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本王來了,這土地你們交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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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本王來了,這土地你們交不交!?

  蔣瓛來得極。

  他在離御案數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垂首。

  朱元璋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摺上,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穢物。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其中一份奏摺上不輕不重地點了點,然後猛地一推,將那一大摞奏摺推到了桌案邊緣,幾乎要散落在地。

  「這些,」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又冷又硬,「你都拿去看看。」蔣上前一步,無聲地接過那厚厚一摞奏摺,動作穩得像山,沒有流露出絲毫好奇或驚訝。

  朱元璋這才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盯著蔣:「去查。」

  「給咱不動聲色地查清楚。」

  「這些上書的人,一個不漏。」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們自己,他們的兒子、侄子、女婿,他們的門生故舊,凡沾親帶故者...」朱元璋微微停頓,一字一頓地補充道:「過去這些年,到底做過哪些犯法的事,沾過哪些不乾淨的錢,手上有沒有過人命。」

  「一樁樁,一件件,無論大小,只要證據確鑿,都給咱挖地三尺,搜羅清楚,記錄在案。」

  他盯著蔣低垂的眼帘,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危險:「記住,要暗中進行,不得打草驚蛇。咱要的,是鐵證。」

  「明白了嗎?」蔣瓛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臣,明白。謹遵聖諭。」

  就在蔣準備躬身退下之際,他卻略一停頓,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用那平板無波的聲線補充稟報導:「陛下,臣另有兩事稟奏。」

  「其一,據各鎮撫司報,京師及江南各地,有勛戚官紳暗中串聯,散布流言,語多涉及燕王殿下蘇州之行,意圖非議朝局。」

  「其二,彼輩似有動向,欲集體赴東宮,向皇太孫殿下陳情求告。」

  朱元璋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中的寒意又重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嗯」」

  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算是回應。

  「咱,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意興闌珊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且去辦你的事。其他的,朕自有道理。」

  「退下吧。」

  「是。」

  蔣不再多言,躬身行禮,抱著那摞沉重的奏摺離去,暖閣內,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緩緩靠向椅背,目光幽深地望向跳動的燭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獨坐片刻,眼中寒光未消,忽然對侍立在陰影中的貼身太監吩咐道:「去,傳允炆來見朕。現在就來。」

  太監領命,快步離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皇太孫朱允炆便匆匆趕到。

  他顯然已準備歇息,衣著略顯匆忙,臉上帶著一絲倦意,但更多的是恭敬與疑惑。

  他步入暖閣,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孫兒叩見皇爺爺。不知皇爺爺深夜召見,有何教誨?」

  朱元璋沒有讓他起身,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方才得到稟報。今日那些上書反對清查田畝的官員勛貴們,正在暗中串聯,準備集體到你東宮門前,向你陳情求告,想讓你出面,在朕面前為他們說項,阻止此事。」

  他緊緊盯著朱允炆的眼睛:「朕問你,若他們真來了,你打算如何應對?」

  朱允炆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心中一凜,瞬間完全清醒了他明白,這絕非簡單的詢問,而是皇爺爺在試探他的立場、決心和手腕。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家宴的種種,皇爺爺那番關於棋子和鋪路的教誨,以及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奏摺所代表的阻力。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猶豫太久,抬起頭,目光迎向朱元璋的審視,語氣清晰而堅定:「回皇爺爺,孫兒以為,清理田畝,抑制兼併,乃固本培元、利在千秋之國策!此事關乎社稷安穩,百姓生計,絕無妥協之餘地!」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有人想來求情...」

  朱允炆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峻:「莫說他們尚未到來,即便他們真的跪滿了東宮門前,孫兒也絕不會見,更不會為他們向皇爺爺進一言!」


  「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若因勛貴官紳求情便動搖國策,則朝廷威信何在?日後又如何推行其他利國利民之政?孫兒定當謹守本分,堅定立場,一切以皇祖父之決斷、以江山社稷之利為重!」

  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或婦人之仁。

  朱元璋聽完,緊繃的臉上,那層冰霜般的嚴厲終於緩緩化開。

  他深深地看了朱允炆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和滿意,甚至嘴角都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好,好。」

  朱元璋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雖然依舊不高,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般的暢快,「你能明白這個道理,能有這份決斷,朕心甚慰!這才像是咱朱家的子孫,才像是個未來君臨天下的樣子。」

  他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許多:「起來吧,地上涼。」

  「謝皇爺爺!」

  朱允炆這才起身,垂手站立,心中也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這番表態,應是過了關。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複雜,既有期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最後只是淡淡道:「嗯,你能這麼想,很好。」

  朱允炆見狀,確定過關後就欲躬身退下,卻聽御座上的朱元璋又開口道:「且慢,咱還有一事要交代你。」

  朱允炆立刻停下腳步,重新垂手恭立:「請皇爺爺示下。」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允炆年輕而恭順的臉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難測:「此事,或許要讓你吃點苦頭,受些委屈。」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若能堅持下來,於你將來大有裨益。」

  朱允炆心中一動,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躬身道:「為江山社稷,為不辜負皇爺爺期望,孫兒甘願吃苦,不懼辛勞!請皇爺爺明示。」

  看到孫兒態度堅決,朱元璋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沉聲道:「從明日起,每日寅時三刻,你便起身,身著素服,不需儀仗,獨自前往奉天殿外,于丹陛之下肅立。」

  「直至日落宮門下鑰,方可返回東宮。」

  「期間,無論風雨,不得間斷。朕,不會見你,也不會給你任何指示。

  朱允炆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眸光閃爍,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這不是懲罰,這是一場做給天下人看的苦肉計。

  更是一場錘鍊心性、收買人心的絕佳機會。

  按照皇爺爺這個安排的話,那麼朝會上文武百官上朝必經的御道上,自己孤身立於殿外的身影,將是如何的引人注目?

  日復一日,風雨無阻。

  皇太孫為何如此,百官勛貴、天下士民會如何猜測?

  他們會聯想到近日沸沸揚揚的清理田畝之爭,會聯想到諸位藩王的沉默與燕王的強勢南下...他們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皇太孫為了堅持利國利民的清田國策,不惜觸怒龍顏,在為民請命,在為國受罰。

  且,就算他們不會這麼認為的話,自己到時候也會表現出來的。

  皇爺爺這拒不見面,也挺高明的,既彰顯了國策的不可動搖、皇帝不為所動,又凸顯了他朱允炆的仁德、堅韌、委屈。

  屆時,那些支持清田、或對勛貴不滿的官員、士子、乃至百姓,會如何看他,那些心中忐忑的中間派,會如何想?

  就連那些反對者,面對如此自苦的皇太孫,恐怕也難以公然指責。

  這看似是罰站,實則是將他朱允置於道義的制高點。

  用吃苦的方式,無聲地爭取最大的政治同情和聲望。

  「孫兒明白了。

  朱允炆壓下心中的激動,聲音因明悟而帶著一絲顫抖,他深深一揖到底,語氣無比堅定:「孫兒遵旨!定當日日如此,絕不懈怠!孫兒謝皇爺爺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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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看著瞬間領悟其中關竅、並毫不猶豫接受的孫子,臉上那抹欣慰之色更濃了些,他揮了揮手:「嗯。明白就好。去吧,明日寅時,莫要遲了。」

  「是,孫兒告退。」

  朱允炆再次行禮,退後幾步,這才轉身,步履沉穩卻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振奮,走出了乾清宮。

  宮門在身後合上。

  朱允炆抬頭望向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也就是這一日的下午。

  明顯能看出來,不少大臣們很急很急,東宮外便陸陸續續來了幾撥訪客,他們並非頂級的公侯,多是些五六品的京官、或在京畿擁有田產的閒散勛戚、以及一些與地方大族牽連頗深的文官。

  這些人官職不算極高,但數量不少,且消息靈通,他們深知,一旦朝廷對勛貴動手後,下一步很可能就會清理到他們這個層級。

  他們的恐慌,更為具體,也更顯急切。

  朱允炆在偏殿接見了他們。

  來的幾撥人,口徑出奇地一致。

  先是痛陳田畝兼併之弊確需整治,以示立場正確,隨即話鋒一轉,便開始大倒苦水,言說自家那點田產來得如何不易,家族繁衍如何需仰仗此薄產,懇請皇太孫殿下體恤下情,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萬萬不要搞擴大化,以免寒了忠臣之心。

  朱允炆端坐主位,面色溫和,耐心地聽著他們的訴苦,自始至終未露絲毫不耐。

  待到眾人言畢,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理解與同情。

  「諸位大人的難處,孤知道了。」

  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清理田畝,乃為國為民的良法,初衷是好的。然,法理之外,亦有人情。諸位大人皆是我大明棟樑,忠心可鑑,孤心中是有數的。」

  說到這裡,朱允炆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充滿期待和焦慮的臉,繼續用沉穩的語調說道:「諸位且寬心。今日之言,孤已記下。待得合適時機,孤....會尋機會向皇祖父進言,陳說利害,力求在推行國策的同時,亦能保全諸位忠臣的體面與生計。」

  「斷不會讓一心為國的臣子,無端受損。」

  一番話,滴水不漏。

  眾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紛紛離席,躬身拜謝,語氣充滿了感激涕零:「殿下仁德!臣等感激不盡!」

  「有殿下此言,臣等便放心了。殿下能體恤臣下之苦,實乃我等之福。」

  「殿下英明,臣等誓死效忠殿下,效忠朝廷。」

  殿內充滿了歌功頌德之聲,仿佛朱允炆已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眾人心滿意足地告退,來時的憂心忡忡,化作了離去時的滿懷希望。

  送走眾人後,偏殿內恢復了寂靜。

  朱允炆獨自坐在原地,臉上那抹溫和的理解漸漸褪去,恢復了一片平靜,只是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光芒。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今日對這些人許下求情的諾言,與明日開始因堅持國策而受罰的表現,恰好形成一種奇妙的呼應。

  真實妙啊。

  這些官員會越發覺得,皇太孫是自己人,是為了維護他們的利益而在陛下面前仗義執言甚至受了委屈。

  人情、忠誠將會悄然紮根。

  接下來,皇宮大內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而凝重。

  每日天光未亮,寅時三刻,當京城還籠罩在黎明前的寒意與黑暗中時,皇太孫朱充炆的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奉天殿外那巍峨的漢白玉丹陛下。

  他褪去了華麗的冕服,只著一身素淨的常服,不設儀仗,不攜隨從,形單影隻,如同一個請罪的學子,肅然立於凜冽的晨風中。

  從日出東方,到日上三竿,再到烈日當,直至夕陽西沉,宮門將閉,他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唯有投向緊閉殿門的目光,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懇切、憂慮與堅定的神情。

  更關鍵的是,他並非沉默。

  每日,在百官上朝、散朝的必經之路上,總會恰好聽到皇太孫那不高不低、卻足夠清晰傳入耳中的自省與陳情之語。

  這些話,經過精心斟酌,可謂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孫臣深知,清理田畝,抑制兼併,乃固國安邦之根本,利在千秋,孫臣非為阻撓國策,實是憂心————若操之過急,恐傷及為國效力之臣工的心————」

  「皇爺爺聖明燭照,所作所為,必是為我大明萬世基業,孫臣在此,非是強諫,乃是自省,未能更好體會聖意,化解紛爭...」

  「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諸多臣子,縱有瑕疵,亦曾為國奔波,懇請皇爺爺能在雷霆雨露之間,存一份寬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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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的話語,隨著從朱允炆口中吐出。

  很快就通過不同官員的耳朵,迅速傳遍了朝堂上下。

  所有人都看到、聽到了這樣一幅景象。

  皇太孫為了保全那些可能被新政波及的官員,不惜頂撞聖意,連日枯守殿外請命,甚至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進行深刻的自省。

  而奉天殿那兩扇沉重的殿門,始終緊閉。

  皇帝其親孫子的這番請命,未有隻言片語的回應,也從未召見。

  這種極致的冷漠,與朱允炆極致的虔誠與堅持,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第一日,官員們多是驚疑不定,遠遠觀望,竊竊私語。

  第二日,開始有人面露不忍、同情之色,尤其是那些心中本就對清田有所顧慮、或自身利益可能受損的中下層官員。

  下朝路過時,會不由自主地向那道孤獨的身影投去複雜的一瞥,甚至有人壯著膽子想上前勸慰,被朱允炆以不敢打擾皇祖父為由婉拒,更添幾分悲壯。

  到了第三日傍晚,當朱允炆再次在夕陽餘暉中,拖著看似疲憊不堪的身影緩緩離開奉天殿時,許多官員的目光已徹底變了。

  「殿下這真是仁德啊!」一位年邁的翰林學士望著朱允炆遠去的背影,忍不住老淚縱橫,對同僚感慨,「為了我等臣子,竟如此自苦!連續三日,風雨無阻,這是何等的堅持與擔當!」

  「是啊!殿下並非反對清田,而是顧念舊情,不忍見我等無辜受牽連!此乃明君之相!

  「」

  「陛下也太...唉!」

  更有人將不滿隱晦地指向了朱元璋的鐵石心腸,反而更加襯出朱允炆的不易與賢明。

  「若能得此仁君,實乃我等臣子之福,天下百姓之幸!」

  類似的低語,在官員圈中悄然流傳開來。

  京城官場、士林乃至市井間,有意識、有組織的推動下,朱允炆這次的舉動就演變成了洶湧的傳言,推動這股浪潮的主力,自然那些與勛貴利益交織、或本就親近東宮、抑或單純信奉嫡長正統、對藩王掌權心存忌憚的文官集團。

  朱允炆不管是什麼目的,起碼錶演的很不錯。

  就靠著營造出的同情、道德,自然就可以大量的製造流傳。

  士大夫聚集的清流場所,如翰林院、國子監、以及各大書院文會中,對朱充的讚譽迅速升溫,達到了近乎神化的地步。

  眾人神化的點,也無非就那麼幾個。

  仁德無雙,愛惜臣工,體恤下情,為了保全臣子們些許顏面生計,不惜連日頂風冒寒,立於殿外,犯顏直諫。

  說是頂風冒寒,可這應天是南方,已經快要暖和起來了。

  「皇太孫殿下的愛臣之心、恤下之德,古之賢君,不過如此,殿下深明大義!他並非反對清田國策,而是主張寬嚴相濟,法外施仁,此乃聖王之道,比起某些只知一味用強、

  行酷烈之事者,不知高明多少倍。」

  「是啊,殿下年紀雖輕,卻已具仁君之相,若能承繼大統,必是垂拱而治、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明主。」

  現在應天府內,但凡有人說朱允炆的好,那麼就會不約而同的的提起燕王朱棣。

  誰讓朱棣特麼的親自去蘇州府,嚇壞了不少人呢?

  對燕王朱棣的評價,則在這些文官的口中,急轉直下,充滿了刻意貶低與危言聳聽的揣測。

  「反觀燕王!借清田之名,行攬權之實,手段酷烈,絲毫不留餘地!在直隸便已鬧得雞犬不寧,如今更親赴蘇州,其意何為?分明是要藉機剷除異己,樹立個人威信!」

  「哼,什麼為國為民?不過是排除異己的藉口,他若得勢,豈會容得下我等文臣掣肘?屆時,只怕是武夫當國,斯文掃地。」

  「有人言,燕王其志不小!此番作為,恐非人臣之道!如此跋扈,視勛貴如草芥,將來若,豈非要將這大明天下,攪得天翻地覆?」

  此言雖未明說,但暗示朱棣有「不臣之心」的意味,已昭然若揭。

  這些經過精心包裝的言論,通過門生故舊、同鄉同年等關係網絡,迅速在士林官場中擴散。

  許多原本中立或因信息不對稱而持觀望態度的中下層官員、讀書人,在這種一邊倒的讚譽與詆毀的反覆灌輸下,也開始不自覺地受到影響,看待朱充炆與朱棣的眼光,悄然發生了偏轉。


  甚至在市井茶肆間,也開始流傳起經過簡化和演義的版本。

  京城流言呈現出一幅極其割裂的畫面。

  一邊是光芒萬丈、仁德無雙的聖君胚子朱允炆,他體恤臣下、主張仁政、深得民心。

  另一邊則是面目可憎、窮兵黷武、意圖不軌的亂世梟雄朱棣,他酷烈霸道、排除異己、是朝綱穩定的巨大威脅。

  這種輿論的塑造,目的明確:進一步鞏固朱允炆的儲君地位和仁德形象,為其積累政治資本。

  將朱棣及其推動的清田政策妖魔化,將其行為與暴政、攬權、陰謀掛鉤,從而在道義上孤立燕王府,削弱其行動的政治合法性。試圖影響乃至綁架洪武皇帝的決策,營造出一種天下士心歸附太孫、燕王所為天怒人怨的假象,迫使朱元璋在政策執行上有所顧忌,或對朱棣進行約束。

  與京城暗流洶湧的輿論風暴相比,蘇州府,此刻則被一種更為直接和冰冷的恐慌所籠罩。

  燕王朱棣親率護衛南下的消息,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雷霆,重重劈在了蘇州城內那幾位開國勛貴的頭頂。

  幾乎是在消息得到確認的同一時間,幾撥心腹家將便捧著密封的急信,從不同的府邸側門悄然而出,匆匆趕往城中一處最為隱秘的別院。

  依舊是那間門窗緊閉、守衛森嚴的密室。

  但與幾日前那次尚能強作鎮定的商議不同,此刻聚集在此的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會寧侯張溫、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朱壽、永平侯曹興等人,臉上再也掩飾不住驚惶與凝重。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呼吸聲和茶盞被無意中碰響的清脆噪音。

  「燕王朱棣,他,他竟然真的親自來了。」

  永平侯曹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攥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攜朱高煦並張玉、朱能等心腹將領,百餘精銳護衛,這陣仗,哪裡是巡查,分明是來者不善。」景川侯曹震臉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會寧侯張溫深吸一口氣,「親王駕臨,按制,我等必須出城迎駕。躲,是躲不掉的。

  「」

  「迎駕?說得輕巧,如何迎?以何禮迎?見了面,又該如何應對?他若當場問起田畝之事,我等是硬頂?還是服軟?」

  硬頂?

  燕王朱棣的殺伐果斷,天下皆知,如今更攜欽命而來,硬頂無異於以卵擊石。

  服軟?

  那便是將自家積累的田產權勢,拱手讓人,如何甘心?

  「眼下別無他法。」

  許久,鶴慶侯張翼沙啞著開口,他年紀最長,勉強維持著一絲鎮定,「禮數不可廢。

  立刻各自回府,準備全副儀仗、朝服,召集在蘇州的所有有爵位、有官職的子弟、部屬。

  即刻清理通往驛館及官署的道路,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他環視一圈臉色難看的眾人,語氣沉重:「無論如何,先把這場面應付過去。至少不能讓他抓到「怠慢親王、藐視皇權」的把柄。至於後續...」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

  後續是刀山火海,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也只好如此了。」懷遠侯朱壽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眾人相視無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與擔憂。

  在絕對的皇權與親王威儀面前,他們往日的地方權勢,顯得如此脆弱。

  沒有更多商議的餘地。幾位侯爺迅速起身,也顧不上什麼禮數,匆匆拱手作別,便各自帶著家將心腹,如同被火燒了尾巴一般,快步離開別院,鑽進來時的馬車,向著各自府邸疾馳而去。

  蘇州城內,很快便騷動起來。

  一隊隊家丁、兵卒被緊急調動,開始清掃主要街道;一面面標示著侯爵身份的旗幟、

  儀仗從塵封的庫房中取出;幾位侯爺府上,更是燈火通明,僕役穿梭,為主人更換朝服、

  準備車駕而忙亂不堪。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迅速取代了蘇州城往日繁華閒適的基調。

  普通百姓雖不明就裡,但看著街上突然增多的兵丁和貴族車駕的異常調動,也隱隱感到將有大事發生,紛紛避讓回家,關門閉戶。


  豎日。

  蘇州府城東門外,官道兩旁,早已被肅清一空,淨水潑街,黃土墊道,以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為首的六位侯爵,皆身著莊重繁複的全套朝服,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身後跟著各自府中有品級的子弟、屬官,以及蘇州府本地的主要文武官員。

  黑壓壓一片,怕是有數百人之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垂手恭立,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官道盡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氛。

  遠處,塵土揚起。不多時,一隊人馬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由遠及近,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沉凝肅殺的氣勢,為首的玄色大氅下,正是燕王朱棣。他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面色平靜,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前方浩大的迎接陣容。

  其身後,朱高煦,張玉、朱能等皆甲冑鮮明,默然隨行。

  眼見王駕臨近,以張翼、陳桓為首,數百名官員勛貴齊刷刷地撩袍跪倒,伏地高呼:「臣等恭迎燕王殿下千歲。」

  聲浪整齊劃一,在空曠的郊外迴蕩,顯得格外隆重,卻也透著一絲刻意為之的敬畏與惶恐。

  朱棣勒住馬韁,目光緩緩掃過腳下跪伏的一片人群,在那幾位侯爵的脊背上略微停留了一瞬,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他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

  這短暫的沉默,讓跪在地上的眾人心頭壓力驟增,額頭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土地。

  「都起來吧。」

  片刻後,朱棣的聲音才平淡地響起,聽不出任何情緒。

  「謝殿下!」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卻依舊垂手躬身,不敢直視。鶴慶侯張翼作為在場爵位最高者,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語氣極為恭謹:「殿下遠來辛苦!臣等已在城中備下行轅,略備薄酒,為殿下接風洗塵,還請殿下入城歇息。」

  朱棣目光落在張翼身上,淡淡道:「有勞鶴慶侯及諸位費心。接風宴就免了。本王奉旨巡狩,公務繁雜,不便耽擱。行轅何在?直接前往即可。」

  「是是是,殿下勤於王事,臣等敬佩!」張翼連忙應聲,不敢有絲毫勉強,「行轅已安排妥當,就在拙政園,一應物事俱已備齊,請殿下隨臣等入城。」

  朱棣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一抖韁繩,催馬緩緩前行。

  燕王府一行人馬,緊隨其後。

  蘇州眾官員勛貴連忙讓開道路,分列兩旁,躬身垂首,等燕王車駕通過後,才敢依次上馬、乘車,遠遠跟在後面。

  整個入城儀式,排場極大,規矩極嚴,恭敬到了極致,卻也沉悶壓抑到了極致。

  剛到行轅,六位侯爺剛剛座下,屁股還沒熱乎的,端坐在主位的朱棣,便直接提起來意。

  「本王來意,諸位想來也都清楚了。」

  「談一談吧,這土地的事情,你們各家是什麼態度?交還是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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