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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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朱由校撩開車簾,皇城的輪廓在夕陽中顯得巍峨肅穆。

  回家了。

  終於回家了。

  這一路,他想了很多。

  三屯營城頭的血跡還未乾透,邊軍士卒的吶喊猶在耳畔,冢前烈酒的辛辣還卡在喉頭。

  要想平定遼東,犁廷建奴,得從根兒上變革。

  他看了看馬車外,有兩名自己在三屯營新收的禁軍,此時都騎著馬,正在交談。

  一個是百戶李國興,一個叫陳少虎,是陳三虎的兒子。

  陳三虎,是死在三屯營大戰前夕的那位夜不收。

  ……

  「皇兄!」

  德勝門,剛下馬車,朱由校就看了弟弟崇禎。

  崇禎快步迎上,不及行禮就抓住朱由校的手臂上下打量。十七歲的少年哪怕平日裡裝得再沉穩陰鷙,也依然只是個少年。

  朱由校是他的大哥,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周皇后?哪怕是髮妻,又怎能和從小相依為命的兄長相比?

  崇禎是皇帝,朱由校是太上皇,就算朱由校會分掉崇禎的權力,崇禎也絲毫不會覺得朱由校的存在威脅到了自己。

  那是他親大哥。

  「皇兄,可算回來了。聽聞三屯營連日激戰,臣弟日夜懸心,聽聞你攔阻了給山海關趙率教送信求援的兵士,臣弟更是寢食難安,恨不得自己帶兵去三屯營。」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手背。這個自幼與他親近的五弟,此刻表現出的擔憂當然是真切的。

  「勞五弟掛念了。朕無事,將士用命,三屯營守住了。」

  他頓了頓,「這幾日,朝中辛苦你了。」

  「臣弟只是按例視事,不敢言辛苦。」

  「崔呈秀下獄了?」

  「臣弟收到皇兄的信件,便讓駱思恭帶錦衣衛將崔呈秀連夜下了詔獄,抄家足足抄出十多萬兩銀子。」

  朱由校點點頭,悄悄問道:「可有按朕的計劃行事?」

  崇禎也悄聲回話:「那幾個東林重臣,臣弟都請回朝堂了。」

  朱由校開懷大笑,說道:「回家了,回西苑吧。」

  ……

  踏入西苑的瞬間,宮人內侍皆屏息垂首,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朱由校抬眼,就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殿前——張皇后竟親自候在門外,連斗篷都沒披。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得她衣衫微動。

  見了朱由校,張皇后沒等行禮,眼圈就先紅了。

  朱由校快步上前,揮退左右。他看到張皇后情真意切,心中也頗為感動。

  「皇后。」

  朱由校伸手欲扶,觸到張皇后手掌一片冰涼。

  「陛下......」

  張皇后聲音哽咽,萬福下去的動作都有些踉蹌。朱由校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

  入了內殿,燭光融融。

  張皇后再也忍不住,淚珠落下:

  「陛下怎能如此涉險!邊鎮之地,刀劍無眼,建奴又兇殘狡詐,若有萬一......」

  「便是要去,也該讓妾身知曉。」

  朱由校任她埋怨,等她氣息稍平,才溫聲道:「是朕不對,朕給你認錯。」

  朱由校抬手,輕拭皇后淚痕。

  張皇后愣住,說道:「不曾見你認過錯。」

  「下次若有機會,朕也帶你出宮看看,總行了吧?」

  張皇后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波在燭光里流轉,慍色已消:「陛下又拿話哄臣妾。」

  「朕幾時哄過你?」朱由校輕笑,牽著她到榻邊坐下。宮人悄無聲息地呈上溫好的茶點,他親自斟了杯熱茶遞到她手中,

  「手這般涼,等了多久?」

  「不久。」

  張皇后低頭抿茶。

  「只是今日風大。」


  朱由校知她不肯說實話,也不戳破,只將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張皇后心想,自己這太上皇夫君自從大病痊癒,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從前雖也對自己極好,卻根本不會這般說體己的話。

  「經此一役,朕才知肩上擔子有多重。」

  張皇后輕輕反握住他的手:

  「妾身知道陛下心繫江山。只是......「她聲音低了下去,「每次宮人來報前線戰況,妾身坐立難安,連針線都拿不穩。」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個香囊。月白的緞面上繡著雲紋,針腳有些凌亂。

  「這是妾身這些日子繡的,裡頭裝了安神的香料。」

  她遞過來,香囊上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和淡淡的香氣。

  朱由校接過道:「難為你了。」

  這般家常的對話,在這深宮之中顯得格外珍貴。

  晚膳時分,朱由校特意命人將膳食擺在內殿,都是按他平日的喜好,卻多了幾樣張皇后愛吃的菜式。

  「陛下還記得妾身喜歡這道蟹粉獅子頭。」張皇后看著宮人布菜,臉上帶著笑意。

  「朕記得你所有喜好。」

  用膳時,張皇后不時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像是要確認他真的安然無恙。

  膳後,宮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朱由校靠在引枕上,難得地放鬆下來。張皇后坐在他身側,手中做著針線,不時抬眼看他。

  「陛下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張皇后見他眉間已有倦色,輕聲勸道。

  朱由校搖頭:「再坐會兒。」

  他喜歡這樣的夜晚。

  難得的安穩。

  張皇后不再勸,只悄悄將燭台移遠些,讓光線不那麼刺眼。這個細微的動作又讓朱由校心頭一暖。

  朱由校想留下就寢,卻還是過不了心中的坎兒,想了想,決定還是再適應適應吧,說道:「朕今天倦了,明日朕來陪你用早膳。」

  張皇后眼睛一暗又亮:「妾身等陛下。「

  這般情態,竟像是新婚時那般。朱由校也笑了,伸手輕輕拂過她鬢邊:

  「嫣兒,你也好生休息。「

  張皇后一愣,從未聽朱由校叫過自己閨名,這一聲,竟格外受用。

  朱由校看著張皇后由宮人簇擁著轉入內室,這才轉身往西暖閣去。袖中的香囊散發著淡淡的茉莉香,一如她身上的氣息。

  到了西暖閣,朱由校在案前坐下,想起三屯營的血戰,又想到張皇后的溫柔,心道:

  「回家真好。」

  ……

  魏忠賢也回家了。

  他靠在軟榻上,雙腳浸在金盆之中,一個太監跪在地上,用手幫他搓洗。

  「燙嗎?」

  「兒子不怕燙。」

  「等我去江南了,你在京師,也得不怕燙才行。」

  那太監抬頭,對著魏忠賢點了點頭。

  他叫王承恩,是崇禎身邊最信任的宦官,是新上任的司禮監掌印。

  極少有人知道,他也是魏忠賢的乾兒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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