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是當條狗,也得托生在金陵城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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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

  陳默是睜開眼睛就聽到了一陣撕裂空氣的呼嘯聲。

  那聲音,帶著一股子勁風,一下下地。

  似乎頗有規律。

  屋子裡還很昏暗,身旁的床鋪早已冰冷,王凌岳和李家勛都不見了蹤影。

  陳默悄無聲息地爬起來,披上夾襖,輕輕推開房門。

  一股清冽的寒氣瞬間撲面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庭院裡,寒氣瀰漫。

  李家勛赤著上身,渾身的肌肉虬結,在清晨的微光下泛著一層古銅色的光澤。

  他下盤穩如磐石,雙拳開合間,帶起陣陣勁風。

  一招一式,大開大合,沒有絲毫花哨,卻充滿了戰場上搏命的殺氣。

  王凌岳就站在廊下,裹著件厚棉袍,看得兩眼放光,那副神情,比他昨天晚上談論國家大事時還要專注,還要羨慕。

  李家勛一套拳打完,收勢而立,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兩道白氣,如龍出洞。

  陳默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了李家勛剛才打出的一記側踢上。

  那一腳似曾相識,角度刁鑽,力道狠辣,直奔人體最脆弱的胸腹之間。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這一招記了下來,在腦子裡反覆推演。如果火車站那會兒,自己會這一招,或許就不會被欺負的這麼慘了。

  「小默,醒了?」

  王凌岳發現了他,笑著招呼了一聲。

  陳默走了出去,一股更濃的寒氣撲面而來。

  他吸了吸鼻子,問道:「岳哥,今兒個不去學堂嗎?」

  「遣人跟先生告了半天假。」

  王凌岳的視線依舊黏在李家勛身上:「劉管家一會兒就備好車,送家李大哥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小默,你要不要也去瞧瞧,算是長長見識了?」

  陳默撓了撓頭。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太過遙遠。

  他不像王凌岳,心裡裝著家國天下。

  他想的,只是怎麼靠自己填飽肚子,怎麼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總不能靠王家人的善心繼續賴在王家這裡。

  正猶豫間,管家劉伯腳步匆匆地從月亮門那邊走了過來:「小少爺,早飯都備好了。」

  「好嘞!」

  王凌岳應了一聲,熱情地對李家勛說道,「李大哥,走,先吃早飯,吃飽了再出發!」

  李家勛緩緩點頭,拿起搭在石凳上的棉袍穿上:「好。」

  飯桌上,熱氣騰騰的米粥和精緻的江南素炒,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看到這些,陳默明顯眼前一亮。

  他平日裡面在王家一天也就是兩頓粗糧鹹菜,和王伯、管家、下人們一起吃。

  只有岳哥在家的時候才能夠吃上三頓,看見細糧。

  王家能夠吃上細糧的,在陳默的樸素認知裡面只有老太公、王凌岳兩人。

  三個少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似乎因為吃食的原因,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陳默,心情很是不錯,在飯桌上話也多了些。

  三人聊天沒什麼章法,想到哪說到哪。

  前一刻。

  李家勛還在講東北林海雪原里打獵的故事。

  下一刻,陳默就講起了他們如何捕捉魚蝦包覆。

  很快,王凌岳就將話題扯到了北平。

  「李大哥,你在北平待過嗎?」

  「我一直想去那兒遊學,看看故宮,看看那些前清的王府。」

  王凌岳的語氣里充滿了嚮往:「北京城裡面的紫禁城更是明清時代中華文明的歷史見證..」

  李家勛夾起一筷子鹹菜,嚼了兩下,才緩緩開口:「最好別去。」

  王凌岳一怔,好奇問道:「為什麼?」

  「我從關外過來,路過天津衛,在那邊待了幾天。亂得很。」李家勛的眼神沉了下來,「天天都有人從日租界裡衝出來,到處燒殺搶掠。當地的保安團天天都在街上開槍抓人。」


  王凌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都是些什麼人,該不會是日本人吧?」

  李家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最終,他還是決定說出真相:「不。」

  在陳默和王凌岳的注視之下,李家勛搖了搖頭:「絕大多數,都是咱們中國人。」

  他看著王凌岳那張錯愕的臉,繼續說道:「土匪、流氓、抽大煙的癮君子,還有些被打散了的兵痞,什麼人都有。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

  但天津衛現在就是個火藥桶,北平也安生不到哪去,你們兩個過去的話,一點兒也不安全。」

  王凌岳臉上的嚮往,漸漸被一層凝重所取代。

  他一心報國無門,總覺得北方才是熱血男兒該待的地方。

  卻沒想到,聽到的是這些麻木不仁的同胞,助紂為虐,幫著洋人欺負咱們中國人。

  「我知道了,李大哥。」

  「少爺,北方可去不得啊,那邊還在打仗呢!」

  王凌岳口頭答應著:「你放心吧劉管家,我不會亂來的。」

  在劉管家審視的目光下,王凌岳顯得很是乖巧。

  可他心裡那團火,非但沒有被澆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王凌岳想去看看,親眼看看,看看如今的北方,究竟成了何種模樣。

  晨間的炊煙,混雜著煤炭燃燒的獨特氣味,籠罩著金陵城。

  早飯用罷,劉管家躬身退下,想必是去向老太公稟報。

  不多時,他便回來恭敬地引著三人穿過庭院,來到後門。

  一輛收拾得乾淨利落的馬車,早已靜候在那裡。

  車夫是個精瘦的漢子,見人出來,利落地掀開車簾。

  三人坐定,車夫一抖韁繩,馬車便平穩地匯入了金陵城清晨的喧囂之中。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窗外,這座民國首都的繁華,如同一幅畫卷,緩緩展開。

  穿著長衫的先生,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

  黃包車夫們光著膀子,在寒氣里拉著滿身珠翠的貴婦,嘴裡呵出的白氣與身上的熱汗混在一起,蒸騰出生活的艱辛。

  街邊的小販早已出攤,大餅油條的香氣,與抽水馬桶的穢氣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屬於這座城市的,生機勃勃又光怪陸離的氣味。

  「這裡是首都,是全國的首善之地。」

  王凌岳眉飛色舞地介紹著,言語間充滿了少年人對家鄉的自豪。

  剛行至中山路上,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蠻橫地按著喇叭,從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身邊疾馳而過,車輪碾過路邊的積水,濺起一道高高的泥漿,劈頭蓋臉地澆了那老農一身。

  老農敢怒不敢言,只是狼狽地放下擔子,抹著臉上的污水。

  王凌岳見狀,臉上瞬間湧起一股不忿:「這人的司機開車太不講究了!」

  李家勛的關注點卻不在此,他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汽車,又看了看街上偶爾駛過的另外幾輛,眼神裡帶著幾分驚奇:「好多汽車啊,這金陵城裡,竟然有這麼多的汽車。」

  「那可不。」

  王凌岳接過了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這玩意兒,金貴著呢!一輛就得一萬多塊大洋,買回來,每個月還得再花幾百塊大洋養著它,我也只是跟著二伯坐過一次,感覺不如馬車舒坦。」

  陳默一直扒著車窗看著,他看著那輛價值一萬多大洋的鐵殼子,又看了看地上散落一地、可能還值不上一個銀角的青菜,撇了撇嘴,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要不怎麼說,下輩子托生,就是當條狗,也得托生在金陵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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