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把玩著小葫蘆,心思卻早已飛到了正陽門外。

  「皇兄當真能處置妥當麼?那白髮老嫗跪地泣血,身後又是一眾連官都不要了的江南臣子,還有那些千里赴京的生員。」

  「陛下寬心。」

  王承恩寬慰道:「太上皇既然親往,必有萬全之策。」

  崇禎嘆了口氣道:

  「哪有什麼萬全之策,多半是雷霆手段。

  皇兄這是把千斤重擔壓在了自己肩上,好讓朕能當個賢明的仁君。

  可這悠悠眾口,這史筆如刀……」

  王承恩沉默片刻道:「太上皇和陛下,都是為了大明。」

  ……

  正陽門外,吳三桂等人站定之後,又過了一炷香,馬蹄聲再次傳來。

  徐老夫人的哭喊聲低沉了下來,姚希孟等人的慷慨陳詞也霎時止住。

  圍觀百姓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紛紛從高聲議論改為了小聲嘀咕。

  十多名錦衣衛簇擁著朱由校躍馬而來。

  儀仗簡素,卻有皇家威嚴。

  朱由校沒像平時一樣只穿著件道袍或是窄袖戎衣,而是正兒八經地戴了烏紗翼善冠,披了明黃色的圓領龍袍。

  他剛一下馬,駱思恭便上前參拜,只見吳三桂等人一齊跪下,聲震宮門:

  「參見太上皇!」

  圍觀群眾聽到這句,也紛紛跪下,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

  徐老夫人把頭磕出了血,嗓子啞著喊道:

  「民婦請太上皇做主!魏忠賢仗勢欺人,禍亂江南,魚肉鄉紳,欺上凌下,這是仗著皇爺的寵信,無法無天,要毀了皇爺的名聲啊!」

  朱由校好好端詳了片刻眼前的老人。

  他下意識地想把對方扶起來,但忍住了。

  尊老愛幼,在他這個穿越者心裡,是本分。

  但不意味著他會忘了此時此刻的身份。

  更何況,有一種老人,叫老了的壞人。

  徐老夫人年高卻不德劭,只知道護著自家的田產和兒子,在這皇城大門之外煽動百姓鬧事,自然屬於老了的壞人。

  朱由校語氣平和:「老人家,你在此泣血叩闕,說你兒子徐弘祖蒙受奇冤,說魏忠賢構陷好人。好,朕倒要和你理論理論這冤屈,說一說何為好人。」

  徐老夫人抬頭看了朱由校一眼,神色悽然。

  她已經知道自己輸了。

  她以為太上皇和皇帝都年輕,只是受了魏忠賢的蠱惑。

  但如今看來,這位太上皇,才是魏忠賢的主心骨。

  這位太上皇,顯然不怕什麼所謂的民怨沸騰,不怕朝野議論。

  「朕問你,你江陰徐家,良田千頃,莊園連綿,蓄奴數千……」

  此言一出,圍觀的百姓又生起一陣低聲議論。

  有見識的京師百姓知道,就算是世代勛貴如英國公和成國公府,都絕沒有數千奴僕之多。

  「按《大明律》,官紳稅賦優免,皆有定數。你徐家上下,有官身者幾人?有功名者幾人?按制可優免田畝幾何?而你徐家實際占有的田畝,又是幾何?

  需不需要朕此刻便傳令戶部,將洪武年間制定的魚鱗圖冊、萬曆年間核定的黃冊,與你徐家那本絕不敢示人的私帳,就在這正陽門外,一畝一畝,一厘一厘,當眾核對清楚?」

  徐老夫人一言不發。

  這稅賦之事,在魏忠賢面前,她能拿顧秉謙來搪塞,在太上皇面前,她卻無話可說。

  那是人家朱家兄弟的錢。

  「皇爺!」

  徐老夫人想把話題拉回小處:「稅賦之事,縱有糾葛,亦與吾兒弘祖被構陷下獄之冤情無干!吾兒乃名士,素有清望……」

  「無干?」朱由校打斷了她。

  「你徐家富甲一方,卻對家中奴僕,更是視若草芥,生殺予奪!那個投井的丫鬟,朕聽魏忠賢信里說了,是叫菱角對嗎?」

  徐老夫人沒想到,高高在上的大明太上皇,卻記得一個小丫鬟的名字。

  還是個遠在千里之外已經投井而死的小丫鬟。


  徐老夫人一怔,下意識道:「不過是個丫鬟……」

  朱由校大怒道:「什麼叫不過是個丫鬟?你是不是覺得,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奴婢,死了便死了,賠她父母幾兩銀子便是?

  那朕也可以視你如同草芥,想殺便殺了,又何必到此處聽你多言?」

  徐老夫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朱由校緩緩道:

  「你兒子徐弘祖對丫鬟百般欺辱,逼得人家投了井,可有此事?」

  徐老夫人不覺得朱由校會在意這些事。

  就像徐弘祖和徐老夫人到頭來都不覺得逼死了菱角算得上是多大的事。

  他們只覺得,是魏忠賢要拿江南士紳開刀,進京把事情鬧大了,逼得皇帝懲處了魏忠賢,就萬事大吉。

  但朱由校覺得,這件事很簡單,就是一條丫鬟的命那麼簡單。

  但簡單,不意味著輕如鴻毛。

  反而重於泰山。

  一條人命,當然重於泰山。

  朱由校見徐老夫人不再多言,瞪了眼群臣里領頭的右庶子姚希孟,卻沒對他開口。

  而是先轉向了那些從江南一路奔波而來的生員。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不是讓你們在這裡聚眾滋事,要挾君王!

  遼東建奴,鐵蹄踐踏我山河,屠戮我百姓,邊關將士枕戈待旦,你們若真有一身膽氣,為何不去買一匹戰馬,尋一把利刃,到那遼東風雪之地,與建奴真刀真槍地搏殺?

  那才是好男兒!那才是真豪傑!蹲在這皇城根下,聽人唆使,非議朝政,除了能博取些許虛名,擾亂朝綱,於國於民,有何益處?」

  朱由校氣勢磅礴,生員中許多人聽了,立時便覺得羞愧難當。

  他們懷著一腔熱血,想著進京便能為懲處魏閹出一份力,沒想到,太上皇一番話,如一頓鞭子,實實在在地抽在了他們臉上。

  朱由校語氣變得寬和,說道:

  「朕念你們年少無知,回鄉去吧,好好想想朕的問題,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朱由校這才把目光轉向那群將烏紗帽放在身旁的江南籍京官,語氣嚴厲:

  「還有你們!爾等今日在此,口口聲聲為國為民,以清流自居,以氣節自詡,那朕倒要問問你們!

  你們背後的家族,在江南,在蘇松無錫等地,利用了多少手段,將多少本應納糧的田畝,隱匿在奴僕、佃戶、族親名下,逃避了朝廷正賦?

  你們的族人家人用你們為官的特權,庇護家族商號,偷漏了多少商稅?」

  群臣噤若寒蟬。

  「爾等可知,你們江南的家裡,少交一分稅銀,九邊重鎮的將士就可能少領一分餉銀,他們就得餓著肚子在寒風中為你們守衛國門!更別說西北的災民,他們在等朕派人去送賑濟的粥米,等不到,就要易子而食!

  爾等今日竟還在此表演所謂『風骨』,何其可笑!何其可憐!」

  「來人!」朱由校大聲喝道。

  駱思恭帶著幾個錦衣衛迅速上前,朱由校攔住了駱思恭,對吳三桂道:「你們來替朕教訓朕的臣子。」

  朱由校的目的簡單而粗暴。

  他要讓這些未來將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的軍中大將,和這些江南文臣之間打上一個不好解的死結。

  大明軍隊,必須得緊緊攥在他手裡。

  不管是東林黨還是什麼別的黨,都別想染指其中。

  「末將在!」

  吳三桂踏步而出,聲若雷霆。

  「將帶頭鬧事的右庶子姚希孟,給朕拿下。

  剝去官服,就在這正陽門外,杖責四十,以儆效尤!其餘摘帽官員,廷杖二十。」

  朱由校看著姚希孟等人冷冷道:

  「爾等既然不喜歡戴這大明的官帽,以後也都不用再戴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