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們是海里跳躍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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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邱識月。

  童年的記憶,是裹著沙塵的。

  記憶中,風總是從碎葉郡的曠野上吹過來,帶著一種乾燥而粗糲的氣息。

  我們家很大,住著許多人。

  父親的兄弟們,他們的妻子,還有一大群孩子。

  我管他們叫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他們叫我「小啞巴」,或者「藍眼睛」。

  家族聚餐時,我總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用碗沿擋住自己的臉。

  大人們的談話像遠處模糊的潮水,我聽不懂,也不想聽懂。

  只專注於分辨盤子裡每一種菜的味道。

  堂哥是所有孩子裡的王。

  他很活潑,靜置了都能與空氣發生反應。

  他常帶著一群孩子在院子裡瘋跑,他們的笑聲像炸開的煙花,明亮又刺耳。

  有一次,他搶走了我手裡唯一的玩具,一個舊布偶。

  我沒有哭,只是看著他。他把布偶扔到地上,讓所有孩子輪流踩一腳,然後他們圍著我,學我母親說話的口音,哄堂大笑。

  別人取笑我的時候,取走的便是我的笑容。

  過年的時候,爺爺會給每個孫輩發壓歲錢。

  孩子們排著隊,挨個說著吉祥話,然後歡天喜地地接過那個紅色的信封。

  輪到我時,爺爺只是擺擺手,讓我站到一邊去。

  我看著堂哥把紅包塞進口袋,跑去小賣部買了一大堆我沒見過的零食。

  母親安慰我,讓我好好學習,以後自己可以買得起東西。

  我不明白,好好學習是如何與買得起東西掛鉤的。

  不過我相信母親不會騙我,於是我不再委屈,好好學習。

  生活不總是如此安穩。

  有一天,另一個城市的工人們舉著牌子走上街頭,他們高喊著,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他們說,他們看不到未來。

  但我覺得,其實他們是看到了未來。

  這事情對家族裡的影響很大,他們現在顧不上我了。

  我也樂的如此,這讓我在家裡成了隱形人。

  唯一能讓我感到安寧的,是夏夜的露天電影。

  工廠的空地上會掛起一塊巨大的白布,放映員擺弄著那台會吐出光束的鐵皮怪獸。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小板凳和瓜子,像一場盛大的遷徙。

  我總是找一個離人群最遠的地方坐下,看光影在白布上跳躍。

  起初我迷戀電影裡的故事,後來,我開始迷戀看電影的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場露天電影中最佳的橋段,變成了坐在熒幕前的人們。

  我看見,前排的女人在電影放到悲傷處時,悄悄抹著眼淚。

  我看見,後排的男人在主角勝利時,激動地揮舞著拳頭。

  我看見,角落裡的一對年輕男女,借著黑暗偷偷拉住了對方的手。

  他們的表情,比電影裡的演員更真實。

  我這才意識到,原來一部電影的配料表成分居然這麼複雜,裡面添加了這麼多活人。

  母親走的那天,風也很大。

  她躺在床上,身體像一片乾枯的葉子。

  她拉著我的手,哼著我聽不懂的德語歌謠。

  她說,月月,你要像橋一樣,讓河水從你身下流過,但不要被它帶走。

  送葬的隊伍很短,父親請來了專業的哭喪團隊。

  但我一滴眼淚也沒掉。

  我只是覺得,身體裡某個部分,像是被永久地關閉了。

  原來,苦難是生命的防沉迷系統。

  後來,父親將我送去了長安郡。

  高樓很高,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

  路燈在晚上會釋放光明,在白天的時候卻照射黑暗。

  一切都和碎葉郡不一樣。

  路邊的欄杆常常停滿了自行車。


  我想,人們在種下欄杆時,一定想不到它們會結下什麼樣的果實。

  我在新的學校里念書,這裡的同學比老家的孩子「文明」得多。

  他們不會當面嘲笑我,但他們的眼神,像一根根細細的針。

  我依舊是孤獨的。

  初學摩斯電碼時,我敲著桌子和雨滴隔窗對罵。

  同桌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問我在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

  那個下午,我覺得自己贏了。

  我贏了那場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戰爭。

  我是孤獨大賽的第一名,也是最後一名。

  再後來,我加入了「四季」。

  她們是很好的人,像太陽,像火,像冰。

  她們把我當成家人,會給我帶好吃的,會在我發呆的時候輕輕拍我的頭。

  我們一起站在聚光燈下,接受山呼海嘯的掌聲。

  鏡頭前的每個人都在笑,那種笑很完美,像是用尺子量過。

  有時候我也會跟著笑,但心裡卻像住著一個局外人。

  人們感到痛苦的,不是他們用笑聲代替了思考,而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

  以及,為什麼不再思考。

  直到,我看到了週遊。

  他與念荷被困在在那個小小的直播間裡,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我看著他和念荷在一起,看著他們聊音樂,聊創作,聊那些我也關心的話題。

  他講著奇怪的笑話,唱著和主流審美完全不搭的歌曲,用一種笨拙的方式,對抗著這個世界的規則。

  我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我翻看他的專輯《破曉》,聽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星》這首歌。

  樂評中,許多人在說這首歌的歌詞很一般,一點都不押韻,也沒有展現古韻。

  但我覺得這首歌的歌詞很美,像極了我人生的對照。

  如果,我生命中也有這麼一顆星,是不是就有人指引我前行了?

  當他對著知春說,在幾個人里最喜歡我時,我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虛榮,而是因為被看見。

  清晨,我們一起蹲在地上看螞蟻。

  他問,我答。

  他居然聽懂了。

  他沒有覺得我奇怪,反而順著我的話說下去,從集群生命聊到星球意識,從免疫系統聊到文明的悖論。

  第一次,我有了想要交流的欲望。

  那隻落水的螞蟻,我本想看著它。

  他卻想救它。

  我看著他,脫口而出:「螞蟻說,不要打撈我,我有權保持沉沒……」

  他僵住了,然後很努力地,擠出一個尷尬的笑。

  我知道,他看懂了我這個拙劣的、用來掩飾情緒的冷笑話。

  我們是正在活著,還是正在死亡?

  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便是自我了斷。

  判斷人生到底值不值得與自己和解和解,等於回答哲學的根本問題。

  這個問題,我好像有了一點點答案。

  在他的建議下,我進入了夢鄉。

  夢裡,我再一次見到了母親,還有她離開時,那座橫跨在乾涸河床上的鐵道橋。

  原來,所有的橋都是溫暖的,因為它讓河流不再難過。

  醒來後,我吃了午飯。

  從他們口中,我知道了今天的挑戰內容——種植農作物。

  五月份,對於這個地方,恰好是最適合種植的時節。

  很遺憾,我因為睡眠而錯過了幫忙,他們已經用現代化機器完成了任務。

  念荷說,她如果有錢了,就把這個地方買下來,以後定期過來打理。

  曉冬說,她如果有錢了,也在這地方買一塊地,可以逃離人群,與極光相伴。

  知春說,她如果有錢了,就把這個地方全買下來,再賣給她們,狠賺一筆。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順著他們的話說時,週遊卻開口了。

  「行了行了,你們都別做夢了,我是不會賣給你們的……」

  看著念荷和知春笑他在吹牛,我才意識到,原來他們都是在開玩笑。於是也跟著他們大笑。

  我的笑聲引起了更多笑聲,但我卻更開心了。

  因為我知道,她們並不會從我臉上取走笑容。

  下午,週遊彈唱了一首歌。

  他用口哨作為樂器,用相當質樸的願望當成歌詞。

  歌名也很質樸,叫做《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有錢》。

  一開始,氣氛很好,知春甚至在調笑沒想到週遊的願望如此質樸。

  後來,氣氛漸漸變了。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有錢,我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留在我身邊……不用擔心關於明天或離別……」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有錢,我會買下所有難得一見的笑臉,讓所有可憐的孩子不再膽怯,邪惡的人不在掌握話語權……」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有錢,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倒流時間,不是為了人類理想做貢獻,只是想對她說一句,我很抱歉……」

  幾人都不再說話了,念荷和知春甚至眼含熱淚。

  我不知道他們對這些歌詞是如何理解的,只是隨口說出我的理解。

  「小孩子沒有錢就只能回家,而大人沒有錢就無法回家。」

  沒想到,我的解讀都給他們逗樂了。他們說我是解讀鬼才。

  晚飯後,週遊說今天插秧很累,就不跳操了。

  知春提議喝點啤酒解解乏,我也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東西。

  幾杯下肚,肚子漲漲的,腦袋有些暈。

  我開始說一些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他們大笑,說我很可愛。

  知春說我臉很紅,不讓我喝了。

  然後我就聽週遊講故事,說的是一個叫哈利·波特的歐羅巴小男孩的故事。

  故事很有意思,我從中看到了母親跟我將的那些家鄉故事的影子。

  不知為何,念荷有些擔心。

  她問週遊,為何故事的背景又不發生在華國。

  週遊說,因為華國籠罩在唯物主義的光輝之下,伏地魔沒有生存空間。

  於是他們又在大笑,我也跟著大笑。

  故事的最後,哈利·波特拿到了魔法石,伏地魔似乎被消滅了,於是我們回房睡覺。

  我知道,週遊一定還有很多東西沒講。

  我開始期待這些故事了。

  迷迷糊糊中,我再次進入夢鄉。

  我叫邱識月。

  我愛這滿天紛飛的歡笑和身邊的醉語。

  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是我對人間閃著期翼的打量,雲層透過黃昏,在那十萬八千個筆畫裡,輕輕地親吻每一個自己。

  愛呀,恨吧。

  今夜,我們是海里跳躍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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