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老子就是不交!啊!你能把我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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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老子就是不交!啊!你能把我怎樣!

  交,還是不交?

  朱棣把話直接挑明了。

  且,很是直接。

  沒有和你們扯東扯西。

  就一句話。

  此言一出。

  拙政園這間臨時充作行轅正廳的花廳內,眾人面色微頓。

  廳內原本勉強維持的、帶著幾分刻意的寒暄氣氛,凝固了許多。

  侍立在角落的僕役連呼吸屏住,垂著頭。

  六位剛剛落座、連茶盞都還未曾碰觸的侯爺,也是渾身劇震。

  要不要這麼直接?

  鶴慶侯張翼端著茶碗的手猛微微一抖抖,滾燙的茶水險些潑濺出來,他強行穩住,但指節已然捏得發白。

  普定侯陳桓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識地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

  會寧侯張溫、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朱壽、永平侯曹興等人,也無不是瞳孔微縮,臉上血色稍褪,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瘋了。

  簡直是瘋了。

  這燕王,真的上來就挑明事情?

  怎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按照他們預想的官場規矩。

  親王駕到,即便是奉旨辦差,也總該先有一番場面上的寒暄客套,詢問地方風物,關懷臣下辛勞,至少等接風宴過後,在相對私密的環境下,才會委婉提及正事。

  哪有像朱棣這般,連一口水都不喝,座位都沒焐熱,便單刀直入,將最尖銳、最要命的問題,如同扔出一把出鞘的鋼刀,直接砸在桌面上的?

  這已經不是直接了。

  簡直是蔑視。

  根本沒把他們這些開國勛貴、朝廷侯爵放在眼裡,連最後一點虛偽的顏面都懶得維持了。

  混雜著驚怒、屈辱、以及一絲被逼到懸崖邊的恐慌的情緒,在幾位侯爺心中瘋狂涌動。

  若非殘存的理智和對王權的敬畏死死壓制,幾乎有人要拍案而起。

  然而。

  能混到他們這個位置,哪個不是人精?

  短暫的極度震驚之後,官海沉浮練就的城府立刻占據了上風。

  幾乎是在瞬間,所有人臉上那片刻的失態便已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為難、恭敬,以及準備開始踢皮球的默契。

  「殿下...」

  最終還是資歷最老的鶴慶侯張翼率先開口,他放下茶盞,起身拱手,臉上堆起混雜著恭敬與苦澀的笑容,「殿下心繫國事,雷厲風行,臣等敬佩萬分。」

  「只是這田土之事,牽連甚廣,盤根錯節,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理清。臣等家中那些田產,多是隨陛下血戰沙場,陛下念及微功,欽賜賞賚而來,亦有部分是歷年合法購置。其中細目、契書、界址,還需仔細核對,釐清源流,方能...方能給殿下一個明白交代啊。」

  朱棣面色平靜。

  這套在他面前沒用。

  典型的官場話術罷了。

  絕口不提交或不交。

  就強調事情的複雜性。

  然後將問題拖入需要時間和核查的泥潭。

  他沒有說話,將目光投向其餘幾位侯爺。

  普定侯陳桓思索片刻,語氣顯得更為誠懇,「殿下明鑑,非是臣等有意拖延,實是許多田畝,由家中子弟、旁支、乃至舊部門人打理,臣等久在京師或他處為官,對具體細節,確實未能全然掌握。倉促之間,實在不敢妄言,恐有負聖恩與殿下重託。」

  「唉...」會寧侯張溫也有自己的方法,他打起了忠君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臣等世受國恩,豈敢有負皇明?但凡陛下有旨,殿下有令,臣等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只是...清理田畝,乃朝廷法度大事,需有司勘驗,依律而行。若處置不當,恐寒了天下將士之心,還望殿下體察下情,容臣等細細梳理,依法辦理。」

  朱棣就靜靜的看著這群人表現。

  花招還挺多的。

  什麼抬出朝廷法度和將士之心,用這兩面大旗,既表示服從,又暗指他朱棣不能繞過程序胡亂行事。


  其餘侯爵,譬如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朱壽等人,態度也大差不差。

  雖然言辭懇切,態度恭順。

  但意思一致。

  土地兼併這個事情嘛,問題很複雜,需要時間,要按規矩來,不能急。

  花廳內充滿了各種合情合理的推脫之詞,聽起來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實則滴水不漏,將自己這凌厲的攻勢,巧妙地化解於無形。

  交不交,這個是非題。

  直接在他們嘴中,成了需要漫長流程的如何查、如何辦的程序題。

  所有侯爺都低眉順眼,姿態放得極低。

  但那股綿里藏針的抵抗意味,卻清晰地瀰漫在空氣中。

  「用這種看似配合、實則拖延的策略,來試探本王的底線麼?」

  這句話,是朱棣心中思索的。

  早在來之前,他就猜到可能會出現這一幕。

  他沒有立刻說什麼。

  花廳內的氣氛看似緩和了很多。

  劍朱棣不語,侯爺們用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主位上那位親王的反應。

  廳內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帶著幾分試探性的寂靜。

  就在這時,朱棣忽然笑了起來。

  這不是溫和的笑意,而是一種短促、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冰冷的哼笑,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事情。

  「呵呵...」

  這聲輕笑在寂靜的花廳中格外刺耳,讓所有侯爺的心都猛地一揪,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只見朱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強作鎮定的臉,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愈發明顯。

  朱棣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文官們那套事緩則圓、從長計議的太極拳,打了幾百年,本王早就看膩了,沒想到,你們這些跟著父皇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軍伍,如今也把這套拖字訣學得青出於藍了?」

  沒有啥客氣的。

  若是其他人,可能也就順著這番話,繼續說一些沒有用的。

  或者配合他們。

  但他不同。

  這也是朱高煦面對勛貴的難題,畢竟勛貴們是立下功勞的,朱高煦沒有那個底氣和資本,敢和這群老傢伙直接來硬的。

  而他就不同了。

  一番話。

  簡單直接。

  直撕下了這些侯爺臉上那層為難、謹慎的偽裝。

  什麼這難、那難的。

  本王看你們一個都不難!

  你們的心思,誰都清楚的很,直接點,我就把你們的心思徹底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聞言。

  幾位侯爺的臉色白了很多。

  有人嘴唇翕動,想辯解什麼,卻在朱棣那的目光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棣根本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啪地一聲,將一直虛握在手中的馬鞭不輕不重地拍在了身旁的茶几上,發出了清脆而極具威懾力的聲響。

  「本王今日把話放在這裡,你們那一套,在本王這,行不通,蘇州府的土地兼併拖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本王的時間,更是寶貴,沒工夫跟你們在這兒耗著打啞謎。」

  「就今天,就現在,就在這拙政園裡,把這件事,給本王徹底料理清楚,弄得明明白白!」

  弄得明明白白後,六個字落下。

  他掃視著眾人,繼續開口,語氣中帶著洞悉世事、掌控全局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砸在勛貴們的心頭:「你們以為,本王今日來蘇州,僅僅是為了你們這幾家的幾千頃田地?睜開眼看看這天下,北元遺孽,屢寇邊疆,需重兵布防,糧餉從何而來,東南倭患,時有發生,水師戰船,修繕打造,錢糧又從何而出?朝廷國庫,歲入就那麼多,不把這些被兼併隱匿的田畝清理出來,恢復稅基,拿什麼養兵衛國,拿什麼賑濟災荒?」

  「清理田畝,抑制兼併,這已經是我大明朝的國策了,也是大勢所趨,這不是本王要與你們為難,是這滾滾大勢,容不得任何人擋路,你們今日能在這裡跟本王推三阻四,可能擋得住這天下大勢嗎?」


  能說出來這番話。

  朱棣已經是仁慈了。

  他想和這群武將們好好講講道理,若是不動殺戮的話,那就儘可能的不動。

  自己確實不贊同父皇朱元璋那套肆意屠戮功臣的想法,但有些事情勛貴們做的太過分了,該殺也還是要殺。

  不過,他會給勛貴們一個機會。

  好好給你們講清楚,一切攤開了。

  畢竟,都是為國流血,立下大功的。

  若是他說的清楚明白過後,依舊有人不知好歹的話,那就要嚴重處理了。

  「朝堂之內,京城之間,你們覺得,如今這局面,奪嫡之爭,暗流洶湧,是你們能摻和的起的麼,魏國公、涼國公、信國公、他們府上名下的田莊、隱田,比你們只多不少,可你們睜大眼睛看看,他們是如何做的?或為大局,或為自保,該清退的清退,該納糧的納糧,何曾有過半分遲疑?何曾像你們這般,推諉搪塞,戀棧不去?」

  「這三位國公是什麼功勞,什麼地位,什麼聖眷,天下人都清楚,你們自己捫心自問,你們幾個,比他們如何。」

  「連這些國公府都懂得審時度勢,順應潮流,你們又憑什麼以為,自己那點戰功,能成為對抗國策、藐視皇權的護身符。」

  一番質問。

  讓眾人啞口無言。

  這話確實說的有道理。

  勛貴們心中的僥倖和倚仗,淡了很多。

  國公地位遠在侯爵之三。

  且,這三位國公府,可是真正的頂級國公國公府。

  功勳、地位、與皇帝的關係,都遠非他們這些侯爵可比。

  連他們都服軟了,自己還有什麼底氣硬扛?

  看著眼前思索的樣子,朱棣知道火候已到。

  實際上,他也懶得說了。

  該說的已經說得清楚了。

  他不再多言,緩緩坐回主位,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想了想,又加了兩句。

  「本王的話,就說到這裡,路,擺在你等面前;是識時務,順勢而為,體面收場,還是冥頑不靈,等著欽差緹騎上門,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朱棣語氣平淡,「你們,自己選。」

  言畢,他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不再看他們一眼。

  整個花廳,陷入死寂。

  幾位侯爺臉色煞白,冷汗浸濕了內衫,彼此交換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懼、掙扎與不甘。

  燕王已經把話說到絕處,退路已被封死。

  沉默持續了良久,最終,還是資歷最老的鶴慶侯張翼,硬著頭皮,用乾澀沙啞的嗓音,艱難地開口:「殿下明鑑,此事關係重大,牽扯甚廣,絕非臣等幾人一言可決啊,即便臣等願體察聖意,順應國策,可府中還有諸多子弟、部曲、舊部門人,他們的生計也多仰仗這些田莊鋪面,總需些時日,與他們分說清楚,安撫人心,釐清帳目地契倉促之間,實在難以給殿下一個確切的答覆啊。」

  「是啊,殿下。」普定侯陳桓附和,語氣懇切,「底下人若安置不當,恐生事端,反為不美,懇請殿下寬限幾日,容臣等回去,妥善處置,必給殿下一個明白交代。」

  「求殿下開恩,寬限些時日。」

  其餘幾人也紛紛躬身哀求,姿態放得極低。

  他們不敢再直接對抗,轉而祭出了需要時間內部協調這塊擋箭牌,這是官場上最常見的拖延戰術,既顯得合情合理,又能為自己爭取寶貴的喘息之機。

  朱棣冷眼看著他們表演,手指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茶几,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雪亮,這些人無非是想拖延時間,或觀望風向,或暗中串聯,甚至可能寄希望於京城那邊出現變數。

  行,就給他們一些時間。

  看看有沒有真正不知好歹的。

  正好拎出來一個狠狠的收拾,讓天下人看清楚些。

  朱棣沉吟片刻,敲擊聲戛然而止。

  「好。」

  「本王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你們要時間安撫內部,可以。」

  「但,國事繁忙,軍情緊急,本王沒工夫陪你們無休止地耗下去」「三天,就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的此時,還是在這裡,」


  朱棣的聲音加重,「本王要聽到你們最終的決定,交,還是不交,給句痛快話,三天後,若再有推諉拖延之詞,休怪本王視同抗旨。

  視同抗旨。

  這四個字一出,性質就嚴重很多了。

  代表著,很有可能真正下手。

  下狠手。

  幾位侯爺渾身一頓。

  他們能聽出來燕王話語中的意思。

  這三天後若不能給出讓燕王滿意的答覆,等待他們的,將是最嚴厲的雷霆手段。

  「臣等明白。」張翼等人應道,聲音都帶著顫音,再無半點討價還價的勇氣。

  「去吧。」

  朱棣揮了揮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們一眼。

  幾位侯爺行禮拜退,離開花廳。

  朱棣並未在花廳久留,而是由侍從引路,來到了拙政園內早已為他預備好的下榻院落。

  院落頗為寬清幽,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雖不及王府恢弘,卻也別具江南園林的精緻。

  朱高煦緊隨父親身後,屏退了左右侍從,院內只剩下父子二人。夜色漸濃,園中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假山池水,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朱高煦看著父親沉穩的背影,問道:「爹,張翼、陳桓他們這幫人,三天後真的會心甘情願地把吃到嘴裡的肥肉吐出來嗎?」

  朱棣負手立於廊下,望著池中月影,淡淡反問:「你覺得呢?」

  朱高煦皺眉思索片刻,搖了搖頭:「孩兒覺得難,這些人恐怕不見棺材不掉淚,光是言語逼迫,恐怕,未必肯就範。」

  「嗯。

  「」

  朱棣輕輕應了一聲,語氣平靜無波,「交與不交,在於他們自己的選擇。」

  「人生在世,很多時候,路都是自己選的。我們給了路,也劃下了道。他們若有膽量不交,那便是自尋死路。屆時,也就沒必要再講什麼情面,更無需手下留情。」

  朱高煦聞言,沉默片刻,還是開口道:「父王,孩兒還有一事不明。」

  他組織著語言。

  「我燕王府高手如雲,父王您更是武功深不可測。既然要震懾他們,為何不乾脆展露一番驚天動地的修為?讓他們親眼見識到絕對的力量差距,心生恐懼,再許以未來我燕王府若掌大勢後的種種好處,如此恩威並施,軟硬兼施,豈不比現在這般單純言語施壓,更能讓他們痛痛快快歸順嗎?何須等上三天,看他們臉色?」

  朱棣看了朱高煦一眼。

  這就是老二的思維局限。

  他更傾向於用直接、可見的力量和利益來解決問題。

  嗯,武將的典型思路。

  朱棣聽完,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示意朱高煦也坐下。

  「老二,你的想法,看似直接有效,若只對付眼前這幾家勛貴,或可一試。

  但你想過沒有,若依此策,整個天下十三省,勛貴戚畹、豪強世族,盤根錯節者,這家家戶戶太多了,每一個地方,都有類似蘇州這樣的難題。若每一個刺頭,都需要為父親自或派你等前去,展示武力、許以重利、軟硬兼施才能解決...」

  朱棣微微搖頭,「那為父與你兄弟幾人,當真不清楚這偌大的江山,又需要耗費多少年月才能整頓完畢,效率太低,時間太慢。」

  「再者,問題不是由我燕王府產出的,燕王府又不是和尚,憑什麼平白無故的給他們好處,應天府這幾個月到現在,燕王府已經有了足夠底蘊了,靜靜等待回到北平發展就可以了,這群人燕王府可以要,也可以不要,可有可無罷了。」

  「如今日這般,直指核心,劃下紅線,限期抉擇,若有頑抗者,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堅決剷除,殺一做百,以做效尤,用一家勛貴的鮮血和徹底敗落,來震懾所有心懷僥倖之徒,讓天下人看清楚,對抗國策、違逆大勢的下場是什麼!,讓他們從骨子裡感到恐懼,從而不敢不交,不敢不從。」

  「這才是最快、最省力、也最能樹立絕對權威的方式,況且,你皇祖父已有旨意,清理天下田畝之事,已交由各地藩王分頭辦理,我燕王府此次南下,首要任務,並非包打天下,而是打個樣,在蘇州,把這件事做透、做絕、做出一個標杆來。」

  「讓其他藩王看看,該如何應對這等局面;也讓天下勛貴看看,違逆者的下場,只要蘇州之事辦得乾淨利落,震懾效果自然會輻射全國。其餘各地的難題,自然有你的王叔們去頭疼,去效仿。我燕王府,何必越俎代庖,徒耗精力?」

  有句話,朱棣沒有和朱高煦說。

  總不能,等到他當了皇帝,在處理這些事情吧。

  總不能,等到他當了皇帝,這些武將勛貴性子依舊是這般,繼續土地兼併吧。

  到時候可能兼併的就是他種植重岳米的田地了。

  這還了得。

  屋子裡靜了些許,朱高照心緒微動。

  他明白了父親的深意。

  燕王府要的不是一時一地的妥協,而是制定規則、樹立典範、震懾全局的絕對主動權。

  用最凌厲的手段,解決最典型的問題,從而影響整個棋局的走向。

  朱高煦深吸一口氣,眼中充滿了敬佩與明悟:「孩兒明白了,父王深謀遠慮,孩兒不及。」

  朱棣微微頷首。

  蘇州這兩日,不是很平靜。

  燕王朱棣入駐拙政園,並給六位侯爺下達三日之期的消息,很亮就傳了開來。

  雖然表面上看去,街市依舊繁華,水道舟船如織,但一種無形卻沉重的緊張與不安,卻如同初春的寒霧,瀰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滲透進每一個與此事或多或少有關聯的人心中。

  這兩日,蘇州城陷入了一種靜待狀態。

  茶樓酒肆中,以往高談闊論的士子商賈,此刻都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話題無一例外地圍繞著拙政園和幾座侯爺府邸打轉。

  「聽說了嗎,燕王殿下給了最後期限了,就三天。你說鶴慶侯、普定侯他們會服軟嗎?」

  「難說,那可都是跟著陛下打過天下的勛貴。田產鋪面就是他們的命根子,哪能說交就交,但,我又想了想,這不交能行嗎?燕王據說帶著聖旨來的,沒聽見傳言說,陛下在家宴上都放了狠話?」

  「這你就不知道了,強龍不壓地頭蛇,燕王再厲害,在江南這地界,幾位侯爺經營多年,根深蒂固,真要硬抗起來,誰勝誰負還未可知呢!」

  各種猜測、傳言、甚至是對賭,在坊間悄然流傳。

  尋常百姓可沒有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這麼說吧。

  其他事情他們也就看看熱鬧。

  但這土地之事,可不是看熱鬧了。

  因為很多百姓的土地,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能解決土地兼併,對於他們而言絕對是好事。

  至於部分與勛貴產業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地方小吏、商鋪管事、乃至依靠侯府吃飯的佃戶、工匠,則心中忐忑,唯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幾座侯爵府邸這兩日門庭若市、戒備森嚴。

  不斷有神色匆匆的信使、幕僚、乃至遠道而來的故舊進出,府內則時常通宵達旦地亮著燈火。

  蘇州這個地方,幾乎整個天下都在關注著。

  譬如說秦王、晉王、楚王等,雖未親至,卻無不在自己的王府中,密切關注著從蘇州傳來的每一點風聲。

  探馬、心腹,恐怕早已潛伏在蘇州城內,將每一絲動向飛馬傳回。

  他們的想法也很簡單。

  看看蘇州這幫人如何應對。

  若能扛住,則他們日後也有了依仗。

  若扛不住...

  你這麼牛的燕王都扛不住,還讓我們抗嗎?

  除了藩王,應天府的文武百官這些時日也操心關注著這件事情,甚至無心處理日常政務,幾乎所有私下交談,都圍繞著蘇州局勢。

  支持清田的官員,很少很少。

  但也有。

  主要是他們沒兼併到土地,所以才支持罷了。

  他們暗中期盼燕王能以雷霆之勢成功立威,殺一做百。

  與勛貴利益交織者,或者自己個人、家族這些年也兼併了不少土地,這一類的人或者家族,憂心忡忡,一邊密切關注,一邊可能仍在暗中活動,或向宮中施壓,或祈禱著幾位侯爺能頂住壓力。


  深居東宮的皇太孫朱允炆,也關注著這件事情。

  若是能成功,對於他而言也是好事。

  這樣未來他繼位後,很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第三日的前夕。

  夜色最濃重之時。

  蘇州城內,一間隱秘的別院中,燭火點燃,映照出六張疲憊、焦慮的臉。

  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會寧侯張溫、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朱壽、永平侯曹興,這六位開國侯爵再度匯聚在一起。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連續兩日的煎熬、內部激烈的爭吵、以及對未來的恐懼,已經讓大多數人瀕臨崩潰邊緣。

  鶴慶侯張翼環視一圈,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諸位時辰不多了。燕王殿下還在拙政園等著。今日必須有個決斷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普定侯陳桓重重嘆了口氣,打破了寂靜,他看向張翼,又看了看其他幾人,語氣帶著不甘,卻更充滿了無奈與恐懼。

  「還能如何決斷?燕王的態度,你們都看到了。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燕王之前的話也沒有錯,國公府都願意交換土地,我們拿什麼去硬扛?難道真要等到抄家滅族麼。」

  張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我意已決。交了吧,至少,還能保住身家性命,留得青山在。」

  會寧侯張溫見狀,也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勢比人強,陛下心意已定,燕王強勢而來,我們已是瓮中之鱉。硬抗下去,無異於以卵擊石。我也同意交了。」

  「我也交了。」永平侯曹興雖然心中也很不情願,但想了想也決定交了。

  他看的比較開了很多。

  民不與官斗,官不與皇斗。

  人家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吧。

  他哪怕只享受享受富貴,也是挺好的。

  「我不同意!」

  就在這時,一聲低吼響起。

  只見懷遠侯朱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雙眼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臉上充滿了桀驁不馴的暴戾之氣。

  「憑什麼交?」

  他看著張翼、陳桓等人,「老子跟著皇帝刀頭舔血,死人堆里爬出來,掙下這份家業,那是用命換來的!,他朱棣一個藩王,仗著陛下幾分寵信,就敢如此逼迫我等開國勛臣?他敢動我一下試試。」

  「不交,老子就是不交。」

  朱壽梗著脖子,狀若瘋虎,「我倒要看看,他燕王朱棣,是不是真敢在蘇州這地界,把我這個陛下親封的懷遠侯怎麼樣,有本事,他就砍了我的頭!看看天下勛貴,看看陛下,會如何反應。」

  這番近乎失去理智的咆哮,讓在場所有人都臉色劇變。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了。

  「慎言,慎言。」張翼急忙勸阻,臉色發白,「燕王他真做得出來,你切不可意氣用事。」

  就在這時,始終沉默不語的景川侯曹震開口了。

  他相較於朱壽的暴怒,顯得冷靜許多。

  「稍安勿躁。」

  曹震緩緩開口,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硬頂,自然是不智之舉。但交也有很多種交法。」

  他環視眾人,「燕王要我們表態,要結果。好,我們可以答應交。」

  「但是...」

  曹震拖長了音調,「土地之事,牽扯甚廣,千頭萬緒,地契、帳目、佃戶、

  邊界、歷年賦稅...哪一樣是能一蹴而就的?」

  「我們完全可以表面上爽快應承,態度誠懇,然後以需要詳細清丈、妥善安置為由,將交割的過程,拖上一年、兩年,甚至更久。」

  「只要拖到燕王在蘇州立了威,達成了他的政治目的,返回了北平,屆時,這江南之地,還不是由我們說了算?時間一長,此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此乃緩兵之計,既全了眼前面子,又保了根本里子,豈不兩全其美。」

  眾人聞言面色頓了頓。

  這番話,曹震這意思他們都懂。

  無非就是用圓滑與算計的方法,試圖在服從與抵抗之間,找到一條投機取巧的縫隙。

  但。


  這估計沒用啊。

  「不可。」

  普定侯陳桓搖了搖頭,「你這是玩火,燕王是何等人物?他那雙眼睛,能看不穿這等小把戲,若被他識破,視為陽奉陰違,欺瞞戲弄,那後果,比直接抗命恐怕還要嚴重,屆時,就不是交地的問題了,怕是性命難保。」

  「是啊,切不可行此險招。」

  張翼也苦口婆心地勸道,「燕王殿下他不會給我們拖延的機會的!三日之期,就是最後通牒,任何僥倖心理,都是取死之道。」

  然而,懷遠侯朱壽和景川侯曹震顯然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

  朱壽一揮手,粗暴地打斷了勸說:「不必多言,我意已決,要我朱壽拱手交出田產,除非我死,你們要當軟骨頭,你們自己去當。」

  曹震也冷笑一聲,態度堅決:「諸位不必再勸。是福是禍,我自己承擔。這拖字訣,乃官場常情,他燕王就算不滿,又能奈我何?難道還能因辦事拖拉而殺一個侯爵不成?」

  大堂內,氣氛徹底僵住。

  六位侯爺,已然分裂成了三派。

  以張翼、陳桓、張溫、曹興為代表的妥協派,主張徹底服軟,交出土地,換取平安。

  以懷遠侯朱壽為代表的死硬派,堅決不交,準備硬扛到底。

  以景川侯曹震為代表的投機派,表面答應,實則準備陽奉陰違,拖延了事。

  妥協派的苦苦勸說,在朱壽的暴怒和曹震的冷笑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眼看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時辰將到,張翼等人知道,再勸無益。

  「唉,既然如此...」鶴慶侯張翼長嘆一聲,滿臉的無奈與悲涼,「人各有志,強求不得。諸位好自為之吧。」

  說罷,他與其他三位心意已決的侯爺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依舊固執的朱壽和曹震,步履沉重地離開了這裡。

  密室中,只剩下懷遠侯朱壽和景川侯曹震。兩人對視一眼,雖選擇的方式不同,但眼底深處,都藏著一絲賭徒般的決絕與對燕王威權的最後挑釁。

  哼,看你能把我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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