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瞳孔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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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徐,卻很有力,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規律迴響。

  這幫黑皮狗什麼時候有膽子踏入死巷了?

  陳默剛塞進嘴裡的一根麵條還沒咽下去,握著筷子的手便下意識地一緊,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李家勛也停下了動作,魁梧的身軀微微前傾,像一頭準備撲擊的豹子。

  陳默抬眼看去,緊繃的神經頓時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了笑意。

  腳步聲很快也在攤子前停下。

  來人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少年,看著也就十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藍的半舊學生裝,外面套著件黑布罩衫,腋下夾著幾本書,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他叫王凌岳,算是攤主王伯的獨子。

  陳默含混不清地叫了一聲:「岳哥。」

  王凌岳沒應聲,他那張略顯文弱、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此刻正憋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憤慨,鼻翼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扇動。

  他徑直走到桌前,「啪」的一聲,將一份還帶著油墨香的報紙拍在了油膩的桌面上:「小默,你看看!」

  「你看看這上面寫的都是些什麼混帳話!」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變聲期沙啞。

  陳默眨了眨眼,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岳哥,俺還不認識幾個字呢。」

  「我...」王凌岳像是被噎了一下,懊惱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鏡片都差點震掉,「瞧我這記性!又忘了。」

  他扶了扶眼鏡,這才注意到桌旁還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陌生少年,不由得一愣,「這位是?」

  「李家勛,我剛認識的兄弟。」

  陳默言簡意賅地介紹道,隨後三言兩語將火車站那檔子事兒給說了一遍。

  王伯在鍋灶後面,始終默不作聲,只是又抓了一把面,多下了幾個餛飩,重新煮上了一碗。

  王凌岳聽完,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更多的卻是對那幫地痞和黑皮子的不屑。

  他朝李家勛拱手見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乃義士也,多謝。」

  說完之後,他的目光卻又落回了自己老爹身上。

  那眼神,不是兒子看父親,倒像是先生在看一個不成器的學生,恨鐵不成鋼地剜了他爹一眼。

  王伯略顯渾濁的眼睛與兒子對上,只是渾不在意地笑了笑,繼續低頭忙活。

  陳默不知道兩人為啥會這樣,只知道這父子倆人一直都是這樣。

  王凌岳拉了條凳子坐下,推了推眼鏡,將話題拉了回來:「李大哥,你這是要去哪?」

  李家勛將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用袖子抹了把嘴,站起身來,身形如松。

  「多謝了款待,不過,我還要去中央軍校報名。」

  中央軍校報名!

  這六個字一出口。

  王凌岳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那亮度,比他剛才拍報紙時還要盛上三分。

  「現在?」

  他看了一眼巷子外略顯昏暗下來的天色:「時間上來不及了,這樣。李大哥要是不嫌棄,今晚就在我那兒擠一宿,明天一早,我送你去!」

  李家勛眉頭微蹙,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萍水相逢,對方這股子少年人的熱情,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王凌岳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說道:「李大哥別誤會。我大伯當年就是跟著先總理鬧革命的。

  只是後來去了雲南之後人就沒了消息....」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那股子急躁的火氣被一層悲傷所覆蓋。

  「我也去考過軍校,想跟我叔一樣為這個國家做點事。」

  「可惜他們嫌我年紀小,身子骨弱,體格檢查的時候沒能夠通過。」

  說到這裡,王凌岳拍了拍桌上的報紙,那股子壓抑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我這輩子,怕是沒機會穿上那身軍裝了,但李大哥你不一樣!」

  王凌岳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李家勛:「李大哥,聽你的口音,你是東北來的?」


  李家勛點了點頭:「遼寧遼中人。」

  王凌岳一拍大腿,整個人都激動起來,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這幫該死的小東洋,說打就打,可我們自己呢,自己在幹什麼?」

  他的質問擲地有聲,讓空氣都為之一凝。

  「那個三姓家奴石友三!」

  「國難當頭,他不去打鬼子,反倒掉轉炮口來轟金陵政府!」

  「家門口來了豺狼,他不思禦敵,反倒在自家院子裡放火,簡直豬狗不如!」

  「還有廣東那幫政客!」

  王凌岳越說越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張文弱的臉因為充血而漲得通紅:「一個個『抗日』的口號喊得比誰都響,背地裡卻另立山頭,把一個好好的國家搞得四分五裂!

  國之不存,家將焉附?

  他們倒好,趁著國難當頭,搶權奪利!

  要是全國上下擰成一股繩,槍口一致對外,小東洋敢這麼猖狂?」

  陳默在一旁默默地聽著,悻悻的縮了縮腦袋。

  他聽不懂什麼「三姓家奴」,也搞不清「廣東新政府」和金陵這邊有什麼過節。

  但他看懂了王凌岳眼裡的那股子火,那是一種能把人燒成灰的憤怒和不甘。

  他也看懂了李家勛的變化,這個從見面開始就一直沉默寡言,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關外少年李家勛在聽到王凌岳這番痛罵之後,那雙一直沉寂如古井的虎目,竟也燃起了一樣的火焰。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凌岳因為激動而揮舞的手臂,那蒲扇般的大手,力量驚人。

  「凌岳兄弟,你說得對,如果全國擰成一股繩子的話,這群小東洋怎麼可能占領的了東北?」

  少年人的熱血,一旦被點燃,便能燒穿長夜。

  那股子因國讎家恨而起的憤懣,成了最好的引子。

  王凌岳像是找到了一個能聽懂他鴻鵠之志的知己,拉著李家勛,從北方的戰局罵到了南邊的黨爭,從「三民主義」談到了「建國大綱」。

  他談的是書本上的主義和報紙上的道理。

  李家勛聽著,偶爾會插上一兩句。

  只不過他說的不是大道理,而是他爹和他那些東北軍的叔伯們,在冰天雪地里,用鮮血和性命換來的最樸素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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