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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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訓練營最後幾日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往日裡訓練場上此起彼伏的呼喝聲,如今都帶上了幾分心不在焉的焦躁。

  科爾波山,這個名字像一片沉重的烏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扎克能清晰地嗅到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混合著恐懼、原始興奮以及末日來臨前般躁動不安的氣息。

  這是一種對未知危險的本能戰慄,也是對自身命運即將接受殘酷檢驗的潛意識惶恐。

  他沒有讓自己沉溺於這種集體情緒中。

  時間緊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須用在刀刃上。

  在訓練間隙和有限的自由活動時間裡,他把自己關在那間狹小但此刻卻顯得格外安全的單人宿舍里。

  桌上攤開著教官發放的那張簡陋得令人髮指的區域地圖——幾條潦草的等高線扭曲盤繞,大片的綠色斑點代表密林,幾個模糊的記號可能是指水源或危險區域,信息量貧乏得近乎殘忍。

  但這難不倒扎克。

  他閉上眼,回憶著理論課上教官偶爾提及的關於科爾波山的碎片化信息:終年潮濕悶熱、溝壑縱橫、毒蟲滋生、局部地區存在能致幻的瘴氣、深處還有廢棄多年、結構不明的礦坑。

  他將這些碎片與地圖上有限的信息強行拼接,用從伙房偷偷弄來的木炭條,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廢棄木板上,繪製了一幅更為詳盡的「戰術沙盤」。

  小石子堆砌出山丘的起伏,劃出的溝壑深淺代表地形的險峻程度,他用不同顏色的草屑標註出推測的水源流向、可能的安全通道以及潛在的危險區域(如沼澤、陡崖)。這簡陋的沙盤,是他應對未知的第一道防線。

  夜幕降臨後,他借著月光,將巴頓、莫里和雷納德召集到訓練場最深處、堆滿生鏽報廢器械的角落。

  這裡遠離營房燈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破損的頂棚投下斑駁的光影,氣氛壓抑而隱秘。

  「這是我們未來三天的活動區域,」

  扎克用一根細棍指著木板上的炭筆痕跡,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考核的核心是生存和信物,但邏輯順序不能錯——只有先活下去,才有資格談論信物。

  所以,我決定,最初二十四小時,我們的核心策略是:避戰,潛伏,建立據點。」

  「避戰?」

  巴頓瓮聲瓮氣地打斷,粗壯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

  碰到其他組,直接衝上去把信物搶過來不就完了?這才痛快!」

  他揮舞著缽盂大的拳頭,帶起一陣風聲。

  「痛快之後呢?」

  扎克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巴頓的不滿,像冰水澆在炭火上,

  「最先暴露、最先發生激烈衝突的小組,會立刻成為所有其他小組的靶子,更是『獵殺者』優先關照的對象。

  我們會陷入無休止的被追擊和圍攻中,體力、精力都會急速消耗。

  我們要像獵人一樣,先隱藏起來,觀察環境,找到水源,建立一個相對安全的營地,摸清周圍的動靜。

  信物,可以等後期其他小組互相消耗得筋疲力盡時,再伺機而動。

  這叫以逸待勞。」

  他用了一個巴頓可能不太理解,但能感受到其分量的詞。

  巴頓張了張嘴,黝黑的臉上肌肉跳動了幾下,似乎還想反駁,但看著扎克那雙在月光下深邃而堅定的眼睛,以及話語中不容置疑的邏輯,最終把話咽了回去,咕噥道:

  「行,你腦子好使,聽你的。但要是真撞上了,可得讓我打個痛快!」

  扎克微微點頭,繼續部署:

  「巴頓,你是我們小隊的盾牌和最強的矛。你的主要任務是營地警戒和防禦,遇到無法避免的正面衝突時由你迎敵,所有的重體力活,比如搭建庇護所、搬運物資,也靠你了。」

  他接著演示了幾個簡單易記的手勢,代表「隱蔽」、「分散前進」、「敵人接近」、「集合」,要求每個人都牢記。

  「莫里,」

  扎克轉向一旁眼神閃爍、下意識搓著手的瘦小少年,

  「你是我們的眼睛、耳朵,也是生存專家。


  行進時,你在隊伍最前方探路,負責尋找安全的路徑、隱蔽的水源和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

  找到水源後,要優先確認是否安全。

  營地周圍五十米範圍內,需要你利用藤蔓、樹枝、石塊設置簡易的預警陷阱,目的不是殺傷,而是第一時間發出警報。」

  他還壓低聲音,快速傳授了幾種辨別常見無毒菌類、製作簡易濾水裝置(用沙礫、木炭、布料)的野外求生技巧。

  莫里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臉上的恐懼似乎被一種「被需要」的價值感沖淡了些。

  最後,扎克的目光落在一直抱臂靠在冰冷鐵架旁、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雷納德身上。

  「雷納德,」

  他的語氣帶著審慎的試探,

  「你的感知力、敏捷性和隱匿能力,是我們之中最強的。你負責小隊的側翼和後方安全。

  行進時,你游離在主隊視線邊緣,利用地形提前偵查危險。

  如果需要進行隱秘偵察、追蹤或者……特殊情況下的行動,你是不二人選。」

  他沒有點破那晚偶然瞥見的、那柄明顯不屬於制式裝備的幽藍短刃,但話語中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雷納德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冰冷的灰色眼眸,緩緩轉向扎克,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也沒有言語,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這種沉默的應允,讓扎克心中稍定,但那份深藏不露的神秘感,卻像一根刺,讓他始終無法完全放心。

  這個人,是一把未經檢驗的雙刃劍。

  小隊會議在壓抑的沉默中結束,初步的行動方針算是定了下來。

  但扎克能清晰地感覺到,巴頓壓抑的戰意、莫里骨子裡的怯懦、雷納德拒人千里的疏離,就像埋藏在這臨時團隊腳下的地雷,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將其引爆。

  領取考核物資的時刻,更是給所有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每人分到的物資寒酸得可憐:一小包粗鹽、一把制式短刃(比訓練用的更鋒利些)、一小卷看起來還算結實的繩索、一塊火石以及一張面積不小但薄如蟬翼、似乎一扯就破的油布。

  靠著這點東西在危機四伏的科爾波山生存三天,聽起來像個拙劣的玩笑。

  然而,扎克早有準備。

  他讓莫里利用其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用積攢下的一點零食和從廢棄器械上拆下的小零件,換來了幾塊質地不錯的磨刀石和一些堅韌的獸筋。

  他自己則偷偷將食堂丟棄的粗大獸骨打磨成尖銳的骨針(用於縫合或穿刺)和邊緣鋒利的骨片(作為工具或武器),還小心翼翼地辨認並採集了幾種具有微弱麻痹或消炎止血效果的草葉,搗碎後將其汁液封裝在洗淨的小皮囊里。

  他甚至利用一根縫衣針在磁石上反覆摩擦後,巧妙地懸吊在一小碗靜水中,製作了一個雖然簡陋但在迷失方向時可能救命的指南針。

  這些不起眼的「額外裝備」,是他從現代社會帶來的知識壁壘,也是他在這場殘酷遊戲中活下去的重要籌碼。

  在物資領取處,德里克小組的人故意尋釁,重重地撞了過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扎克,」

  德里克湊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毒和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好好呼吸這最後的自由空氣吧。

  科爾波山的密林,就是我為你們選好的墓地!

  我會親手把你們的信物一個個扯下來,聽著你們哀求的聲音!」

  他身後的組員也發出陣陣嗤笑,摩拳擦掌。

  巴頓額頭上青筋暴跳,幾乎要撲上去,被扎克用眼神死死按住。

  「管好你自己的麻煩吧,德里克。」

  扎克的聲音冷得像冰,

  「別讓你家族那點見不得光的『風浪』,還沒等進山就把你自己先拍死在岸上。」

  這句話如同毒刺,再次精準地扎進了德里克最痛的傷口。

  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惡狠狠地瞪了扎克一眼,帶著人悻悻離開。

  考核前夜,扎克在死信箱裡發現了新的指令。

  紙條上的內容讓他脊背竄起一股寒意,血液都似乎冷卻了幾分:


  「確認『獵殺者』中存在高度危險特殊目標。特徵:左臂肘部上方有新月狀藍色紋身。

  其行為模式可能超出常規考核範圍。

  第二組(德里克組)或與之存在非正常接觸。

  最高優先級:保全小隊成員性命。

  必要時,可主動放棄所有信物,優先撤離危險區域。」

  指令的警告級別驟然提升,不僅確認了「特殊存在」,甚至暗示了德里克小組可能與這危險因素有勾結,這為即將到來的考核蒙上了一層極度兇險的陰影。

  更讓扎克心神不寧的是,傍晚加練結束後,他偶然瞥見雷納德獨自一人,在廢棄靶場最陰暗的角落,用一塊油石極其專業、耐心地打磨著那把他曾驚鴻一瞥的奇特短刃。

  刃口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冷光,雷納德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長期形成的肌肉記憶,絕非普通學員所能擁有。

  他似乎察覺到遠處的目光,動作瞬間停止,短刃如變戲法般消失不見,他抬起頭,冰冷的目光穿過逐漸濃重的夜色,與扎克對視了一瞬,隨即像融入黑暗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考核前的最後集合在廣場進行。

  夜空中沒有星月,厚重的烏雲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暴雨。

  沃爾夫教官獨自站在高台上,像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神,冰冷的目光掃過台下鴉雀無聲的學員隊伍。

  「科爾波山,」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錐,鑿進每個人的耳膜,

  「不是你們玩過家家的訓練場。那裡的沼澤是吃人的陷阱,毒蟲的叮咬能讓你在痛苦中抽搐死去,瀰漫的瘴氣會讓你產生幻覺,自己走進獸口。

  而『獵殺者』……」

  他刻意停頓,讓恐懼在寂靜中發酵,

  「他們被授予的權限,遠超出你們的想像。

  他們會像真正的敵人一樣,不擇手段地追擊、捕獵你們。

  你們過去幾個月學到的一切,都是為了此刻——活下去。

  但在那裡,活下去……」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緩緩划過扎克、德里克等幾個人的臉,

  「往往意味著你們必須在忠誠、友情、甚至人性之間,做出選擇。

  希望你們到時候,做出的選擇,能讓你們在往後餘生……不會在噩夢中驚醒。」

  話音未落,幾名身著深灰色啞光作戰服、臉上覆蓋著毫無表情的金屬面具的「獵殺者」,如同從地獄縫隙中鑽出的惡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高台兩側。

  他們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混合著血腥味和死亡氣息的冰冷威壓就瀰漫開來,讓不少學員雙腿發軟。

  扎克瞳孔驟然收縮,他清晰地看到,站在最右側那名「獵殺者」的左臂袖口處,因為姿勢原因,隱約露出一角深藍色的、彎如新月的紋身邊緣!

  就是他!

  死信箱指令中那個「極度危險」的特殊目標!

  第二天清晨,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得仿佛要擦到樹梢。

  幾輛窗戶被黑布蒙住的馬車,如同運送囚犯的囚車,將學員們分批運往科爾波山腳下。

  扎克小組被在一個瀰漫著濃霧、布滿濕滑青苔和腐爛樹葉的山谷入口扔了下來。

  幾乎在雙腳落地的瞬間,一股原始、野蠻、充滿生命力和死亡氣息的氛圍便將他們徹底包裹。

  參天古木的樹冠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如同黃昏。

  空氣中飽和著水汽,混合著植物腐爛和某種野花香氣的甜膩味道,悶得人胸口發慌。

  四面八方傳來各種無法辨識的蟲鳴、鳥叫、以及遠處隱約的獸吼,構成一曲混亂而危險的叢林交響樂。

  訓練營的秩序和規則,在這裡蕩然無存。

  「檢查裝備,最後確認。」

  扎克深吸一口這陌生而危險的空氣,強迫自己加速的心跳平復下來。

  他再次明確分工:

  「莫里,前出五十米探路,注意地面痕跡和異常聲響,留下清晰的標記。

  巴頓,你斷後,保持十米距離,重點警惕後方和右翼。

  雷納德,左翼游離警戒,範圍自行掌控,以鳥鳴三聲短促為危險信號。

  我們按計劃,先向地圖上標註的最近溪流方向移動,優先尋找易守難攻的紮營點。」

  莫里咽了口唾沫,瘦小的身體在寬大的訓練服里縮了縮,臉上閃過一絲畏懼,但還是靈活得像只猴子,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前方密不透風的灌木叢。

  巴頓低吼一聲,將短刃緊緊握在手中,犀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扭曲的樹幹和陰影。

  雷納德則一言不發,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像一道真正的幽靈,側身滑入左側茂密的蕨類植物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扎克處於隊伍中央,感受著腳下鬆軟而富有彈性的腐殖層,耳中竭力分辨著每一種聲音的來源和含義。

  考核,從這一刻起,已經開始了。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片陰影后都可能隱藏著殺機。

  然而,平靜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個小時。

  前方探路的莫里突然從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後探出腦袋,臉色煞白,急促地打出一連串手勢——發現人類活動的新鮮痕跡!

  數量不少於四人!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左側密林深處,傳來三聲極其逼真、短促而尖銳的夜梟啼叫——這是雷納德發出的最高級別的預警!

  有高速移動的物體,正從側翼快速接近!

  危機,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扎克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毫不猶豫地向身後的巴頓和遠處的莫里打出

  「立即最高警戒,尋找掩體,準備戰鬥」的手勢。

  三人迅速憑藉粗大的樹幹、茂密的灌木和地面的凹陷隱藏起身形,連呼吸都屏住了。

  冰冷的短刃緊握在手,汗水從額角滑落。

  扎克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他的目光死死鎖定預警傳來的方向,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科爾波山濃重的陰影,帶著血腥的預感,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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