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密林暗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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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爾斐訓練營後山的巨大鐵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被兩名面無表情的助教緩緩推開。

  門後並非想像中的開闊林地,而是一道如同綠色巨獸喉嚨般的入口。

  光線驟然黯淡,仿佛從一個世界踏入了另一個。

  潮濕的、混合著腐殖質甜膩氣息和某種未知野花腥氣的風撲面而來,裹挾著深林的陰冷,鑽進每個孩子的衣領,激起一陣寒顫。

  沃爾夫教官如同一尊用黑鐵鑄就的石碑,矗立在所有惴惴不安的身影前。

  他的目光比林間最深沉的陰影還要冰冷,緩緩掃過一張張寫滿緊張、恐懼或強裝勇敢的臉,像是在清點一批即將送入熔爐的耗材。

  「規則,最後重複一次。」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鼓膜,

  「十二小時。

  找到綁著紅布的木牌信物,帶回這裡。

  信物數量,有限。

  越晚回來,能兌換的食物越少,

  最後三名,淘汰。」

  他刻意停頓,讓淘汰的陰影如同鉛塊般壓在每個人心頭。

  「林子裡,有我們投放的『小傢伙』們——荊棘山貓,毒刺藤蔓,或許還有些別的驚喜。

  被它們咬斷喉嚨,或是毒發身忘,都算你們運氣不好,省了懲戒隊的麻煩。」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仿佛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

  「小隊之間,可以爭奪信物。但嚴禁故意致殘或致死對手——當然,如果是叢林裡的『意外』,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兩個字,其中蘊含的殘酷意味讓不少孩子打了個冷顫。

  「最後三條規則:

  一,不得越過深處那條刻著骷髏的界碑。

  二,失去行動能力或主動發射信號煙幕,視為放棄。

  三……」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似乎在扎克臉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又似乎掃過了每一個人,

  「在這裡,你們能依靠的,只有身邊的隊友。

  或者,是你們自以為可靠的『盟友』。

  現在,廢物們,去證明你們僅存的那點價值吧!出發!」

  命令如同撤去了攔洪閘,人群瞬間失控,像一群受驚的野牛,帶著盲目的恐慌和短暫的腎上腺素飆升,亂鬨鬨地湧向那片幽暗的綠色巨口。

  腳步聲、喘息聲、樹枝被撞斷的噼啪聲、以及被推搡者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大部分人瞬間就被濃密的植被吞沒了身影。

  扎克小組卻沒有隨波逐流。

  在混亂爆發的前一刻,扎克就一把拉住了蠢蠢欲動的巴頓和臉色發白、下意識想往人堆里擠的莫里,迅速退到了人群邊緣的一處巨石陰影下。

  「急什麼?讓他們去當探路石不好嗎?」

  扎克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銳利地觀察著湧入林地的混亂洪流。

  他看到13號所在的暴力小組,如同幾頭髮狂的蠻牛,憑藉強壯的體魄粗暴地撞開擋路的灌木,沿著一條看似平坦的獸徑猛衝進去,喧鬧聲很快被森林吸收,只留下一條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路徑。

  他也看到另外幾個小組,在入口處就因為選擇哪條路而爆發了激烈爭吵,甚至互相推搡起來,寶貴的體力和時間在內耗中白白流失。

  「看清楚了嗎?」

  扎克指著地面上那些新鮮、雜亂、深淺不一的腳印,以及被倉惶腳步踩斷的嫩枝和碰落的露水,「這些痕跡,就是最好的路標——告訴我們哪裡擁擠,哪裡慌亂,以及,哪些路最好避開。」

  直到入口處的人潮變得稀稀拉拉,扎克才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腥味的空氣,一揮手:

  「保持隊形,我們走。

  莫里,你眼神最好,走前面,保持十步距離,重點注意地面痕跡、折斷的樹枝、還有樹上有無異常的懸掛物。

  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蹲下打手勢,絕對不要出聲!」

  莫里用力點了點頭,咽了口唾沫,像一隻受訓的獵犬般,彎下腰,靈巧地躥了出去,他的眼睛緊張地掃視著前方每一寸土地和每一片樹影。

  「巴頓,」


  扎克轉向一臉不耐的壯碩少年,

  「你負責斷後,距離也是十步。

  不僅要看著後面,更要注意我們兩側和頭頂的動靜。

  你的耳朵比眼睛更重要,任何不尋常的聲音——哪怕是鳥群突然驚飛——都要立刻提醒。」

  巴頓瓮聲瓮氣地哼了一下,對於被安排在「最後」顯然有些不滿,但看到扎克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粗聲回答:

  「知道了!囉嗦!」

  他握緊雙拳,擺出戒備的姿態,如同警惕的熊羆,開始履行他的職責。

  扎克自己則走在隊伍中央,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他不僅是隊長,更是這個小組的感官中樞和決策核心。

  他抬頭,透過層層疊疊、縫隙狹窄的樹冠,艱難地判斷著太陽的模糊方位,在心中繪製著粗略的方向圖。

  他低頭,仔細觀察著岩石北面更為厚實的青苔,驗證著自己的方向感。

  他的耳朵極力過濾著風聲、鳥鳴和遠處隱約的嘈雜,試圖從中分離出危險的信號。

  他甚至能感受到腳下土壤的濕度變化,提醒同伴避開那些看似乾燥實則鬆軟的危險區域。

  「走這邊,沿著這條山脊的走向。」

  他很快選定了一條路線,並非直線深入,而是沿著一條地勢稍高、植被相對稀疏的脊線前進。「高地視野相對開闊,能避開低洼處的沼澤和可能的伏擊點。」

  他們的謹慎與專業,很快就與其他人的混亂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前行不到半小時,最前面的莫里就猛地蹲下身,用力打出了停止前進的手勢。

  扎克和巴頓立刻停下,警惕地靠攏過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片開著零星野花、看似堅實誘人的草地邊緣,清晰地留下了幾個深陷的腳印輪廓,邊緣的泥土還有滑落的新鮮痕跡——那分明是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陷入泥沼後拼命掙扎留下的標記。

  旁邊,一個被倉惶拋棄的、破舊的水囊半埋在泥里,像是一個無聲的墓碑。

  「繞過去,至少保持五步距離。」

  扎克冷靜地下令,小隊小心翼翼地貼著坡地邊緣,遠離了那片死亡陷阱。

  而此刻,森林的其他角落,正上演著一幕幕失敗與絕望的慘劇。

  在林地東側,一個以衝動魯莽著稱的36號帶領的小組,發現了一棵掛滿野果的矮樹。

  飢餓驅使下,他們一擁而上,爭搶瞬間就演變成了激烈的內訌。

  推搡、叫罵、果漿四濺……巨大的喧鬧聲,驚擾了附近一叢高大灌木中棲息的一窩大型毒蜂。

  黑色的蜂雲嗡地升起,如同死亡的陰影撲向這群不速之客。

  小組瞬間崩潰,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其中一人躲閃不及,被蜇得滿頭滿臉都是腫包,發出悽厲的慘叫,很快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不過片刻,一名如同鬼魅般的黑衣助教從樹影中走出,面無表情地檢查了一下,便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個倒霉蛋拖走了,留下原地一片狼藉和無聲的恐懼。

  更遠些的一條小溪邊,一個由精明卻極度自私的6號擔任隊長的小組,遇到了攔路的溪流。

  溪水看似不深,卻流淌湍急。

  6號自己不敢下水,目光掃過隊員,最後定格在組裡最瘦弱、最不敢反抗的孩子身上。

  「你,下去試試水深!」

  那孩子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搖頭。

  6號惡狠狠地威脅:

  「不去?信物找不到,回去大家都得受罰!就是因為你這個廢物拖後腿!」

  迫於壓力,孩子戰戰兢兢地踏入溪水。

  剛走到中央,一腳踩空,冰冷的溪水瞬間淹到胸口,暗流將他沖得站立不穩,驚恐的呼救聲撕裂了空氣。

  岸上的6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冷酷取代,他非但沒有施救,反而阻止了另一個心生不忍想幫忙的隊友,

  「別管他!我們自己過去!少個累贅更好!」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個弱小的身影在渾濁的激流中掙扎了幾下,便消失在拐彎處。

  這種極致的自私雖然讓他們暫時保全了自己,卻也徹底寒了所有隊員的心,團隊在無聲中已然分崩離析。


  這些失敗的信息,有些是扎克小組在行進途中遠遠瞥見的混亂尾聲,更多的是依靠莫里那雙靈敏的耳朵從風聲送來的隱約哭喊、尖叫和爭吵碎片中拼湊出來的。

  每聽到或看到一例這樣的混亂與潰敗,巴頓臉上對扎克這種「懦夫式」謹慎的不屑就會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深的凝重。

  他開始模糊地意識到,在這片吃人的林子裡,無謀的勇敢和軟弱的仁慈,都比冷靜的冷酷死得更快、更慘。

  中午時分,陽光勉強透過厚實的樹冠,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斑。

  扎克小組在一處相對乾燥、視野開闊的岩石坡地短暫休整。

  扎克指揮利用莫里找到的某種巨大而堅韌的葉片,收集了葉片上積存的清澈露水。

  他還憑藉記憶,小心翼翼地辨認出幾種酸澀但確實可以食用的野果,分給大家補充消耗的體力。

  他甚至讓巴頓用找到的尖銳燧石和韌性極佳的藤蔓,捆綁製作了幾根雖然粗糙但頂端銳利、足以刺穿皮肉的短矛,人手一支。

  就在他們準備再次出發,尋找信物時,前方負責偵查的莫里突然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指向不遠處:

  「看!那邊!樹上!信物!」

  順著他的指引望去,果然,在一棵高大橡樹離地約三四米高的枝杈上,一個綁著醒目紅色布條的小木牌,正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太好了!終於找到了!」

  巴頓眼睛一亮,壓抑著低吼一聲,摩拳擦掌就要衝過去攀爬。

  「站住!」

  扎克猛地低喝,一把死死拉住他壯碩的胳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迅速而仔細地掃視著信物周圍的環境。

  那裡的落葉有輕微但絕不自然的翻動痕跡,周圍的灌木叢也過於安靜了。

  「不對勁!太顯眼了,像個故意擺出來的誘餌!」

  他強令巴頓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帶著莫里,小心翼翼地迂迴靠近,從不同角度仔細觀察。

  莫里果然不負所望,很快就在信物正下方的茂密灌木叢深處,發現了用柔軟藤蔓巧妙設置的繩套,旁邊鬆軟的泥土上,還有幾個清晰的、屬於中型貓科動物的梅花狀爪印,以及幾縷灰黑色的、堅硬的毛髮。

  「是荊棘山貓……新鮮的痕跡。而且看這爪印的大小和方向,很可能不止一隻。」

  扎克的心沉了下去,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捕獵場,信物就是吸引他們這些「獵物」的香餌。

  是冒險虎口奪食,還是果斷放棄,保存實力尋找下一個目標?扎克的大腦飛速權衡著利弊得失,風險與收益。

  然而,森林沒有給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就在這一刻——

  「啊——!!救命啊!!」

  一聲悽厲到變調、充滿了極致絕望與痛苦的慘叫,如同燒紅的鐵釺,猛地從他們側前方不過百米外的密林深處炸響!

  緊接著,是更多驚恐到極點的尖叫、慌不擇路的奔跑聲,以及一種令人頭皮發麻、血液幾乎凍結的低沉而密集的野獸嘶吼聲!

  那聲音,並非單一來源,而是成片響起,並且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席捲而來!

  「準備戰鬥!背靠岩石!」

  扎克瞳孔驟縮,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低吼,瞬間將手中的藤蔓短矛緊緊握住,矛尖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巴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個激靈,但長期訓練的本能讓他立刻爆發出凶性,一個箭步跨到最前方,像一堵牆般擋在扎克和莫裡面前,雙拳緊握,肌肉塊塊賁張。莫里則連滾帶爬地縮到一塊巨岩的凹陷處,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粗糙的短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陰影幢幢的林間,殺氣如同實質的濃霧般瀰漫開來。

  四周的樹葉開始不自然地劇烈晃動,仿佛有無數迅捷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帶起一陣陣令人心悸的窸窣聲。

  下一秒,伴隨著幾道撕裂空氣的腥風,數道矯健、猙獰的灰色身影,如同來自幽冥的閃電,猛地從不同方向的灌木叢中撲了出來!

  它們有著流線型的身軀,閃爍著寒光的利爪,幽綠冰冷的瞳孔,以及嘴角不斷滴落的粘稠唾液——

  荊棘山貓!

  而且是一個數量遠超他們想像、顯然已被血腥味刺激得發狂的群體!

  扎克小組三人,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四面楚歌的絕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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