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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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堆滿了萬曆、天啟兩朝的奏摺。

  這裡記錄著數十年來朝臣們對遼東局勢的種種見解。

  大部分,都是書生之言。

  假,大,空。

  一句結合實際的有效建議都沒有。

  他伸了個懶腰,隨手又翻開一本。

  突然,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亟遣使臣監護朝鮮……」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仔細閱讀這份寫於萬曆四十七年的奏摺。

  作者對遼東局勢的分析鞭辟入裡,特別是關於朝鮮的戰略價值——若能掌控朝鮮,便可切斷建奴與朝鮮的聯繫,形成夾擊之勢。

  奏摺的署名是:徐光啟。

  朱由校有些激動。

  徐光啟!

  作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這位明末科學巨匠。但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徐光啟不過是個喜好西學的怪才。

  朱由校對徐光啟印象深刻,是因為前世他瀏覽某問答網站時,看到過關於徐光啟的暴論。

  徐光啟一定不會知道,在幾百年後,有許多網民將他視為漢奸國賊,說他將《永樂大典》中的華夏科學教授給了洋人,這才有了西方工業文明。

  哪怕是「于謙暗害朱祁鎮」的荒誕陰謀論,和這個「徐光啟賣國導致工業革命」的暴論相比,都更講究一些。

  如果徐光啟是漢奸,薩爾滸之戰前,各地冠軍聚集京師,有延綏士兵因缺餉鼓譟,徐光啟為什麼要自己拿出四百多兩銀子平息譁變?

  是和西方教士串通的漢奸,要收買人心嗎?

  如果徐光啟是漢奸,為什麼不惜自掏腰包引進西方火炮,而不是藉此機會大肆貪墨呢?

  徐光啟很有錢嗎?並不是。徐光啟在北京為官時,生活並不寬裕,臨去世前還捐出了自己多年來的俸祿八百多兩,送上去的摺子還在討論國事,去世後,清點遺產,只留下幾件舊衣和一兩銀子。

  徐光啟信教,給自己起了「保羅」這樣的教名,是因為對西學西法的好奇,是因為他看了《幾何原本》後意識到其中的奧妙,覺得這也是救國的辦法。他的原話是「此書為用至廣,在此時尤所急須」。

  把尋求救國之法的先賢說成賣國媚外的漢奸,只能說,滑天下之大稽。

  唯一可惜的是,徐光啟的認知,因為滿清入關,又過了二百多年才被更多人接受,而那時,已經到了真正需要救亡圖存的時候。

  ……

  朱由校已經記不清徐光啟寫的是《天工開物》還是《農政全書》了,想著等召來徐光啟,一問便知。

  他立即吩咐:「把徐光啟的所有奏摺都找出來。」

  隨著閱讀的深入,朱由校越發驚訝。

  徐光啟不僅精通兵法戰略,還早在二十年前就提出要引進西洋火炮,整頓軍備。

  更難得的是,他對朝鮮、日本等周邊國家的局勢都有獨到見解。

  朱由校放下奏摺,自言自語,格外興奮,「軍機處需要這樣的人。」

  孫承宗擅長統兵,是帥才;而徐光啟作為這個時代睜眼看世界的先驅,鑽研西學卓有成果,正是理想的技術官僚。

  「傳旨。」

  他當即決定,「召前禮部右侍郎徐光啟即刻返京。」

  ……

  松江府,徐府後院。

  六十五歲的徐光啟正在自己的小工坊里忙碌著。

  自從三年前辭官歸鄉,他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這些「奇技淫巧」中。

  此刻,他正在調試一架新改進的望遠鏡。

  「老爺!」

  老僕在門外喊道:「該用膳了。」

  「稍等片刻。」

  徐光啟頭也不抬,仔細調整著鏡片的角度。

  透過鏡片,遠處龍華塔的輪廓變得格外清晰。他滿意地點點頭,在筆記上寫道:「鏡片曲率尚可改進,若以水晶磨製,效果更佳……」

  工坊里堆滿了各種儀器和手稿。

  自鳴鐘的零件、新式農具的草圖、還有他正在編撰的《農政全書》的手稿。


  牆上掛著一幅他親手繪製的大明疆域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地物產和地形。

  長子徐驥走近說道:「爹,您又在擺弄這些了。」

  徐光啟笑了笑:

  「這些可不是玩物。你看這西洋教士帶來的望遠鏡,若推行於軍中,可有用得很啊。」

  他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的遼東:

  「可惜啊,朝中諸公只知空談,不識實務。」

  ……

  松江碼頭,正午。

  一隊官船緩緩靠岸,引來路人圍觀。

  徐光啟正在書房校勘《勾股義》,忽然聽到門外喧譁。

  「徐老爺!」

  知縣急匆匆進來,「京里來人了!」

  當徐光啟看到宦官手中的聖旨時,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年來,他早已習慣了田園生活。

  然而,當聽到「特起復為軍機處副總理大臣,為軍中引進西法,兼理朝鮮事務」時,他還是愣住了。

  軍機處?這是個從未聽過的衙門。

  但不管是西法還是朝鮮,都是徐光啟為官多年最在意的事情。

  宦官低聲道:「徐大人,太上皇特別交代,說很欣賞您當年關於朝鮮的建言。」

  太上皇?

  徐光啟心中一震。

  那份奏摺已是十年前的舊事,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

  「老臣……接旨。」

  當晚,徐府書房燈火通明。徐光啟撫摸著那些陪伴他多年的儀器,心中充滿矛盾。

  「父親為何猶豫?」徐驥不解。

  「為父這些年潛心學問,就是因為看透了朝中黨爭。」

  徐光啟嘆息道:「但如今太上皇銳意革新,又如此看重實務,或許事有可為。」

  他看著桌上的望遠鏡,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立志要以實學救國的抱負。

  ……

  徐光啟風塵僕僕地趕到京城,立即被召入西苑。

  「徐師傅一路辛苦。」

  朱由校迎上前,竟也以「師傅「相稱。

  徐光啟不是孫承宗,可沒當過帝師。

  「老臣惶恐。」

  朱由校問道:「徐師傅以為,若要在遼東取勝,最需要什麼?」

  徐光啟沉吟道:「精兵良將固然重要,但老臣以為,也需精良火器與充足糧餉。」

  「說得好。」朱由校眼中閃過讚許,「朕想問徐師傅,為何我大明的火炮總是不如西洋?」

  「工藝不精,用料不佳。」

  「還有呢?」朱由校追問。

  徐光啟一時語塞。

  朱由校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拋物線:「火炮射擊,其實可以用數學計算彈道。射程、角度、裝藥量,都可以精確計算。」

  徐光啟震驚地看著紙上的公式。

  這些知識,就連利瑪竇都不曾教過他。

  「太上皇從何處學得此法?「

  朱由校自然不會告訴他是為了高考和考公學的,微微一笑:

  「朕請徐師傅來,就是要你用實學整頓兵備。軍機處需要你的才智。」

  他指著地圖上的朝鮮:「徐師傅當年的建議,朕深以為然。整頓火器迫在眉睫,同時需遣大臣與精兵奔赴朝鮮,與東江鎮合力,防範朝鮮與黃台吉媾和。」

  徐光啟看著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太上皇,忽然覺得,或許大明真的迎來了轉機。

  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陛下,錢從何處來?」

  朱由校笑道:「剛抄了田爾耕許顯純崔呈秀等人的家,內帑還有些銀子,剩下的,得靠魏忠賢去江南收稅了。」

  徐光啟肅然道:「臣在松江有幾畝薄田,定會配合陛下稅政。」

  朱由校擺了擺手,說道:「朕知道你家境還算殷實,但和那些真正的大戶相比,你徐師傅,已經過於清貧了。」

  朱由校想到一件事,多問了一句:「徐師傅所作,是《農政全書》還是《天工開物》?」


  徐光啟一怔,說道:「太上皇怎會知道臣寫的閒書,臣所作的叫《農政全書》,陛下所說的《天工開物》,臣從未聽說,但聽上去有幾分意思。」

  朱由校擺了擺手,看來《天工開物》尚未問世,可惜,他想不起作者叫什麼名字了。

  ……

  孫承宗與徐光啟首次在軍機處值房會面,兩位花甲老人,都格外興奮。

  「子先兄,多年不見。」

  「稚繩兄,」徐光啟還禮,「沒想到你我會在此共事。」

  朱由校也有些欣慰,一個是文官領兵的典範,一個是朝中重臣里不多見的科學家兼戰略家,如今托自己的福,要共同執掌這個新設的軍機處。

  「遼東局勢,子先兄有何高見?」孫承宗問道。

  徐光啟走到地圖前:「依我之見,第一,東江鎮不可不重視,毛文龍所部、朝鮮以及蒙古諸部,皆需善用。第二,軍械務必更新,關寧防線現有火炮多數老舊,也需儘快更換。」

  「正合我意。」

  孫承宗點頭,「不過,朝中那些我們的所謂同黨……」

  徐光啟知道,孫承宗說的是東林清流。他和孫承宗,常常也被閹黨歸為東林,但彼此都知道,他們更在意的,是實務,而非虛名,更不是黨爭。

  如今天有二日,朝堂之上,更新換血也在悄然進行,閹黨遭受了削弱,卻未被全面清除,東林重臣陸續回歸,仍是百廢待興的局面。

  「所以太上皇才設了這個軍機處。」

  徐光啟意味深長地說道。

  兩位老人相視一笑。

  或許,在這個全新的衙門裡,他們真的能做一些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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