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彈足以讓所有主義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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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上談兵終是虛的。」

  李家勛看著碗裡最後剩下的一點湯水,聲音低沉:「真到了戰場上戰場上,一顆子彈就能讓岳弟你說的那些「主義」都閉嘴。」

  王凌岳愣住了,那股子書生意氣的激昂,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他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心裏面也曉得是這麼一回事。

  陳默在一旁默默地將最後一隻餛飩塞進嘴裡。

  他不是很能聽懂兩人在爭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兩人雖然說著不一樣的話,但骨子裡的那股勁兒,是一樣的。

  攤主王伯,始終沒有插話。

  他只是佝僂著腰,收拾著碗筷,昏黃的燈光照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嘴角一直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別的東西,藏得很深。

  等到三人都吃完,王伯將最後一隻碗碼好,用一塊灰色的油布將整個攤子蓋住,然後推著吱吱作響的板車,走到了死巷的盡頭。

  王凌岳熱情地發出邀請:「李大哥,委屈你一晚,我房間地方小,別嫌棄。」

  李家勛抱了抱拳,算是應下。

  巷子盡頭的牆壁上,有一扇毫不起眼的偏門,刷著黑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木料的本色。

  王伯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摸索著打開了門上的銅鎖。

  「吱呀——」

  一聲綿長的呻吟,那扇門被推開了。

  門裡,是另一個世界。

  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一股子空曠而清冷的氣息。

  門外,是狹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死巷。

  門裡,卻是一座闊大幽深的院落。

  青磚鋪地,月光灑下來,泛著一層冷光。

  穿過一道月亮門,便是一座影壁,影壁後,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在黃昏的映照下,像是蟄伏的巨獸。

  李家勛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雖年少,但並非沒有見識。

  這宅子的格局,更像是前清大戶人家的兩進院落。

  能在金陵城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這樣一座宅院,絕不是尋常人家。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面推著餛飩車,背影愈發佝僂的王伯身上。

  一個在巷子口賣餛飩麵的老頭,怎麼可能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滑天下之大稽。

  李家勛的心裡,瞬間升起了無數個疑問。

  這一家子,處處都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走在他身側的王凌岳,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在興致勃勃地介紹著金陵城的風物。

  就在這時,走在最後面的陳默,幾步追了上來,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李家勛腳步一頓,偏過頭。

  月光下,陳默那張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謹慎和嚴肅。

  他湊到李家勛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道:「待會兒見了人,少說話。」

  陳默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麼,索性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老太公的脾氣不太好。」

  李家勛回頭看了一眼陳默,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鄭重。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一座燈火通明的正廳便出現在眼前。

  廳堂闊大,樑柱皆是上好的楠木,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正中的太師壁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畫中猛虎的眼神,竟與這宅子給人的感覺有幾分神似——威嚴,且帶著一股子擇人而噬的煞氣。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一個身穿暗色絲綢馬褂的老者,正端坐於堂上正中的一張紅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雙目微闔,不怒自威。

  他便是王凌岳的爺爺,亦是陳默口中的王家老太公。

  王伯將車子停在偏門內,用油布遮了起來,人快步走到堂前,垂手立著,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只是賣餛飩的王伯一進這廳堂,腰背便佝僂得更低了。


  「爹,我回來了。」

  老太公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手裡盤核桃的動作停了。

  「哦?」

  他拖長了音調,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今天生意如何?賣出去那幾碗面,夠不夠給我那寶貝孫子添一身像樣的行頭?

  還是說,就夠給他買幾本閒書,讓他看著書里的英雄,再看看你這個賣餛飩的爹?」

  話語裡,是淬了冰的譏諷,卻又句句不離他的孫子。

  王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托您的福,還過得去。」

  「過得去?」老太公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眸子,如電一般射向自己的兒子,「王家的臉,都快被你這『過得去』給丟盡了!

  我讓你去洋行給洋人做事,你不去!

  讓你去政府謀個差事,你也不去!

  偏要去街頭當個下九流的伙夫!

  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

  他猛地一拍扶手,茶几上的蓋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王伯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像一塊任人捶打的棉花,所有的怒火砸上去,都消弭於無形。

  他正納悶呢,好幾年沒這樣罵過自己了,今天是怎麼了?

  老太公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最恨的,就是自己小兒子這副油鹽不進的窩囊樣。

  就在這時,王凌岳帶著李家勛和陳默跨進了門檻。

  「爺爺!」

  一見到王凌岳,老太公臉上那能刮下三尺寒霜的怒意,瞬間便如春雪般消融了。

  他那張緊繃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連忙招手。

  「哎喲,我的大孫子,快到爺爺這兒來,外面天寒,可別凍著了。」

  王凌岳先是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個禮,這才走上前去。

  「爺爺,孫兒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李家勛李大哥,東北來的,明兒要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報到。」

  「今晚天色晚了,我想請他在我房裡借住一宿。」

  「好說,好說,劉管家去帶人收拾一下少爺的屋子,整得乾淨些。」

  「是。」

  李家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老太公,叨擾了。」

  老太公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李家勛身上來回掃視著,從他那身不甚合體的舊棉袍,到他那雙虎目中藏著的悍勇之氣,再到他那因為常年握槍而生滿厚繭的大手,一樣都沒落下。

  據他所知,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九期的入學早在五月份已經結束了才對。

  「東北來的?」老太公緩緩開口:「家裡是做什麼的?來金陵,又有什麼事情要辦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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