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遼東少年郎,冒姓甘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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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京師講武大學堂。」

  吳三桂默念道。

  眼前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兩側是朱由校御筆親題的八個大字:「日月山河,守土開疆」。

  「遼東鎮把總,吳三桂。」

  吳三桂小心翼翼地在名冊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將舅父祖大壽為他寫的推薦文書交給了報名處的值班太監,對方沒正眼看他,簡單地過了遍文書,說道:

  「拿上鋪蓋,去禮字二號房。」

  吳三桂微笑應承,左轉走了半炷香時間,繞過幾間大講堂,這才看到營房,找到「禮二」的字樣,見是個能睡四人的通鋪,配了兩張書桌,筆墨紙硯俱全。

  剛放下行李,吳三桂聽見身後有人嚷嚷:「咱一群丘八,將來也是要和韃子刀槍上搏命的,要這些文人墨客的勞什子作甚?」

  吳三桂轉頭笑道:「在下遼東鎮吳三桂,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來人也是二十歲左右年紀,雖然留了把絡腮鬍子,但眉宇間能看出青稚之色,見吳三桂自報家門,他回禮道:「王朴,榆林人氏,家父王威,現任大同總兵。」

  「王兄氣度不凡,不愧是將門虎子。」吳三桂言語有禮,神色謙恭,雖然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年,待人接物,卻有種久經宦海的老練。

  王朴家世不凡,為人倨傲,但見吳三桂如此客氣,也不好意思擺什麼大同少帥的架子,三兩句,兩人便熟絡了起來。

  不過,問及家世,吳三桂卻緘口不言。

  不多時,又一人來到禮字二號房。

  吳三桂能看出這人年紀不大,但眉宇間卻寫滿了風霜。

  此人臉色發黃,顴骨高聳,雙頰無肉,倒像是個遭了災的流民,或是個被欠了餉的邊軍,但身上的軍服,卻顯身份,吳三桂和王朴都只是把總,這一位,卻是個守備。

  「在下遼東鎮吳三桂,敢問上官高姓大名?」

  還是吳三桂先開口,因見對方軍職更高,語氣愈加恭謹。

  那人有些拘謹,張開嘴愣了片刻,說道:「甘州楊御芳。」

  王朴疑惑道:「楊兄這口音,不像是甘州人,更像是延綏人。」

  楊御芳笑道:「在下在延綏鎮待過幾年。」

  吳三桂又看了眼楊御芳的行頭,覺得有些奇怪,軍服軍帽都是新的,一雙馬靴卻格外破舊,而且,這身衣服穿在楊御芳身上,並不合適,楊御芳人高馬大,這衣服卻起碼小了兩號。

  楊御芳發覺吳三桂盯著自己,心裡有些發毛,本來弓著身子收拾床鋪,抬頭瞪了吳三桂一眼。

  吳三桂只覺這人鷹視狼顧,眼神里凜然頗具殺氣。

  卻見楊御芳笑道:「楊某今年二十有二,兩位貴庚?」

  王朴道:「我二十,吳兄呢?」

  吳三桂笑道:「楊兄是大哥,王兄是二哥,在下當為小弟。」

  說話時,吳三桂又看了眼楊御芳的靴子,心想,這不是軍中的樣式。

  「楊御芳」穿的不是自己的軍服。

  自然不會合身。

  殺楊御芳時,他忘了換掉靴子。

  他不是甘州的把總楊御芳,而是銀川驛的驛卒李自成。

  ……

  六日前。

  秋風拂過,賀蘭山缺。

  銀川驛,夕陽照上土牆,一片蕭條之色。

  二十二歲的驛卒李自成正低頭鍘草,衣衫破舊,補丁上打滿了補丁。

  馬蹄聲驟至,一個穿著把總服色的邊軍軍官勒馬於門前,身後跟著兩個親兵。

  「這便是銀川驛?」那把總皺著眉頭。

  他叫楊御芳,是甘州總兵楊肇基的次子,路過銀川驛,是要去京師講武大學堂求學。

  父親是一鎮總兵,兄長楊御藩十六歲便在山東平定白蓮教起義立下大功,此時也已做到了副總兵的官銜。

  楊御芳則年紀輕輕,便弓馬嫻熟,將門虎子,也是名不虛傳。

  朱由校當日讓各鎮選派少年軍官入學,強調不能徇私,卻忘記了,大明朝軍戶世襲,受過良好軍事訓練的年輕人,哪個不是世家子弟?哪個不是將門出身?


  飯都吃不飽的軍戶,又何談騎射,更別說參詳地形,排兵列陣了。

  就說朱由校自己,一身騎射的本領嫻熟之至,沒有皇家的身份,又怎能練得出來?

  李自成疾步上前牽住轡頭,賠笑道:

  「驛所寒酸,將軍見諒。熱湯飯食俱已備妥,馬廄里也填好了新草。」

  楊御芳解下佩刀擲來,李自成穩穩接住,一路賠著笑,請楊御芳和親兵入內。

  坐定,楊御芳見偌大一個驛站,只有李自成一個驛卒,好奇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李自成笑道:「將軍,除了饑民,這年月,沒幾個人過路,上任驛丞去了南方,自己討生活去了,這銀川驛便只剩下小的一個,好在上頭不時給發點俸米,勉強能填個肚子。」

  楊御芳給了李自成一錠銀子,說道:「給本官弄些酒食來。」

  李自成買了酒肉,回到驛站,楊御芳為人隨和,倒不重身份,讓親兵和李自成與自己同飲,酒過三巡,把自己要去京師講武大學堂的事情給李自成說了個明白。

  楊御芳醉眼迷離,沒注意李自成眼神中露出殺氣,一雙眼珠子,滴溜溜轉個不停。

  從看到楊御芳那一刻起,李自成就動了心思。

  買酒肉時,他順便托人偷買了包蒙汗藥,能麻翻三匹馬的量,全下進了酒里,他本意是麻翻之後取了錢財逃遁,無意傷了楊御芳等人姓名,但聽到「京師講武大學堂」的事情,他骨子裡的賭性卻被激發了出來。

  不多時,楊御芳和兩個親兵便不省人事,李自成扇了楊御芳兩巴掌,見沒動靜,取了楊御芳的馬刀,一刀一個,了結了三人性命,心狠手快,沒半分猶豫。

  李自成取了銀兩,脫了楊御芳的衣服,換在自己身上,只覺不太合身,緊了些。

  他拿出楊御芳行李里楊肇基親筆寫下的推薦文書,默念了幾遍「楊御芳」的名字,心道:

  「從今往後,我李自成就叫楊御芳了。」

  李自成深知,一朝行險,得一生謹慎,不得安寧。

  但眼前是送上門的大好前程,他這個朝不保夕的驛卒,豁出去也不過一條賤命而已,這個賭局,划算。

  李自成一把火燒了銀川驛,騎上楊御芳的快馬,直奔京師而去。

  ……

  李自成、吳三桂、王朴三人正寒暄著,入住「禮字二號房」的最後一人,也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吳三桂見到來人,哈哈一笑,上去便是一個熊抱,說道:「老曹,你也來了!」

  來人個子不高,但甚是強壯,一臉精悍之色。

  看到吳三桂,他倒不驚訝,笑道:「我聽大伯說了,遼東鎮另一個名額給的是你,你有親舅舅作保,我走的則是大伯的後門。」

  吳三桂給李自成和王朴介紹道:「這位也是遼東鎮的,姓曹名變蛟,他大伯曹文詔,是我遼東鎮的宿將,也是孫承宗孫大人給這京師講武大學堂請來的騎兵科教習。」

  四人都是騎兵科的。

  換句話說,他們都得在曹文詔手下受訓。

  王朴看向曹變蛟時,眼神中倨傲之色少了半分,又暗自思忖:「這吳三桂的舅舅,又是何人?」

  李自成則吸了口氣,心道:「都是些世家子弟,我可得提防著別漏了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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