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戀愛的犀牛
仿佛一陣春風吹過，溫度驟然升起。
方言回到家時，棉襖里穿的那件襯衫已經濕了一大片。他光著膀子把衣服扔進盆里，拿出一塊洗衣皂搓著襯衫。
腦子裡忍不住地盤算。
《戀愛的犀牛》作為小劇場話劇的商業開拓者，無疑是成功的。
前一世他在學校里，老師每每講到先鋒話劇，都繞不開孟金輝這三個字。
在科班教員的眼裡，這部戲存在大量不成熟的技巧，比如過分在意形式而忽略了內容，過度解構導致戲劇結構略顯薄弱。
他曾和很多老師探討過這部戲的優缺點，有一個學期，他反覆調整原劇本的內容，並且寫過一份三萬字的導演闡述。
幾乎把《戀愛的犀牛》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導演系的丁儒儒老師看過他的闡述後大加讚賞，還說：「要是有機會，你來當這部戲的復排導演，應該挺有意思的！」
眼下，這個機會來了。
方言腦子裡回憶著每句映入眼帘的台詞，忘了自己還沒穿上衣。
正趕上他母親下班，一進門就看見他光著膀子站在廁所里發呆。
「哎喲喂！這孩子又瘋了！」
一巴掌拍在方言結實的大臂上：「趕快穿衣服去！」
許明麗是第六醫院心內科的護士長，平時對兒子的健康格外關注。
「知道了知道了。」
方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進屋躲開了許明麗一連串的嘮叨。
他坐在書桌前，拿出一摞印有實驗劇院抬頭的稿紙，從筆筒里挑了一隻老式的英雄鋼筆。
在第一行正中寫下：《戀愛的犀牛》。
其實這時候電腦已經開始普及，方言很早就想買一台。事實上，以他的家庭條件完全買得起。
父親方青山是軍人出身，轉業到了某部委，半輩子混到正處級。性格火爆，剛正不阿，人也沒什麼志向，早早過上了摸魚等退休的生活。
每個月一千多的工資，除了買煙喝酒之外，幾乎沒什麼開銷，一年能攢下大幾千。
母親許明麗每個月也有將近一千的工資，再算上季度獎金和各種補貼，零七八碎算下來，比方青山的收入還要高。
老兩口精打細算半輩子，只要方言開口，花萬八千買台電腦還是不在話下。
可方言從小就是個死犟脾氣，覺得自己將近三十歲還找父母要錢，這事別提多丟人。
他就一直節衣縮食攢錢，到現在銀行帳戶里才勉強有七千多的存款。
他心想，等這次話劇爆火，先他媽買台電腦！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窗外一片混沌，方言打開檯燈。
一陣筆尖和紙面的摩擦聲。
【黃昏是我一天之中視力最差的時候，一眼望去滿街都是美女，高樓和街道也變換了通常的形狀，像在電影裡。】
【你就站在樓梯的拐角，帶著某種清香的味道，有點濕乎乎的，奇怪的氣息，擦身而過的時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時候發生了。】
……
方青山和許明麗雖然談不上有文化，但對方言的夢想和事業足夠尊重。
哪怕晚上六點，方青山回到家後吃完了晚飯，也沒見方言從屋裡走出。
方青山只是嘮叨了句：「當這個幾把導演，還挺幾把熬人。」
說完，他就在許明麗惡狠狠的眼神里走進廚房，默默刷著碗。
直到晚上九點多，方言寫完了一萬多字的劇本手稿，甩了甩紅腫的手指。
面前凌亂的紙頁上一排排工整的字跡，還有些許修正的標識，讓他充滿了成就感。
他改動的這一版，除了故事框架和部分經典到不能刪改的台詞外，幾乎和原版是兩齣戲。
方言打著呵欠，把手上的菸頭塞進八寶粥罐子裡，整理好手稿放進牛皮紙文件袋。
拉開房門，只有餐桌上方亮著一盞小燈。
他走到廚房打開鍋蓋，裡面擺著一碗飯，上面鋪著一層蒜苗炒肉。用手一摸，碗邊還有些溫熱氣息，想必是許明麗每隔一個小時就開火加熱一下。
方言端出飯菜走到客廳，許明麗正好起夜。
「寫完了？那碗飯你吃一半就行，吃多了不好消化。」
許明麗迷瞪著眼睛囑咐道。
「知道了媽，對了，一會我還得出去一趟，你們踏踏實實睡覺。」
許明麗看了看客廳牆上的掛鍾，已經接近十點了。
「這麼晚了還幹什麼去？」
「有個新戲要排，回劇院加個班。」
「行吧，明天回來多睡會。」
方言排起戲來經常晝夜顛倒，許明麗雖然心疼，但也不好說什麼，從衛生間出來後就鑽進了臥室。
……
趙院長打算推行的市場化改革，對此時的方言來說，是一針強心劑。
這一次，他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騎車遊蕩在空曠的街道上，方言腦子裡一直在算帳。
實驗劇院只能出資十萬塊錢，要是排一般的戲，勉勉強強夠用。
但方言這版《戀愛的犀牛》，幾乎把傳統話劇完全顛覆，光是舞美置景和設備的費用，十萬塊錢就已經打不住了。
更別提人員的費用，每天五十塊錢的排練費，至少四十天的周期，最低配置需要七個演員。
再加上每場演出每人150的演出費，光是人員成本就要四五萬。
方言在料峭春風裡一頓盤算，還有十萬塊錢的缺口。
從他家一路向北到了亞運村一棟大氣的公寓樓下，剛要進門就被保安攔住。
「送牛奶的怎麼這時候來了？」
方言一愣，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油脂麻花的灰色破棉襖，還真有點像送奶工。
「我來找人，一號樓的。」
他把自行車停在小區門口，大搖大擺走進了進去，輕車熟路找到一號樓，在電梯裡按下了26層的按鈕。
想要填上十萬塊錢的缺口，必須要見到黃鶴。
黃鶴是方言的高中同學，以前兩人都住在和平里，家庭條件大差不差，屬於窮哥們兒哥倆好。
結果高三那年，黃鶴他爸趕上下崗浪潮，一氣之下帶著幾個社會上的兄弟下海經商。
又遇上京城舉辦亞運會，在現在的亞運村大興土木。黃鶴他爸老黃善於鑽營，接下了不少外包的項目，一下子身價高漲。
不但坐擁上千萬現金，還在亞運村買下了十幾套房，其中一套交給黃鶴獨居。
黃鶴也算爭氣，沒沾染上什麼地主家惡少的習氣，從對外經貿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證券公司。
每天騎著一輛山地車上下班，沒什麼狐朋狗友，交往甚密的只有方言一個人。
兩人關係好到親如父子，只是在誰是爹誰是兒子這個問題上，二人略有分歧。
方言窮得連塊手錶也沒有，他估摸著時間，黃鶴應該還沒睡。
從電梯出來後七拐八拐，到了一戶精緻大門前，狠狠砸了幾下門。
「黃鶴，開門！你方大爺來了！」
「你他媽可真會挑時候，我剛要睡覺……」
黃鶴罵罵咧咧地打開門。
「黃鶴，兄弟，這回你方大爺有難，哥們兒你丫不能不管啊！」
方言回到家時，棉襖里穿的那件襯衫已經濕了一大片。他光著膀子把衣服扔進盆里，拿出一塊洗衣皂搓著襯衫。
腦子裡忍不住地盤算。
《戀愛的犀牛》作為小劇場話劇的商業開拓者，無疑是成功的。
前一世他在學校里，老師每每講到先鋒話劇，都繞不開孟金輝這三個字。
在科班教員的眼裡，這部戲存在大量不成熟的技巧，比如過分在意形式而忽略了內容，過度解構導致戲劇結構略顯薄弱。
他曾和很多老師探討過這部戲的優缺點，有一個學期，他反覆調整原劇本的內容，並且寫過一份三萬字的導演闡述。
幾乎把《戀愛的犀牛》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導演系的丁儒儒老師看過他的闡述後大加讚賞，還說：「要是有機會，你來當這部戲的復排導演，應該挺有意思的！」
眼下，這個機會來了。
方言腦子裡回憶著每句映入眼帘的台詞，忘了自己還沒穿上衣。
正趕上他母親下班，一進門就看見他光著膀子站在廁所里發呆。
「哎喲喂！這孩子又瘋了！」
一巴掌拍在方言結實的大臂上：「趕快穿衣服去！」
許明麗是第六醫院心內科的護士長，平時對兒子的健康格外關注。
「知道了知道了。」
方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進屋躲開了許明麗一連串的嘮叨。
他坐在書桌前，拿出一摞印有實驗劇院抬頭的稿紙，從筆筒里挑了一隻老式的英雄鋼筆。
在第一行正中寫下：《戀愛的犀牛》。
其實這時候電腦已經開始普及，方言很早就想買一台。事實上，以他的家庭條件完全買得起。
父親方青山是軍人出身，轉業到了某部委，半輩子混到正處級。性格火爆，剛正不阿，人也沒什麼志向，早早過上了摸魚等退休的生活。
每個月一千多的工資，除了買煙喝酒之外，幾乎沒什麼開銷，一年能攢下大幾千。
母親許明麗每個月也有將近一千的工資，再算上季度獎金和各種補貼，零七八碎算下來，比方青山的收入還要高。
老兩口精打細算半輩子，只要方言開口，花萬八千買台電腦還是不在話下。
可方言從小就是個死犟脾氣，覺得自己將近三十歲還找父母要錢，這事別提多丟人。
他就一直節衣縮食攢錢，到現在銀行帳戶里才勉強有七千多的存款。
他心想，等這次話劇爆火，先他媽買台電腦！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窗外一片混沌，方言打開檯燈。
一陣筆尖和紙面的摩擦聲。
【黃昏是我一天之中視力最差的時候，一眼望去滿街都是美女，高樓和街道也變換了通常的形狀，像在電影裡。】
【你就站在樓梯的拐角，帶著某種清香的味道，有點濕乎乎的，奇怪的氣息，擦身而過的時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時候發生了。】
……
方青山和許明麗雖然談不上有文化，但對方言的夢想和事業足夠尊重。
哪怕晚上六點，方青山回到家後吃完了晚飯，也沒見方言從屋裡走出。
方青山只是嘮叨了句：「當這個幾把導演，還挺幾把熬人。」
說完，他就在許明麗惡狠狠的眼神里走進廚房，默默刷著碗。
直到晚上九點多，方言寫完了一萬多字的劇本手稿，甩了甩紅腫的手指。
面前凌亂的紙頁上一排排工整的字跡，還有些許修正的標識，讓他充滿了成就感。
他改動的這一版，除了故事框架和部分經典到不能刪改的台詞外，幾乎和原版是兩齣戲。
方言打著呵欠，把手上的菸頭塞進八寶粥罐子裡，整理好手稿放進牛皮紙文件袋。
拉開房門，只有餐桌上方亮著一盞小燈。
他走到廚房打開鍋蓋，裡面擺著一碗飯，上面鋪著一層蒜苗炒肉。用手一摸，碗邊還有些溫熱氣息，想必是許明麗每隔一個小時就開火加熱一下。
方言端出飯菜走到客廳，許明麗正好起夜。
「寫完了？那碗飯你吃一半就行，吃多了不好消化。」
許明麗迷瞪著眼睛囑咐道。
「知道了媽，對了，一會我還得出去一趟，你們踏踏實實睡覺。」
許明麗看了看客廳牆上的掛鍾，已經接近十點了。
「這麼晚了還幹什麼去？」
「有個新戲要排，回劇院加個班。」
「行吧，明天回來多睡會。」
方言排起戲來經常晝夜顛倒，許明麗雖然心疼，但也不好說什麼，從衛生間出來後就鑽進了臥室。
……
趙院長打算推行的市場化改革，對此時的方言來說，是一針強心劑。
這一次，他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騎車遊蕩在空曠的街道上，方言腦子裡一直在算帳。
實驗劇院只能出資十萬塊錢，要是排一般的戲，勉勉強強夠用。
但方言這版《戀愛的犀牛》，幾乎把傳統話劇完全顛覆，光是舞美置景和設備的費用，十萬塊錢就已經打不住了。
更別提人員的費用，每天五十塊錢的排練費，至少四十天的周期，最低配置需要七個演員。
再加上每場演出每人150的演出費，光是人員成本就要四五萬。
方言在料峭春風裡一頓盤算，還有十萬塊錢的缺口。
從他家一路向北到了亞運村一棟大氣的公寓樓下，剛要進門就被保安攔住。
「送牛奶的怎麼這時候來了？」
方言一愣，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油脂麻花的灰色破棉襖，還真有點像送奶工。
「我來找人，一號樓的。」
他把自行車停在小區門口，大搖大擺走進了進去，輕車熟路找到一號樓，在電梯裡按下了26層的按鈕。
想要填上十萬塊錢的缺口，必須要見到黃鶴。
黃鶴是方言的高中同學，以前兩人都住在和平里，家庭條件大差不差，屬於窮哥們兒哥倆好。
結果高三那年，黃鶴他爸趕上下崗浪潮，一氣之下帶著幾個社會上的兄弟下海經商。
又遇上京城舉辦亞運會，在現在的亞運村大興土木。黃鶴他爸老黃善於鑽營，接下了不少外包的項目，一下子身價高漲。
不但坐擁上千萬現金，還在亞運村買下了十幾套房，其中一套交給黃鶴獨居。
黃鶴也算爭氣，沒沾染上什麼地主家惡少的習氣，從對外經貿大學畢業後進了一家證券公司。
每天騎著一輛山地車上下班，沒什麼狐朋狗友，交往甚密的只有方言一個人。
兩人關係好到親如父子，只是在誰是爹誰是兒子這個問題上，二人略有分歧。
方言窮得連塊手錶也沒有，他估摸著時間，黃鶴應該還沒睡。
從電梯出來後七拐八拐，到了一戶精緻大門前，狠狠砸了幾下門。
「黃鶴，開門！你方大爺來了！」
「你他媽可真會挑時候，我剛要睡覺……」
黃鶴罵罵咧咧地打開門。
「黃鶴，兄弟，這回你方大爺有難，哥們兒你丫不能不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