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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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希孟閉目深吸了口氣。

  杖責四十,和斬首也沒多大分別了。

  大明朝的廷杖,是有貓膩的。

  錦衣衛得令行刑,常會接到密語。

  分兩種,「用心打」和「著實打」。

  用心打,顧名思義,是打板子上要用上幾分心思,施杖者用了心,受杖者才有機會留下一條命。

  這種情況,要麼是皇帝本身就不想對受杖者下狠手,要麼是受杖者財大氣粗,知道難逃一劫,早早地買通了皇帝身邊的宦官和錦衣衛。

  著實打,就是賣力打,不光要打出個皮開肉綻,還得打出個筋骨全斷。

  要知道,廷杖用的木棍,可不是尋常木棍。

  那是包了鐵皮,鐵皮上還有倒鉤的木棍。

  拿著這玩意兒往人身上扎紮實實地招呼幾十下,輕則殘廢拄拐,重則和閻羅王會面。

  朱由校吩咐讓吳三桂他們來打,本意是讓講武大學堂的學生們和文管之間打上一個死結,但姚希孟他們此時想不到這一層。

  姚希孟想到的是,這些年輕力壯的軍漢,有上陣殺敵的歷練,卻沒有打板子的經驗,下手自然不知輕重,或者說,是只知重而不知輕。

  他即將承受的顯然是「著實打」,還可能比一般意義上的「著實打」還重上幾分。

  二十杖,身子骨強健的多半還能活命,四十杖,就只能讓家人準備棺材了。

  但這姚希孟倒還算是一條硬漢。

  明知將死,姚希孟也不喊冤不求饒,驚懼不安的神色轉瞬消失,朗聲道:

  「臣姚希孟謝太上皇陛下。」

  說完,臉上還露出得意之色。

  朱由校搖搖頭,輕笑一聲道:

  「別給朕來這一套,朕最煩的就是沽名釣譽之輩,朕打你,不是要成全你,就是單單純純地要打你,打你不分是非,打你聽人唆擺。」

  姚希孟被朱由校看穿了心思,也不再多言。

  駱思恭吩咐錦衣衛給吳三桂等人遞了栗木大棍,吳三桂和王朴他們見過此物,不以為意,李自成拿到手裡,看著木棍身上包著的鐵皮和倒刺,深吸了一口涼氣。

  李自成不由得心想,他冒名頂替的事情如果東窗事發,那被打上幾十杖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但轉念一想,東窗事發,能逃則逃,逃不了無非一刀而已。

  想到此處時,錦衣衛已經把官員們按在了地上脫去了官服,李自成拿起大棒,狠狠地揮了下去。

  李自成打的正是姚希孟。

  第一杖的聲音沉悶而結實,正落在姚希孟臀腿的交界之處。

  姚希孟身子一僵,而後一縮。

  劇痛和強烈的麻木感同時襲來,姚希孟想強忍住,保有一絲讀書人的尊嚴,卻還是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但他真的很硬氣。

  嚎了一嗓子,便忍住了一聲不吭。

  李自成有些好奇,心道:「是額打得不夠重嗎?」

  他提氣咬牙,第二杖、第三杖接連落下,一杖的力氣強過一杖。

  打到第七杖,姚希孟終於忍不住再度慘叫出聲。

  漸漸的,姚希孟疼得有些暈眩了。

  起初,他還能清晰地感受到何為皮開肉綻,打到十几杖,他覺得,屁股已經不是自己的屁股了。

  姚希孟想起自己寒窗苦讀,想起金榜題名,想起在翰林院與同僚詩文唱和的風流歲月……他試圖掙扎,但身子被死死按住,半分動彈不得。

  其實,就算沒有錦衣衛按著他,他也沒力氣再動了。

  打了二十五六杖時,李自成看到周圍其他同學已經行刑結束,聽到眾官員嚎叫之聲比方才低沉了不少,略頓了一下。

  他探了探姚希孟的鼻息,似有似無,若遊絲一般。

  朱由校沉靜的聲音傳來:「繼續打,打夠四十杖。」

  朱由校當然有同情心,他看到姚希孟被打得不成人形,也於心不忍。

  但四十杖的命令是他下的,他就得讓李自成遵守。

  他是大明太上皇。


  他說過的話,不能更改。

  他既然要懲戒這些江南籍的官員,就得下狠手,就得拿姚希孟這個所謂的「領頭人」做「表率」。

  李自成揮舞著木棍繼續行刑,打的時候,他想到了幼時欺負自己的地主鄉紳,想到了路過驛站時抽過他一鞭子的七品京官,打得愈發起勁了。

  沒幾下,姚希孟就斷了氣。

  圍觀的生員和百姓,看到此情此景,大多面如土色,有幾個膽小的,幾度腿軟,差點要站立不住。

  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何為皇權。

  如果說太上皇的慷慨之言,只是讓他們覺得心中羞愧,此時面對姚希孟稀爛的屁股,他們則打心眼裡明白了一件事:

  跟誰對著幹,都不能和老朱家兄弟對著幹。

  其實,這件事他們從出生時就該明白。

  只是被百年來大明文官的得勢迷昏了頭罷了。

  徐老夫人則早已癱軟在地,默不作聲。

  她知道,自己這次上京告御狀,不是錯招,而是天大的蠢招。

  不但救不回兒子的性命,連徐家用了百餘年積攢下的產業,都將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方才的廷杖,不僅打在姚希孟等人的身上,更打在所有江南士紳的心頭。

  ……

  一日之間,太上皇正陽門外廷杖江南文官的消息,就傳遍了京城。

  坊間甚至流傳,說太上皇親自拿著棍棒打了八旬老嫗幾十杖,簡直是魔星降世,殺神下凡。

  入夜,韓爌府中,內閣首輔韓爌、大學士錢龍錫、禮部侍郎錢謙益相對而坐。

  這回,他們沒喚來美姬相伴。

  錢龍錫怒道:

  「當眾廷杖,羞辱士大夫,這……這簡直是斯文掃地!國朝二百年,何曾有過如此酷烈之事!」

  錢謙益想回一句「有的」,強忍住了。

  他知道,姚希孟和錢龍錫私交甚好。

  他更知道,姚希孟此次帶頭隨徐老夫人鬧事,正是聽了錢龍錫的安排。

  錢謙益面色陰沉道:

  「太上皇態度之強硬,出乎意料。看來,魏忠賢聖眷未衰啊。」

  錢謙益本想著,如果徹底鬥倒了魏忠賢,黃立極和李標也得從內閣黯然出場,那他就有機會更進一步入閣了。

  韓爌年高,以錢謙益在東林黨內的名望,只要入閣,假以時日,必為元輔。

  韓爌緩緩道:

  「太上皇此舉,意在立威。

  然而,魏忠賢禍國殃民,結黨營私,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錢龍錫接口道:「明日早朝,我等當繼續上疏彈劾!太上皇決意回護魏閹,難道皇上也是非不分?

  老夫便以首輔之身,聯絡六部堂官,若是皇上也要包庇魏閹,非要致天下士紳於死地,老夫要讓這六部公務,都難以為繼!」

  錢龍錫和錢謙益聞言,都心中一凜。

  韓爌這是要破釜沉舟,將整個文官系統與皇權和閹黨推向徹底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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