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導演里的潘金蓮
「我先解釋一下新聞的事吧！」
方言頓了頓，目光與趙友亮交匯一處。
「新聞上的內容確實是我告訴記者的，但我不是為了逼宮，而是要把這部戲的投資拿到手。」
「根據我的舞美設計思路，這部戲的成本遠高於劇院的預算，我不想給院裡添麻煩，又想把戲排出來，只能出此下策。」
「投資人對咱們劇院的支持力度持懷疑態度，所以我找了個記者把這新聞發出去，給投資人演了場戲。」
方言微微鞠了個躬，面有愧色：「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應該提前和各位領導請示的。立項會開完以後，我會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還請各位領導給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
這番話說完，趙友亮的臉色柔和了許多。
他心知肚明，方言發新聞就是為了立項會上的主動權。實驗話劇院是國有院團，非常在意團體的聲譽。
不管方言這件事錯的有多離譜，只要他的戲好，劇院無論如何也要保他，讓這部戲順利公演。
甚至趙友亮還覺得方言這件事做的很妙。
陳哲私下串聯的事他有所耳聞，尤其聽說梁東找了鄭珍遙說情，趙院長的頭有些大。
倘若鄭珍遙真要偏袒梁東，趙友亮還真拿她沒辦法。
鄭老太太是全國話劇圈裡響噹噹的人物，又是前任院長，趙友亮總不能在她面前擺起現任院長的架勢。
剛剛趙友亮面色陰沉，其實是在發愁。
看陳哲的劇本，他只覺得是個中規中矩的作品，超過了及格線，但距離優秀還很遠。
可陳哲的舞台設計和導演構思，給這個平平無奇的劇本加了不少分數。
趙友亮有些擔心方言的導演闡述，萬一不夠驚艷，拉不開和《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明顯差距。
他這個評委會組長該如何投票？
但剛才方言一番冠冕堂皇的「狡辯」，給趙友亮吃了一顆定心丸。
最近方言的表現著實奇怪，整個人透出一股毫無來由的自信，做起事來卻沉穩得很。
他有理由相信，方言的舞台構思會驚艷眾人。
「處罰你的事之後再說，講你的導演闡述吧！」
「好的趙院長。」
方言點點頭，退了兩步走向身後的黑板。
排練廳里掛了一面黑板，平時用來記錄排練日程，或是張貼通知。
方言寥寥數筆，勾畫出一個簡略的舞台示意圖。
用無數面鏡子組合而成的布景，左上和右上兩個角落裡掛起LED顯示屏。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部戲的舞美設計，摒棄了現實主義的置景，放棄了舞台美術的真實性，改用虛無的空間，和舞台幻覺作為置景思路。」
「我希望觀眾在看到舞台的一瞬間就明白我的用意，這不是一出以假亂真的話劇，不需要沉浸在故事裡，而是帶著某種不遠不近的距離，觀察、審視別人的生活。」
「我打斷一下。」
文星宇點了支煙，咳嗽兩聲，面帶笑意地開了口。
「我大概明白你的思路，但這種手段早就被布萊希特用爛了，而且效果沒那麼好。」
「文副院長，請您稍等。」
方言轉過身，在舞台前方45度的位置和左右台口畫了兩個圈。
「我要在這四個地方，各架起一台攝像機。舞台前面的用舞台裝置藏起來，正好作為舞美的前景，兩側台口的就放在幕布後，找兩個攝影師掌鏡。」
「在後台的導播，按照我的分鏡頭設計，隨時切換轉播畫面，在舞台的兩個大屏上顯示畫面。」
「這樣一來，觀眾既能感受到距離，又能用電影的視聽語言，把近景、特寫這些走進人物內心的鏡頭展現出來。」
「在觀眾看來，這場表演既有距離，又有深入角色內心的感受和共情。」
方言笑了笑：「距離感是冰冷的，角色內心是火熱的，這種冰火兩重天應該能讓觀眾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觀感。」
排練廳里一片沉默。
評委席上的領導和專家無不語塞，就連趙友亮也凝著眉頭沉思。
他心想，膽子也太大了！不過好像有點意思……
鄭珍遙的反應最為平淡，不像其他人一樣凝重。她甚至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開口問道：
「有個問題，表演需要舞台調度，鏡頭語言需要鏡頭調度，你要怎麼平衡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一旦觀眾的視覺焦點過於分散，舞台和鏡頭就會矛盾，互相打架，觀眾完全看不進去。」
鄭珍遙說完，有幾個評委果斷點頭。
評委席後方也傳出陣陣議論的聲音。
「首先，我不會全程啟用大屏幕。在觀眾焦點放在舞台全景的時候，一定是以舞台調度為主的。」
方言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勾畫。
「畢竟這是一場話劇，不是放電影，本質還是舞台藝術。」
「但某些情境下，舞台的全景就不夠用了。觀眾距離演員太遠，看不清演員的表情。這時候把攝影機里的近景和特寫展示出來，觀眾自然而然會把視覺重心放在屏幕上。」
「等觀眾剛要沉浸在演員的表演細節里，導播再切掉鏡頭裡的畫面，觀眾被迫把視點轉回舞台。」
鄭珍遙年過七十，臉上的皺紋雖藏不住，但氣色上佳，說起話來底氣十足。
「你這簡直是把觀眾當猴子耍。」
旁聽席上的人看不見鄭珍遙的表情，只聽這句話，都以為她在反對方言的思路。
任偉瞪著雙眼，眉頭越來越緊。
他今天旁聽是為了阻擊方言的陳舊藝術思路，沒想到聽了半天，方言不但不陳腐，反而超前大膽到令人害怕。
作為演員，他雖然不能完全理解方言的導演構思，但閉上眼睛想像了一下呈現出的畫面，竟覺得血脈僨張。
話劇表演一直被影視演員詬病的誇張與做作，似乎有了翻身的機會？
任偉把自己代入到了正在《戀愛的犀牛》劇組裡排練的演員，不停揣摩如何在舞台與鏡頭之間，找到一個表演尺度的平衡點。
「媽的，好像有點爽啊！」
他看了看身旁的演員，他們也像自己一樣，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
可聽著鄭珍遙的話，又像在駁斥方言。
只有坐在評委席的人，才能看到鄭老太太的表情。
滿是欣賞的目光，嘴角褶皺的細紋里透出讚許。
「與其說在耍觀眾，不如說是操控觀眾的情緒，讓他們在沉浸和旁觀之間坐過山車。」
方言一臉真誠地回復道。
剛剛臉色沉悶的文星宇，此刻也和趙友亮一起笑了出來。兩人有相同的擔憂：怕方言掉鏈子。
但剛剛方言極為平淡的闡述中，隱含了一個幾乎顛覆話劇藝術的構思。
以往的導演都在想方設法討好觀眾，每個技術細節都在鑽研，如何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而方言以看似割裂的方式，在觀眾進入劇場的一瞬間，牢牢捕獲了觀眾的目光。
甚至通過鏡頭來操控觀眾的視線，有種把觀眾玩弄於股掌的意味。
但他並不擔心這種手段過於大膽，至少在他的想像中，觀眾絲毫不會感到冒犯，而是沉浸其中。
文星宇吐了口煙，左右看了看滿臉茫然的諸位評委。
「方言，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挑逗觀眾？」
方言露出狡黠的笑容。
「西門慶和潘金蓮的關係里，看似是西門慶費盡心思，潘金蓮半推半就落入魔掌。」
「但我覺得，最高明的反而是潘金蓮。她只靠窗台上的一面之緣，就把西門慶的魂都勾走了。」
「我想當個潘金蓮那樣的導演，勾引觀眾，玩弄觀眾，到最後觀眾還對我念念不忘。」
在場眾人被方言的話逗笑了。
方言終於有空觀察其他人的反應。
任偉為首的演員們歪七扭八地坐著，笑聲最大，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敵意。
孟金輝叼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五官緊湊在一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而坐在評委席身後的陳哲，像被雨夜驚雷擊中，目光呆滯盯著黑板上的舞台示意圖。
臉上寫著兩個大字：絕望。
「方言！你這不是胡鬧嗎！」
徐瑞明扯著嗓子怒吼：「你這是冒犯觀眾！」
方言頓了頓，目光與趙友亮交匯一處。
「新聞上的內容確實是我告訴記者的，但我不是為了逼宮，而是要把這部戲的投資拿到手。」
「根據我的舞美設計思路，這部戲的成本遠高於劇院的預算，我不想給院裡添麻煩，又想把戲排出來，只能出此下策。」
「投資人對咱們劇院的支持力度持懷疑態度，所以我找了個記者把這新聞發出去，給投資人演了場戲。」
方言微微鞠了個躬，面有愧色：「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應該提前和各位領導請示的。立項會開完以後，我會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還請各位領導給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
這番話說完，趙友亮的臉色柔和了許多。
他心知肚明，方言發新聞就是為了立項會上的主動權。實驗話劇院是國有院團，非常在意團體的聲譽。
不管方言這件事錯的有多離譜，只要他的戲好，劇院無論如何也要保他，讓這部戲順利公演。
甚至趙友亮還覺得方言這件事做的很妙。
陳哲私下串聯的事他有所耳聞，尤其聽說梁東找了鄭珍遙說情，趙院長的頭有些大。
倘若鄭珍遙真要偏袒梁東，趙友亮還真拿她沒辦法。
鄭老太太是全國話劇圈裡響噹噹的人物，又是前任院長，趙友亮總不能在她面前擺起現任院長的架勢。
剛剛趙友亮面色陰沉，其實是在發愁。
看陳哲的劇本，他只覺得是個中規中矩的作品，超過了及格線，但距離優秀還很遠。
可陳哲的舞台設計和導演構思，給這個平平無奇的劇本加了不少分數。
趙友亮有些擔心方言的導演闡述，萬一不夠驚艷，拉不開和《紅玫瑰與白玫瑰》的明顯差距。
他這個評委會組長該如何投票？
但剛才方言一番冠冕堂皇的「狡辯」，給趙友亮吃了一顆定心丸。
最近方言的表現著實奇怪，整個人透出一股毫無來由的自信，做起事來卻沉穩得很。
他有理由相信，方言的舞台構思會驚艷眾人。
「處罰你的事之後再說，講你的導演闡述吧！」
「好的趙院長。」
方言點點頭，退了兩步走向身後的黑板。
排練廳里掛了一面黑板，平時用來記錄排練日程，或是張貼通知。
方言寥寥數筆，勾畫出一個簡略的舞台示意圖。
用無數面鏡子組合而成的布景，左上和右上兩個角落裡掛起LED顯示屏。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部戲的舞美設計，摒棄了現實主義的置景，放棄了舞台美術的真實性，改用虛無的空間，和舞台幻覺作為置景思路。」
「我希望觀眾在看到舞台的一瞬間就明白我的用意，這不是一出以假亂真的話劇，不需要沉浸在故事裡，而是帶著某種不遠不近的距離，觀察、審視別人的生活。」
「我打斷一下。」
文星宇點了支煙，咳嗽兩聲，面帶笑意地開了口。
「我大概明白你的思路，但這種手段早就被布萊希特用爛了，而且效果沒那麼好。」
「文副院長，請您稍等。」
方言轉過身，在舞台前方45度的位置和左右台口畫了兩個圈。
「我要在這四個地方，各架起一台攝像機。舞台前面的用舞台裝置藏起來，正好作為舞美的前景，兩側台口的就放在幕布後，找兩個攝影師掌鏡。」
「在後台的導播，按照我的分鏡頭設計，隨時切換轉播畫面，在舞台的兩個大屏上顯示畫面。」
「這樣一來，觀眾既能感受到距離，又能用電影的視聽語言，把近景、特寫這些走進人物內心的鏡頭展現出來。」
「在觀眾看來，這場表演既有距離，又有深入角色內心的感受和共情。」
方言笑了笑：「距離感是冰冷的，角色內心是火熱的，這種冰火兩重天應該能讓觀眾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觀感。」
排練廳里一片沉默。
評委席上的領導和專家無不語塞，就連趙友亮也凝著眉頭沉思。
他心想，膽子也太大了！不過好像有點意思……
鄭珍遙的反應最為平淡，不像其他人一樣凝重。她甚至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開口問道：
「有個問題，表演需要舞台調度，鏡頭語言需要鏡頭調度，你要怎麼平衡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一旦觀眾的視覺焦點過於分散，舞台和鏡頭就會矛盾，互相打架，觀眾完全看不進去。」
鄭珍遙說完，有幾個評委果斷點頭。
評委席後方也傳出陣陣議論的聲音。
「首先，我不會全程啟用大屏幕。在觀眾焦點放在舞台全景的時候，一定是以舞台調度為主的。」
方言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勾畫。
「畢竟這是一場話劇，不是放電影，本質還是舞台藝術。」
「但某些情境下，舞台的全景就不夠用了。觀眾距離演員太遠，看不清演員的表情。這時候把攝影機里的近景和特寫展示出來，觀眾自然而然會把視覺重心放在屏幕上。」
「等觀眾剛要沉浸在演員的表演細節里，導播再切掉鏡頭裡的畫面，觀眾被迫把視點轉回舞台。」
鄭珍遙年過七十，臉上的皺紋雖藏不住，但氣色上佳，說起話來底氣十足。
「你這簡直是把觀眾當猴子耍。」
旁聽席上的人看不見鄭珍遙的表情，只聽這句話，都以為她在反對方言的思路。
任偉瞪著雙眼，眉頭越來越緊。
他今天旁聽是為了阻擊方言的陳舊藝術思路，沒想到聽了半天，方言不但不陳腐，反而超前大膽到令人害怕。
作為演員，他雖然不能完全理解方言的導演構思，但閉上眼睛想像了一下呈現出的畫面，竟覺得血脈僨張。
話劇表演一直被影視演員詬病的誇張與做作，似乎有了翻身的機會？
任偉把自己代入到了正在《戀愛的犀牛》劇組裡排練的演員，不停揣摩如何在舞台與鏡頭之間，找到一個表演尺度的平衡點。
「媽的，好像有點爽啊！」
他看了看身旁的演員，他們也像自己一樣，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
可聽著鄭珍遙的話，又像在駁斥方言。
只有坐在評委席的人，才能看到鄭老太太的表情。
滿是欣賞的目光，嘴角褶皺的細紋里透出讚許。
「與其說在耍觀眾，不如說是操控觀眾的情緒，讓他們在沉浸和旁觀之間坐過山車。」
方言一臉真誠地回復道。
剛剛臉色沉悶的文星宇，此刻也和趙友亮一起笑了出來。兩人有相同的擔憂：怕方言掉鏈子。
但剛剛方言極為平淡的闡述中，隱含了一個幾乎顛覆話劇藝術的構思。
以往的導演都在想方設法討好觀眾，每個技術細節都在鑽研，如何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而方言以看似割裂的方式，在觀眾進入劇場的一瞬間，牢牢捕獲了觀眾的目光。
甚至通過鏡頭來操控觀眾的視線，有種把觀眾玩弄於股掌的意味。
但他並不擔心這種手段過於大膽，至少在他的想像中，觀眾絲毫不會感到冒犯，而是沉浸其中。
文星宇吐了口煙，左右看了看滿臉茫然的諸位評委。
「方言，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法挑逗觀眾？」
方言露出狡黠的笑容。
「西門慶和潘金蓮的關係里，看似是西門慶費盡心思，潘金蓮半推半就落入魔掌。」
「但我覺得，最高明的反而是潘金蓮。她只靠窗台上的一面之緣，就把西門慶的魂都勾走了。」
「我想當個潘金蓮那樣的導演，勾引觀眾，玩弄觀眾，到最後觀眾還對我念念不忘。」
在場眾人被方言的話逗笑了。
方言終於有空觀察其他人的反應。
任偉為首的演員們歪七扭八地坐著，笑聲最大，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敵意。
孟金輝叼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五官緊湊在一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而坐在評委席身後的陳哲，像被雨夜驚雷擊中，目光呆滯盯著黑板上的舞台示意圖。
臉上寫著兩個大字：絕望。
「方言！你這不是胡鬧嗎！」
徐瑞明扯著嗓子怒吼：「你這是冒犯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