的面,繼續考校著自己最得意的孫子。

  「再問你,政府去年發行的『十九年工商庫券』,票面年息幾何?與市面上錢莊的拆借利息相比,孰高孰低?為何?」

  王凌岳依舊是對答如流:「回爺爺,十九年工商庫券,票面年息為一分一,相較於錢莊動輒三分、甚至三毛的拆借利息,要低得多。

  此舉。

  乃是政府為籌措資金,以國家信用為擔保,向民間借貸。

  其利雖薄,卻勝在穩妥,實際年化利率應當在一分三左右,是穩妥的投資方式之一。」

  老太公聽完,終於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在這壓抑的正廳里,顯得格外暢快:「好,不錯,這消息是默小子給你的報紙上寫的吧?」

  王凌岳緩緩點頭:「是在報紙上看到的。」

  老太公看著自己這個聰慧過人的孫子,眼神里充滿了自豪與期許:「很不錯,短短一個月就能學這麼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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