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攪局者孟金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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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友亮開了一路綠燈,幫助《戀愛的犀牛》在尚未通過立項時,就完成了參賽報名。

  這種策略就是變相告訴創作委員會的評委,這部戲不能有閃失。

  趙院長給的這顆定心丸,讓方言安穩了許多。

  接下來的兩天他沒去劇院,安心在家裡準備導演闡述。

  這是話劇導演繞不開的一項基本功,也是導演能力的有力證明。

  導演闡述要分析劇本和角色,更要有專屬於導演的二次創作思路。

  比如整部戲的思想主旨如何通過藝術手段體現。

  每場戲的最高任務,甚至細緻到每一個舞台調度,都要有充分的劇情、人物、心理上的依據,更要符合藝術創作的規律。

  方言的基本功很紮實,這部戲又是他穿越前精心設計過的作業,得到過導演系老師的指導。

  他花了兩天時間,寫出了一份超過兩萬字的導演闡述,將這部戲的每個細節都囊括其中。

  毫不誇張的說,評委只看到這份導演闡述,就能把整部戲在腦子裡排演一遍,然後大呼精彩。

  ……

  話劇院辦公樓二層,盡頭那間五十多平米的大屋,就是導演組的辦公室。

  平時基本沒人,除了組長楊宗恆隔三差五來坐個班,其他人不是在排練廳,就是在家裡睡大覺。

  只有每個月十號例會這天,一群滿臉憔悴的導演才回到辦公室,在座位上打著盹摸魚。

  體制內院團的例會多半沒什麼營養,總結過去一個月的工作,規劃下個月的創作安排,每逢年頭年尾再回顧或是展望一下。

  象徵性的會議一般不超過半小時,除非導演組的工作有重大安排。

  孟金輝難得參加一次導演組例會。

  他業務能力突出,但個性自由散漫,經常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拒絕參加例會。

  可今天,孟金輝卻早早到了辦公室,和同樣早到的陳哲聊閒天。

  「孟導,你今天怎麼來了?」

  陳哲比孟金輝小不了幾歲,又同時中戲畢業生,這樣的關係一般稱呼師兄即可。可自從孟金輝排了一部戲爆火之後,稱呼就從師兄改成了「孟導」。

  他兜里有兩包煙,一包金橋是自己抽的,還常備了一包雲煙拿來給院裡的領導和老藝術家散煙。

  「孟導,抽根煙。」

  孟金輝甩了甩頭髮,欣然接過一支雲煙:「最近忙什麼呢?」

  「準備了一個新戲,下周一在創作委員會上過審,不知道能不能過……」

  「是那個青年導演內部競演嗎?」

  同為青年導演,這件事對孟金輝來說就十分陌生了。

  他聽院長提起過,但無論是院長輕描淡寫的態度,還是他自己的內心感受,這種需要踩著別人才能出頭的競爭,和孟金輝毫無關係。

  「挺好,你也該做個戲了,快三十了吧?」

  「二十七了,比不了你啊孟導!我們還掐來掐去爭飯吃,你一年都能排兩個戲了!」

  孟金輝一甩頭,把陳哲這句奉承的話一掃而過。

  他熱愛話劇,自詡是個純粹的藝術家,很討厭陳哲這副嘴臉。

  「我這戲要是能立項,你有空來指導工作!」

  陳哲和孟金輝一樣,留著一頭長髮。只是他皮膚白淨,臉盤瘦削,眉眼中有幾分陰柔。

  長得有點像電影學院畢業的那個黃雷。

  「我指導不了,讓你師父知道了,我這日子可不好過。」

  孟金輝不想再說了,把菸頭塞進菸灰缸里,翹起二郎腿擺弄著他剛買的諾基亞手機。

  「方言也要參加競演,你知道嗎?」

  「不知道……」

  孟金輝猛一抬頭:「誰?方言?」

  「據說院長要力保他的戲,給他開了一路綠燈。」

  陳哲挪著椅子湊近孟金輝:「還讓他報名了國家戲劇節的小劇場演出季,全院就兩個名額,他這戲連立項都沒通過,報名表就已經簽完字,交到陳副院長手裡了。」

  關於戲劇節的報名,孟金輝早就知道,而且他的戲在方言之前就已經走完了報名流程,報名表就在陳副院長的抽屜里。


  他沒想到,另一個名額給了方言。

  兩人在中戲就認識,孟金輝讀研究生,方言是本科生。當時學校里就有導演系臥龍鳳雛的傳言,這讓他非常惱火。

  在藝術上,他根本瞧不上方言。

  後來同時進入實驗話劇院,孟金輝很快獨立執導,處處領先方言不止一個身位,再也沒了臥龍鳳雛的說法。

  在他眼裡,方言不過是傳統戲劇教育的產物,照本宣科式的導演思路,處處透著陳舊和迂腐。

  他孟金輝才是未來話劇的開拓者和引領者。

  如今院長不知出於什麼想法,把方言和他的戲同時選送到國家戲劇節參賽,這無疑又將他最討厭的「臥龍鳳雛」舊事重提。

  孟金輝吹了吹耷拉在眉毛上的頭髮,心裡想著:方言有什麼資格和我一起參賽?

  「這事是真的?」

  「那還有假?星期一院領導開會,趙院長公開給方言的戲開綠燈。星期二一大早,方言拿著戲劇節報名表,挨個部門簽上字,下班之前那份報名表就在陳副院長手裡了。」

  陳哲一副憤慨的模樣:「你見過這麼快的流程?」

  「還真沒有。」

  孟金輝回想自己拿著報名表簽字的時候,除了楊宗恆馬上籤完字,到了編劇組備案就花了兩天時間。

  整個流程下來,足足兩周才湊齊全部簽字。

  臉色有些難看的孟金輝,從褲兜里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眉頭緊鎖。

  「看來趙院長真是要捧方言了。」

  其實孟金輝算不上心胸狹窄的小人,雖然也喜歡名與利,但更愛話劇。

  方言和孟金輝的矛盾,純粹是藝術理念上的衝突,不帶有任何個人色彩。

  兩個人私下見面依然客客氣氣,偶爾和院裡的演員一起喝酒,只要不談藝術,方言和孟金輝還能有說有笑。

  一旦聊起藝術,現場瞬間變成冰窟,旁人一句話也不敢說。

  聽到方言參賽的消息,對孟金輝來說像是噩耗。

  他和以前的方言,代表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藝術審美。

  孟金輝追求先鋒和實驗,喜歡把一切新奇的手段融入話劇舞台,為了形式上的獵奇,可以犧牲內容。

  而方言則是堅定的現實主義導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忠實擁躉,力圖把真實與體驗做到極致。

  實驗話劇院作為國內少有的,審美獨特又富有創造性的國家院團,前幾年一直把重心放在培養孟金輝身上。

  為此,孟金輝主動拒絕了很多民營公司的合作邀約,專心在劇院耕耘。

  若是趙院長忽然要力捧方言,這似乎是個明確的信號:

  劇院的創作風格要改變了!

  孟金輝不知不覺,手在牛仔褲上摸索了半天,才發現手沒伸進褲兜。

  他有些緊張的掏出打火機點菸,心裡忍不住一直琢磨,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著孟金輝有些焦慮的神色,陳哲搬著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露出放肆的笑容。

  他深知,靠他自己一個人的能力,完全沒辦法在立項會上阻擊方言。

  孟金輝是眼下實驗話劇院最炙手可熱的導演,而且性格狂放不羈,離經叛道。

  只有他的反對意見能讓院領導重視起來,有幾分左右趙友亮決策的可能性。

  給年輕人的機會太少,一個孟金輝就讓陳哲頭疼了,要是再讓方言出頭,那陳哲就徹底坐上了冷板凳。

  挑起孟金輝和方言的爭鬥,是陳哲和徐瑞明私下裡勾連出的唯一辦法。

  ……

  楊宗恆坐在辦公室最前面,一臉倦容。

  「這次例會沒太多事,說完咱就散會。」

  他清了清嗓子,手裡把玩著菸斗。

  「下周一創作委員會要對青年導演的內部競演進行評估,上交了兩部戲,一個是陳哲和編劇組梁東合作的劇本,另外一個是方言自己的原創。」

  楊宗恆在屋裡掃了一圈,沒看見方言的身影。

  「方言應該在準備導演闡述,不管他了,反正這事他知道。」


  「陳哲也好好準備,無論最後選上誰的戲,都是咱們導演組的作品,對戲不對人,別傷感情。」

  說話間,楊宗恆的眼神一直在陳哲身上游離,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憫與安慰。

  好像事情已經板上釘釘,陳哲是那個出局者。

  這讓陳哲心裡升起一股怨氣。

  有同樣憤慨的還有徐瑞明。

  「老楊,你這話就很有傾向性。方言也不在,你安慰誰呢?」

  「就事論事,別多想。」

  楊宗恆習慣了徐瑞明的陰陽怪氣,甚至不願意浪費眼神去看他,生硬地轉變了話題。

  「還是老規矩,立項會可以旁聽,也能提意見。不過你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我看也別去了。」

  說完,楊宗恆抽了口菸斗,拿著保溫杯起身。

  「散了吧,該排練的排練,有事單獨找我。」

  「楊導,我要去立項會旁聽。」

  楊宗恆一回頭,看見孟金輝把右手高高舉起。

  「你正趕排練進度呢,還去旁聽?」

  「我要去!」

  徐瑞明歪著身子,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陳哲。

  兩人眼神一碰,隨即露出一陣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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