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面也沒那麼太平
「小默，你去哪裡？」
見陳默走向房門，李家勛當即出聲詢問了一句。
王凌岳也是朗聲道：「今兒我回家，住我這。」
陳默略顯欣喜的點了點頭：「謝謝岳哥。」
「嗯？小默之前住哪裡？」
王凌岳理所當然的說道：「和我爹住一個屋..」
陳默見王凌岳說的有歧義，解釋道：「老太公給家裡的岳哥的伯伯們都留了房間，除了劉管家之外，誰都不讓進的...」
李家勛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很快，隨著三名少年郎鑽進了被窩。
陳默蓋上被子之後不由得發出來一聲由衷的感慨：「岳哥的被子真暖和啊。」
李家勛的略顯疑惑：「你們是咋認識的啊。」
王凌岳摸了摸下巴，顯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們倆到底是啥關係？」
王凌岳提及這個問題的時候大大咧咧的，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小默是我認不久的乾弟弟。」
見李家勛眸中疑惑更甚，陳默只好解釋了一句：「家鄉遭了水災，想著南下逃荒、當時到了揚州地界，那些軍警的不讓進城乞食，適逢天降大雨，鄉鄰們判斷湖泊多半會決口，便讓我們冒著大雨趕路。」
「後來，高郵、洪澤、邵伯三湖發生湖嘯，湖堤潰決，聽說死了很多很多人，具體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我的那些鄉鄰長輩們同樣淹死了不少、還有一些是淋雨病死的，餓死的。」
李家勛插嘴問了一句：「政府沒有賑濟嗎？」
「雖有賑濟，然杯水車薪...」王凌岳顯然對這些情況非常了解，他接著嘆了口氣：「聽說金陵城內遭災的家裡只給了六角錢，也不知道這麼點錢夠幹什麼用。」
陳默說道：「若不是老太公心善，恐怕我早就餓死在了金陵城外...」
王凌岳一臉的驕傲：「那是自然，老太公時常教導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們王家出錢在城外設了粥棚、捐了不少的善款，救活了不少人。」
31年江淮水災直接造成的經濟損失估算在二十餘億元。
時年國民政府財稅收入不過四億左右。
本就無力賑濟，適逢外敵入侵，石友三叛亂、國民政府分裂、內憂外患之下造成了極為嚴重的人道主義災難。
這一場持續了大半年的水災，僅死亡人數便多達百萬，甚至數百萬人，淹沒上億畝耕地，民眾生產生活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像陳默這樣「沒了家的孤兒」，數量極多。
陳默也是幸運的。
遇到了「積德行善」的老太公，讓劉管家一行人出手救了他一把。
否則，他只會像是一條無人問津的病老狗一般，死後任由其他野狗分食。
陳默顯然不願意過多提及逃難途中發生的事情，隱去了許多的故事細節。
不過，李家勛能夠感受到。
陳默提及老太公的時候，語氣之中明顯帶著些許的變化。
感激之中帶著尊敬，又藏著一些畏懼？
李家勛不傻，老太公這樣的人，絕不是無緣無故的大發善心。
能夠讓陳默住進家裡面來，大概率是看中了其身上的某一點。
陳默的身上應該也是有些秘密的。
只是陳默不願意說，李家勛也就不問。
很快。
西廂房的燈火熄了，偌大的宅院，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正廳里。
老太公手裡盤著那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咯咯」的碰撞聲，在這空曠的廳堂里，是唯一的迴響。
王伯依舊垂手立在一旁，像一尊沒有情緒的泥塑，與這廳堂里的名貴陳設融為了一體，同樣沉默。
「城東那幾家鋪子的租子，明兒個，你去收一下。」
老太公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王伯那萬年不變的笑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爹，這事兒往常不都是劉管家去辦的嗎？」
「他？」
老太公冷哼一聲，將手裡的核桃往紅木茶几上重重一放：「他明天有更要緊的事。」
他抬起眼皮，那雙精明的眸子，在燭光下閃著攝人的光。
「明天一早，讓劉管家備好馬車，把那個叫李家勛的後生，穩穩噹噹地送到軍校門口。」
「另外，我前兩天剛跟你二哥通過信，他現在在軍政部那邊，跟軍校的幾個教官應該能夠說上話。」
「我會托人帶信過去，讓那邊的人平日裡多照拂一下這個姓李的後生。」
王伯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動容。
他知道，自己這位父親，從不做沒有由頭的事。
動用家裡的馬車事小，動用二哥在軍界的人情，去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年鋪路，這絕不是尋常的善心。
「他爹，是為國死的，是條漢子。」
老太公似乎看穿了兒子的心思，緩緩說道：「他的兒子又是個插班生，不能讓人欺負了，凌岳和他也聊得來，權當結個善緣，為他往後鋪路。」
說這話時，老太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些久遠的往事。
他王家的門楣，曾幾何時，也是由這樣鐵骨錚錚的漢子撐起來的。
老太公膝下四子兩女。
兩女已嫁為人夫，均是金陵城內響噹噹的大族。
四子之中，老大王志輝，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王家曾經的頂樑柱。
志存高遠，理想遠大，曾跟著先總理鬧革命，後來響應號召，去了雲南。
再後來，人就失蹤了，是死是活也沒有個准信。
老二王志榮，老三王志誠，二人算是沾了老大的光，一個在南京政府里任著司長。
一個黃埔三期生，北伐之時得到了張文白的賞識，現如今正在淞滬訓練處效力。
這三個孩子，個個都算光耀門楣。
唯獨這最小的兒子，王志靖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病。
老太公還記得，當王志輝的噩耗傳來時。
當時還不過是個半大青年的王志靖，像是瘋了一樣。
揣著幾塊大洋就跑出了家門，說是要去找大哥。
這一走，就是好幾年。
等到他再回來時，眼裡的那團火，就滅了。
曾經的意氣風發，被一身的風霜和沉默所取代，整個人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模樣也是滄桑許多。
不僅如此，他還抱回來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孩，說是自己的骨肉。
老太公看著那孩子眉眼間與自己小兒子那七八分的相像，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他只能夠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孫子。
可誰知一個月後。
這個他指望能重振精神的小兒子，繼承家業的小兒子。
竟在這王家大宅側面的死巷裡支了個餛飩攤子。
小兒子的臉面，被他自己親手扔在地上，日復一日，被來往的販夫走卒踩進了泥里。
對外，老太公提起王伯的時候，就說那不是自己的兒子。
時間久了，沒人再把他當成王家小少爺，只是死巷之中賣餛飩的老王。
這一擺，就是十幾年。
老太公也曾一度心灰意冷。
可偏偏王伯帶回來的那個孩子，聰慧得驚人。
三歲識千字，四歲背唐詩，那股子靈氣，像極了他那已經沒了消息的大伯。
老太公那顆早已冰冷的心，就這麼被這個孫子，一點點給捂熱了。
漸漸地，他不再去想這孩子的出身，而是將他視為王家真正的繼承人，是自己唯一的指望。
所以王老太公才會如此溺愛這個孫子，又如此痛恨這個不爭氣的小兒子。
他每一次的敲打，每一次的譏諷，實際上都是在提醒他。
你看看你的兒子，再看看你自己！
「爹。」
王伯低聲應了一句：「我記下了。」
老太公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窩囊樣
心頭的火又躥了起來：「瞅瞅你那個窩囊樣子，凌岳哪裡像你？」
王伯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只是原本就低垂頭更低了三分。
老太公本想再訓斥幾句。
可一看到他這個模樣，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下去吧。」
他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兩顆核桃，閉上了眼睛，只是那盤核桃的手，在燭光下，微微有些顫抖...
見陳默走向房門，李家勛當即出聲詢問了一句。
王凌岳也是朗聲道：「今兒我回家，住我這。」
陳默略顯欣喜的點了點頭：「謝謝岳哥。」
「嗯？小默之前住哪裡？」
王凌岳理所當然的說道：「和我爹住一個屋..」
陳默見王凌岳說的有歧義，解釋道：「老太公給家裡的岳哥的伯伯們都留了房間，除了劉管家之外，誰都不讓進的...」
李家勛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很快，隨著三名少年郎鑽進了被窩。
陳默蓋上被子之後不由得發出來一聲由衷的感慨：「岳哥的被子真暖和啊。」
李家勛的略顯疑惑：「你們是咋認識的啊。」
王凌岳摸了摸下巴，顯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們倆到底是啥關係？」
王凌岳提及這個問題的時候大大咧咧的，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小默是我認不久的乾弟弟。」
見李家勛眸中疑惑更甚，陳默只好解釋了一句：「家鄉遭了水災，想著南下逃荒、當時到了揚州地界，那些軍警的不讓進城乞食，適逢天降大雨，鄉鄰們判斷湖泊多半會決口，便讓我們冒著大雨趕路。」
「後來，高郵、洪澤、邵伯三湖發生湖嘯，湖堤潰決，聽說死了很多很多人，具體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我的那些鄉鄰長輩們同樣淹死了不少、還有一些是淋雨病死的，餓死的。」
李家勛插嘴問了一句：「政府沒有賑濟嗎？」
「雖有賑濟，然杯水車薪...」王凌岳顯然對這些情況非常了解，他接著嘆了口氣：「聽說金陵城內遭災的家裡只給了六角錢，也不知道這麼點錢夠幹什麼用。」
陳默說道：「若不是老太公心善，恐怕我早就餓死在了金陵城外...」
王凌岳一臉的驕傲：「那是自然，老太公時常教導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們王家出錢在城外設了粥棚、捐了不少的善款，救活了不少人。」
31年江淮水災直接造成的經濟損失估算在二十餘億元。
時年國民政府財稅收入不過四億左右。
本就無力賑濟，適逢外敵入侵，石友三叛亂、國民政府分裂、內憂外患之下造成了極為嚴重的人道主義災難。
這一場持續了大半年的水災，僅死亡人數便多達百萬，甚至數百萬人，淹沒上億畝耕地，民眾生產生活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像陳默這樣「沒了家的孤兒」，數量極多。
陳默也是幸運的。
遇到了「積德行善」的老太公，讓劉管家一行人出手救了他一把。
否則，他只會像是一條無人問津的病老狗一般，死後任由其他野狗分食。
陳默顯然不願意過多提及逃難途中發生的事情，隱去了許多的故事細節。
不過，李家勛能夠感受到。
陳默提及老太公的時候，語氣之中明顯帶著些許的變化。
感激之中帶著尊敬，又藏著一些畏懼？
李家勛不傻，老太公這樣的人，絕不是無緣無故的大發善心。
能夠讓陳默住進家裡面來，大概率是看中了其身上的某一點。
陳默的身上應該也是有些秘密的。
只是陳默不願意說，李家勛也就不問。
很快。
西廂房的燈火熄了，偌大的宅院，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正廳里。
老太公手裡盤著那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咯咯」的碰撞聲，在這空曠的廳堂里，是唯一的迴響。
王伯依舊垂手立在一旁，像一尊沒有情緒的泥塑，與這廳堂里的名貴陳設融為了一體，同樣沉默。
「城東那幾家鋪子的租子，明兒個，你去收一下。」
老太公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王伯那萬年不變的笑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爹，這事兒往常不都是劉管家去辦的嗎？」
「他？」
老太公冷哼一聲，將手裡的核桃往紅木茶几上重重一放：「他明天有更要緊的事。」
他抬起眼皮，那雙精明的眸子，在燭光下閃著攝人的光。
「明天一早，讓劉管家備好馬車，把那個叫李家勛的後生，穩穩噹噹地送到軍校門口。」
「另外，我前兩天剛跟你二哥通過信，他現在在軍政部那邊，跟軍校的幾個教官應該能夠說上話。」
「我會托人帶信過去，讓那邊的人平日裡多照拂一下這個姓李的後生。」
王伯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動容。
他知道，自己這位父親，從不做沒有由頭的事。
動用家裡的馬車事小，動用二哥在軍界的人情，去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年鋪路，這絕不是尋常的善心。
「他爹，是為國死的，是條漢子。」
老太公似乎看穿了兒子的心思，緩緩說道：「他的兒子又是個插班生，不能讓人欺負了，凌岳和他也聊得來，權當結個善緣，為他往後鋪路。」
說這話時，老太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些久遠的往事。
他王家的門楣，曾幾何時，也是由這樣鐵骨錚錚的漢子撐起來的。
老太公膝下四子兩女。
兩女已嫁為人夫，均是金陵城內響噹噹的大族。
四子之中，老大王志輝，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王家曾經的頂樑柱。
志存高遠，理想遠大，曾跟著先總理鬧革命，後來響應號召，去了雲南。
再後來，人就失蹤了，是死是活也沒有個准信。
老二王志榮，老三王志誠，二人算是沾了老大的光，一個在南京政府里任著司長。
一個黃埔三期生，北伐之時得到了張文白的賞識，現如今正在淞滬訓練處效力。
這三個孩子，個個都算光耀門楣。
唯獨這最小的兒子，王志靖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病。
老太公還記得，當王志輝的噩耗傳來時。
當時還不過是個半大青年的王志靖，像是瘋了一樣。
揣著幾塊大洋就跑出了家門，說是要去找大哥。
這一走，就是好幾年。
等到他再回來時，眼裡的那團火，就滅了。
曾經的意氣風發，被一身的風霜和沉默所取代，整個人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模樣也是滄桑許多。
不僅如此，他還抱回來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孩，說是自己的骨肉。
老太公看著那孩子眉眼間與自己小兒子那七八分的相像，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他只能夠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孫子。
可誰知一個月後。
這個他指望能重振精神的小兒子，繼承家業的小兒子。
竟在這王家大宅側面的死巷裡支了個餛飩攤子。
小兒子的臉面，被他自己親手扔在地上，日復一日，被來往的販夫走卒踩進了泥里。
對外，老太公提起王伯的時候，就說那不是自己的兒子。
時間久了，沒人再把他當成王家小少爺，只是死巷之中賣餛飩的老王。
這一擺，就是十幾年。
老太公也曾一度心灰意冷。
可偏偏王伯帶回來的那個孩子，聰慧得驚人。
三歲識千字，四歲背唐詩，那股子靈氣，像極了他那已經沒了消息的大伯。
老太公那顆早已冰冷的心，就這麼被這個孫子，一點點給捂熱了。
漸漸地，他不再去想這孩子的出身，而是將他視為王家真正的繼承人，是自己唯一的指望。
所以王老太公才會如此溺愛這個孫子，又如此痛恨這個不爭氣的小兒子。
他每一次的敲打，每一次的譏諷，實際上都是在提醒他。
你看看你的兒子，再看看你自己！
「爹。」
王伯低聲應了一句：「我記下了。」
老太公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窩囊樣
心頭的火又躥了起來：「瞅瞅你那個窩囊樣子，凌岳哪裡像你？」
王伯什麼話也沒有說出口，只是原本就低垂頭更低了三分。
老太公本想再訓斥幾句。
可一看到他這個模樣，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下去吧。」
他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兩顆核桃，閉上了眼睛，只是那盤核桃的手，在燭光下，微微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