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戲台還是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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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老黃今天到項目現場了,估計兩個月就能完工,能趕上演出吧?」

  「太能了!」

  「那就行,公司註冊的事也辦差不多了,你好好排戲吧,別讓我們爺兒倆白折騰!」

  掛斷電話,方言穿上外套,騎車趕到了話劇院。

  今天周六,進門時瞥見演員已經在辦公樓外的小排練廳等候。

  陳孟德和傑子絮絮叨叨不知道說著什麼,王錦鵬坐在排練廳角落,一臉無奈看著李奈文和趙春陽圍著范清清逗貧,像兩隻開屏的孔雀。

  曾梨則神色清冷,坐在遠離人群的椅子上,目光看向窗外。

  她似乎看見一閃而過的方言,眼神忽而一亮。

  隨著方言的身影進入辦公樓,眼神黯淡下來。

  她悄悄望向一旁的范清清,這個年紀不大的女孩性格爽朗,和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男人聊的火熱。

  陣陣嬉鬧中,笑得前仰後合。

  曾梨真真切切的看見,范清清眉眼間有種難以言表的嫵媚。

  「她可真漂亮……」

  ……

  「院長,大禮拜六還要工作,太辛苦了……」

  方言推開門縫露出個腦袋,嬉皮笑臉看著趙友亮。

  「有事就進來說,沒話就滾!」

  「嘿嘿……」

  方言進屋站在門口,難得沒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偷趙友亮的煙抽。

  「跟您說一聲,我註冊了一個公司,劇場的事也解決了。」

  「這麼快?」

  「十一月的演出應該沒問題。」

  趙友亮點點頭,不經意間還是露出一絲笑容。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有!」

  「我他媽就是客氣客氣,你怎麼……」

  「嘿嘿,我找人建了個小劇場,文化部門的審批手續還得您幫我解決。」

  「坐下說。」

  趙友亮拿出一支煙扔給方言,聽他掐頭去尾地把宋曉明建劇場的事說完,當下就猜到,方言一定是用了什麼陰損手段,半哄半騙拉人入局。

  不過方言雖然渾,做事還是有分寸的,再加上這齣戲的質量有目共睹。只要最終不賠錢,應該也惹不出什麼亂子。

  對趙友亮來說,沒能把方言的戲扶上馬,多少有些愧疚。

  「手續的事好說,回頭你把劇場的資料給我,我讓人準備一個申請書。」

  「謝謝院長,還有個事……」

  趙友亮板起臉,似笑非笑地呵斥:「你他媽沒完了?」

  方言伸出長長的手臂,整個上半身壓在桌上,把趙友亮的煙盒摸走。

  「這齣戲還需要您來掛名當製作人,不然演出審批都不好辦。」

  趙友亮挑挑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也是為了解決演出審批所面臨的諸多難關。自從前幾年出過民營公司的演出事故,文化部門對話劇的審批格外嚴格,尤其是民營團體的戲。

  如果趙友亮的名字出現在製作人一欄,相關部門基本默認這就是實驗話劇院的劇目,幾乎不會為難,連審批速度也要提高不少。

  趙友亮抬起眼皮打量著方言。

  目光堅毅,神態自若,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要是換作以前的方言,已經立項的戲臨時被撤掉,他怎麼也要鬧上幾天。之後再泡十天半個月病號,劇院裡有事也會消極怠工。

  趙友亮微微點點頭,感慨方言進步神速。不但沒鬧情緒,反而思路清晰,迅速解決了排戲最難的問題。

  「可以,於情於理我都得幫你一把,但你要好好排戲,不能讓我一把年紀還跟著你丟人現眼。」

  「院長放心,這部戲肯定能一炮走紅。」

  趙友亮端著保溫杯走到方言身邊,少見的把手搭在方言肩上,語氣柔和地說道:

  「你的戲撤了,陳哲的戲拿上來,別有情緒。」

  方言坦蕩一笑。

  「沒有情緒,立項會上是我主動放棄的。」

  「但最近院裡的風言風語挺多,有些人說你的戲被上級單位斃了,還有人說你得罪了某個大領導。」

  趙友亮拍拍方言的胳膊:「反正說什麼的都有,別在意。」

  「不在意,那我的戲還能參加戲劇節嗎?」

  「不能以劇院的名義報名了,你可以自己報名。」

  方言倒是不在乎這個結果,他更看中的是《戀愛的犀牛》公演的票房,還有因此帶來的名聲。

  戲劇節的獎項對他來說意義不大。

  搞不好,這部戲排完後就要從話劇院辭職,職稱和分房更不用幻想了。

  有更廣闊的天地,他不在乎這一點蠅頭小利。

  「孟金輝和陳哲參賽,你要是想和他倆斗一斗,就自己報名吧!」

  趙友亮富留下個深意的笑容。

  ……

  晚上九點半,三間排練廳都亮著燈。

  孟金輝的《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劇組在二層最大的那間排練廳。

  演員齊備,個個精神盎然,一遍一遍地重複著一段開場戲的調度。

  陳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在三層排練廳。為了讓陳哲順利排戲,徐瑞明親自坐鎮,幫他指點思路的同時,順便鎮住那些刺兒頭演員。

  儘管徐瑞明的能力在導演組堪稱末流,但掛這個藝術總監的虛名,再加上他在院裡的老資格身份,那些心裡不服陳哲的演員也不敢太過分。

  頂多在台詞和調度上略有爭議,最後還是徐瑞明出面化解。

  而辦公樓旁的那間排練廳,一群演員席地而坐,面有菜色。

  陳孟德是臉色最難看的。

  他是中戲表演系的教師,在學校上課時格外嚴苛,對那些不開竅的榆木腦袋開口便罵。

  但出現在排練廳里,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演員,不能喧賓奪主傷了方言的面子。

  可他實在有些忍不了。

  范清清壓根就不會演戲!

  陳孟德靠牆坐在地上,用衣服上的帽子兜住頭,低著頭一言不發。

  王錦鵬和李奈文、趙春陽並稱乞丐三人組。三個人衣著破破爛爛,蓬頭垢面不修邊幅,一身戲瘋子氣質。

  此時這三人也盤腿坐在陳孟德身邊,表情凝固,撇著嘴看向排練廳正中的范清清。

  【那感覺從哪來?從心臟、肝臟,哪一處內臟里來的?

  也許那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陽直射北回歸線,季風送來海洋的濕氣使你皮膚濕潤,蒙古低氣壓讓你心跳加快。

  或者只是來自你內心的渴望,月經周期帶來的騷動。

  他房間裡剛換的燈泡,他剛吃過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鬍子刺痛你的臉。

  這一切作用下神經末梢酥麻的感覺,就是所謂的愛情……】

  「停停停……」

  方言猛然從椅子上站起,步子緩慢走向范清清。

  他雙手叉腰,低著頭不停思考該如何給范清清講戲。

  「這是一段獨白,你能明白獨白在舞台上的作用吧……」

  范清清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獨白就是……你要在角色里,把自己心裡的情緒講出來,同時和觀眾交流。」

  方言蹲在范清清身邊,指著對面的黑板。

  「你站在台上,底下的觀眾都是一群黑乎乎的腦袋,你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臉。但你要想像著,這幾百個觀眾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實實在在出現在你面前的人,有血有肉能聽懂你說話,你要用角色和他交流。」

  范清清有些聽懵了:「導演,我剛才是不是演的不太好。」

  「不是演的不太好……」

  方言很想說:你演的太不好了!

  但這種話著實打擊一個年輕演員的自信心,萬一范清清因此一蹶不振,或是撂挑子跑路,他又不可能真的索賠一大筆違約金。

  缺少了范清清的劇組,很難把演出場次增加。

  「要不你洗把臉冷靜一下,找找角色的感覺。在陰冷潮濕的氣息里,一個女人面對一個陌生男人的追求,滿腦子都是那個自己忘不掉的愛人。」


  方言搖搖頭:「去吧去吧,找個沒人的地方體會一下。」

  「哦……」范清清點點頭,起身走出了排練廳。

  傑子探頭確認范清清進了辦公樓,才緩緩開口。

  「方言,對不住啊,我實在不知道她演戲這麼差……」

  「憋死我了,這哪是念台詞!這他媽是詩朗誦!」

  陳孟德渾身一抖,一陣野獸般的咆哮。「再看那形體,和冬眠的蟲子一樣死僵死僵的!這要是我的學生,我他媽……」

  「實在不行你換個人吧?」傑子試探問道。

  「不換!」

  「師哥,我沒別的意思啊,單純替你發愁……」

  陳孟德在身上翻了半天也沒摸到煙,順手從王錦鵬皺巴巴的煙盒裡拿出一支,又搶過李奈文的打火機。

  「你說這丫頭也沒名氣,也不會演戲,你為什麼非要用她呢?」

  方言清楚,范清清的表現「惹了眾怒」。這些自信到近乎狂傲的演員,很在意對手的狀態。

  他們不介意碰到演技更好的演員,反而害怕遇到外行。這樣的對手戲有種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覺,會讓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情緒瞬間崩塌。

  尤其陳孟德,他其實是這部戲的核心,所有演員的狀態都要靠他調動。

  方言安撫道:「她才十七歲,也沒有登台表演的經驗,肯定比不了你們這群老油條。你不能用你的標準來要求她,天賦和基礎是不一樣的。」

  話一出口,陳孟德就意識到自己被方言架了起來。

  「先排曾梨的戲,讓范清清感受一下演員應該怎麼在台上演戲。」

  方言招招手,才讓有些發呆的曾梨回過神來。

  她剛剛看了范清清的表演,除了和其他人一樣的疑慮後,還有種悲切的情緒湧上心頭。

  一個明顯不會演戲的女孩,方言為什麼要力排眾議,保留她另一組女主角的戲份?

  難道就因為范清清漂亮?

  想到這,曾梨有些心煩意亂。

  她按照方言的示意,站在排練廳正中,眼神哀怨地望著黑漆漆的黑板。

  「曾梨,注意體會這個角色的心理動機。她心裡裝了個男人,但這男人對她若即若離,忽遠忽近,可她不能明說,只能在每個黃昏,看著遠去的夕陽,回憶她和那個男人相識的點點滴滴。」

  方言一拍手:「找到感覺隨時開始!」

  話音已落,排練廳鴉雀無聲,方言走路的腳步聲越來越小。

  曾梨難以抗拒地回想起和方言初見的那天。

  「這感覺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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