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恍然一世,戴家靈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坐在硬板床上,戴靈雲(他決定接受這個身份,既是無奈,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新生)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勉強將腦海中兩股糾纏的記憶河流大致梳理順暢。

  胡云的記憶,充斥著末法時代的絕望、對玄學理論的瘋狂鑽研、各種科學和神秘學混搭的作死實驗、以及最後那照亮天地的一瞬紫雷。那是短暫、激烈、充滿偏執和不甘的一生。

  戴靈雲的記憶,則像一部色調灰暗、節奏緩慢的老電影。父母模糊的面容和那場可怕的車禍(記憶里只剩下刺眼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與爺爺戴興國相依為命的清貧生活,在學校里因為家庭背景而被隱隱排斥的孤獨,對著爺爺那些晦澀難懂的符籙咒語發呆的午後,以及最近一年來,爺爺病情加重、長期住院所帶來的經濟壓力和深沉的憂慮。

  兩種人生,兩種絕望,在此刻詭異交融。

  「至少……這個世界,似乎還有希望?」戴靈雲(胡云主導的思維)喃喃自語。他走到那面小鏡子前,再次端詳裡面的少年。瘦弱,蒼白,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惶,但深處,已經點燃了一簇來自另一個靈魂的、名為「探究」和「不甘」的火苗。

  「身體太虛了。」他皺了皺眉。不僅是久病初愈(原主似乎前陣子也生了場病)的虛弱,更有一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孱弱。記憶里,爺孫倆的生活確實拮据,爺爺做一場法事的收入並不多,還要負擔醫藥費,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數。

  肚子又發出一陣抗議的鳴叫。他嘆了口氣,決定先解決生存問題。根據記憶,廚房米缸里應該還有小半缸米,牆角瓦罐里有點鹹菜,窗台上還掛著幾串干辣椒。

  他摸索著走進狹小昏暗的廚房。果然,景象比記憶中還慘澹。米缸見底,鹹菜也只剩小半碗,油瓶空空如也。他苦笑一聲,看來「戴靈雲」之前過得真是餬口都難。

  生火,淘米,煮上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就著那點鹹菜和辣椒,囫圇吞了下去。胃裡有了點東西,身體才感覺暖和了一些,力氣也恢復了些許。

  吃完這頓「飯」,他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家」。房子很小,一廳一臥,外加這個小小的廚房和角落裡的茅廁。廳堂兼做法壇,算是家裡最「體面」的地方。

  他推開那扇虛掩著的、通往法壇間的門。一股混合著陳舊香燭、木頭、灰塵以及淡淡硃砂墨味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胡云的那部分靈魂立刻興奮起來,這是一種他熟悉又陌生的、「道」的氣息。

  房間不大,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三清畫像,紙張已經泛黃,但畫面依舊清晰,道尊法相莊嚴。畫像前的神案上,擺放著銅香爐,裡面積著厚厚的香灰,旁邊是燭台、帝鍾(三清鈴)、令牌、木魚、法印等法器,雖然陳舊,卻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顯示出主人平時的珍視。神案兩側,掛著一些幡條,寫著「道經師寶」、「萬神朝禮」等字眼。

  牆角放著幾個大木箱。戴靈雲走過去打開一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件不同顏色的道袍,雖然陳舊,卻沒有補丁,洗得很乾淨。另一個箱子裡,則是大量的黃表紙、成沓的畫好的符籙(按照用途分門別類放好)、以及一些科儀用的文書、疏文模板。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沓「鎮宅符」,手指拂過硃砂繪製的符文。那線條流暢而充滿古意,與他前世自己瞎畫的似是而非的圖案截然不同。他能感覺到,這些符籙上,似乎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痕跡」,仿佛曾經有什麼力量注入其中,又漸漸散去了。

  「不是簡單的心理作用……」戴靈雲(胡云)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些符,肯定被『加持』過,或者說,繪製它的人,真的擁有某種力量?」

  他又翻看了一下那些科儀文書,大多是度亡、祈福、禳災的範本。記憶里,爺爺做的最多的就是喪事的「開路」科儀和偶爾的「安神」、「謝土」。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神案下方一個上了鎖的小抽屜上。原主的記憶顯示,爺爺從不讓他碰這個抽屜,說裡面是家族最重要的東西,不到時候不能看。

  「最重要的東西?」戴靈雲的心跳微微加速。會是什麼?更高深的法術秘籍?還是……

  他嘗試著拉了拉抽屜,鎖得很牢固。他又在爺爺的臥室(也是他的臥室)里翻找可能存在的鑰匙,一無所獲。只得暫時放棄。

  收拾完碗筷,看看窗外,日頭已經西斜。根據記憶,今天是他例行去醫院看望爺爺的日子。爺爺戴興國因為嚴重的肺氣腫和年老體衰,已經在鎮人民醫院住了快兩個月了。

  他從床底一個鐵盒裡找出最後幾張零錢,數了數,勉強夠來回車費和買點最便宜的水果。嘆了口氣,他換上一件稍微乾淨點的衣服(也是校服),鎖好門,朝著鎮醫院走去。


  上清鎮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路上遇到幾個街坊,看到他都點頭打招呼。

  「靈雲啊,又去看你爺爺?」

  「嗯,劉奶奶好。」

  「戴師傅今天氣色怎麼樣?」

  「還好……」

  對話簡單而平淡。但從那些街坊的眼神和語氣中,戴靈雲能感覺到一種淡淡的同情,以及……對爺爺戴興國那點「本事」某種程度上的認可,哪怕只是作為一種民俗習慣。

  鎮醫院是一棟老舊的三層小樓,消毒水的味道比家裡濃烈得多。戴靈雲熟門熟路地走上二樓,來到內科病房。

  這是一間三人間,爺爺戴興國住在靠窗的那個床位。老人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臉色是那種久病之人的灰暗,胸脯費力地起伏著,呼吸聲沉重而帶著嘶啞的雜音。但看到孫子進來,老人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立刻亮起一絲微光,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卻真切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靈雲……來了……」

  「爺爺。」戴靈雲快步走過去,將手裡拎著的兩個蘋果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老人枯槁的面容和插著針頭、布滿青筋的手背,融合後的記憶帶來的情感洶湧而至,讓他鼻子一酸,下意識地握住了爺爺那隻沒打針的手。那手乾瘦冰涼。

  「學校……怎麼樣?」爺爺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問。這是老人每次見面幾乎都會問的話,仿佛這是一種對孫子過正常生活的執念。

  「就那樣,挺好的。」戴靈雲含糊地回答,記憶里原主在學校成績平平,存在感稀薄,甚至因為家庭原因偶爾會被調皮的學生取笑,這些他自然不會說。

  他拿起一個蘋果,熟練地削起來。動作雖然因為身體虛弱有些慢,但很穩。老人就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慈愛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削完蘋果,切成小塊,放到碗裡,用牙籤插著餵給爺爺。老人吃了兩三塊,就搖搖頭,喘著氣說:「夠了……吃不下……你吃……」

  戴靈雲沒有推辭,自己慢慢吃著剩下的蘋果。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中蔓延,稍微驅散了一些病房裡的壓抑感。

  沉默了一會兒,爺爺忽然微微側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孫子,壓低了些聲音,儘管病房裡另外兩個床位的病人和家屬似乎都在休息或者看手機,並沒注意這邊。

  「靈雲啊……」爺爺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味道,仿佛要分享什麼秘密,「最近……鎮上老劉家那頭跑丟的老黃牛……找到了沒?」

  戴靈雲一愣,迅速搜索記憶。好像前幾天是聽鄰居議論過,劉家的牛昨晚沒迴圈,一家人找瘋了。他點了點頭,也壓低聲音:「聽說找到了,今天早上自己跑回村口了,奇怪得很。」

  爺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他用氣聲說道,帶著點炫耀的味道:「那是……我前天晚上,實在喘得睡不著,心裡念叨著這事……就勉強起了壇,用了『尋物鶴』……給它指了路……」

  尋物鶴?戴靈雲削蘋果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那不是科儀里用紙紮的、象徵性的玩意嗎?原主的記憶里,對爺爺這種說法向來是不太信的,只覺得是老人病糊塗了時的囈語,或者是故意說些玄乎的維持神秘感,好多接點法事。

  但此刻,來自胡云的那部分靈魂和感知卻猛地繃緊了!在爺爺說這話的瞬間,他清晰地捕捉到,老人那枯槁的身體周圍,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奇異的波動一閃而逝!那波動並非錯覺,更像是一種……能量的殘餘痕跡?非常非常微弱,卻真實不虛!

  那不是普通老人的囈語!

  他心臟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配合地露出一點好奇和驚訝,順著話頭問:「爺爺,您老是說這些神神叨叨的,世上真有這種法術啊?那不是封建迷信嗎?」他故意用了原主可能會用的、帶著點少年人不以為然的語氣。

  爺爺眯著眼,深深地看了他一會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裡面那個剛剛融合的靈魂。他喘了幾口氣,才緩緩道,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異常的篤定:「傻孩子……有些事,不是不存在,只是普通人看不見,接觸不到罷了。」

  他歇了歇,仿佛說這些話耗損了他很大的力氣,繼續道:「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和常人不同。他們身體裡有『炁』,能練,能用,有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手段……翻江倒海談不上,但驅邪治病、尋物探幽、甚至呼風喚雨……古籍里都是有記載的……咱們家傳的這點東西,擱在以前,那也是正兒八經的……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老人咳得滿臉通紅,身體蜷縮起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戴靈雲連忙放下蘋果,給他拍背順氣,又端起水杯餵他喝了幾口溫水。

  好一會兒,老人才緩過來,疲憊地閉目養神,胸口依舊劇烈起伏。

  炁?異於常人?翻江倒海?呼風喚雨?

  一個個詞語如同重錘,敲在戴靈雲(胡云)的心上。原主的記憶里,這些只是模糊的概念或是民間傳說、志怪故事,但結合爺爺剛才那奇異的能量波動和話語裡不容置疑的篤定,以及胡云來自信息爆炸時代且親身作死嘗試過「修煉」的認知……

  一個驚人的、讓他血液幾乎要沸騰的猜想在他腦中瘋狂浮現!

  這個世界,恐怕不是他最初以為的普通現代世界!而自己重生的這個看似窮困潦倒的家傳小道家庭,似乎……也並非那麼簡單!爺爺戴興國,恐怕不是一個普通的、只會做紅白喜事科儀的鄉下道士!

  他又待了一會兒,伺候爺爺吃了藥,直到老人沉沉睡去,呼吸才稍微平穩一些。

  看著病床上氣息奄奄卻仍試圖向孫子傳遞某種驚天秘密的爺爺,戴靈雲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有沉重,有酸楚,有對老人身體狀況的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期待和激動!

  道!異人!炁!

  難道自己追尋一生而不得的東西,就在這個看似平凡的世界裡?就在自己這具新身體的血脈傳承之中?

  他替爺爺掖好被角,默默地行了一個道禮(前世胡云學了無數次卻從未有機會用的禮),然後輕輕退出了病房。

  走在迴廊上,夕陽透過窗戶,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腳步依舊虛浮,但眼神卻已然不同。

  虛弱少年的軀殼裡,一個經歷過死亡、來自異世的靈魂,正貪婪地呼吸著這個似乎蘊含著「真法」的世界空氣,眼中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