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敬死去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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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時間過得極快。

  轉眼又是一日。

  清晨,天色依舊陰沉,仿佛預示著決戰即將到來。

  阿敏果然集結了主力,準備發動新一輪的強大攻勢。

  號角聲此起彼伏,騎兵在營前來回穿梭,步兵方陣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沉重的壓力讓三屯營城頭的氣氛變得分外凝重。

  朱由校身穿鐵甲,握緊了刀柄,準備迎接這即將到來的殊死一戰。

  如果說這天下有誰最怕死,無疑是朱由校。

  死過一次的人,當然最明白死亡有多麼可怕。

  但要說有誰最不怕死,或許還是朱由校。

  已經死過一次,還沒死成,又有何懼?

  說不定,戰死沙場之後,就真的可以回家了……

  就在明軍準備拼死一搏之際,異變突生。

  後金軍陣後方,數騎快馬如同瘋了一般沖入中軍,馬上騎士幾乎是滾鞍下馬,撲到阿敏面前,急促地稟報著些什麼。

  距離太遠,城上看不清細節,但能明顯看到阿敏以及他身邊的將領們瞬間變得騷動起來。

  緊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後金軍的攻勢戛然而止,前進的方陣原地停下,隨後,在呼喝聲中,各個額真傳令給自己的牛錄,整個後金大軍開始以一種近乎慌亂的速度向後轉向,營寨中也傳來了急促的號聲,似乎是撤退的信號。

  朱由校瞪大了雙眼,長舒了口氣。

  一瞬間,朱由校下意識地在懷裡掏了幾下,竟是想找出根煙。

  ……

  「怎麼回事?」

  孫祖壽也愣住了,城頭所有明軍都愣住了。

  許定國極目遠眺,喃喃道:「看其撤軍態勢,並非佯退誘我出擊,而是真的在拔營撤退了。」

  阿敏退得極快。

  昨日還旌旗密布的營盤,轉瞬之間便只剩下滿地狼藉。

  屍體倒是一具沒剩,後金對此非常重視,他們不想讓明軍割走首級以邀功,從而增強戰鬥之意願與決心。

  忽的,是魏忠賢喊了一嗓子:

  「建奴退了!」

  這喊聲有些沙啞,還帶著幾分顫抖。

  很快,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有的歡快,有的沉重,有的釋然。

  最終匯成一片劫後餘生的嘶吼。

  有人癱坐在血污里放聲大哭,有人抱著同袍殘缺的屍身喃喃自語。

  孫祖壽扶著垛口,身子一晃,差點沒能站穩。

  身旁的親兵輕輕喊了聲:「鎮帥。」

  孫祖壽緩緩道:「再探。」

  嗓子卻已經啞了,說不出聲音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更大的力氣道:「再探!」

  夜不收縋城而出,半個時辰後回報:

  「建奴大營已空,灶坑俱冷,沿途遺棄輜重不少,是真的退兵了!」

  直到這時,孫祖壽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幾分。他轉向身旁的親兵:「令各部嚴守城防,不得鬆懈,謹防建奴回馬槍。」

  ……

  傷兵營中。

  濃重的血腥和腐臭幾乎讓人窒息,缺醫少藥的傷兵在草蓆上輾轉呻吟。

  朱由校一邊緩慢移步,一邊沉默著聽完戰報,臉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後金大軍,真的退了。

  他彎腰,將手中那碗剛倒出來的清水,遞給一個右腿重傷的年輕士卒。

  那兵卒惶恐而不敢接。

  「喝吧。」朱由校的聲音有些沙啞,「是你們守住了這座城,守住了我大明江山。」

  魏忠賢跟在他身後,低聲道:「皇爺,建奴退得蹊蹺,不會有詐吧?」

  朱由校望著北方說道:「多半是後院起火了。」

  這是唯一符合朱由校邏輯的推測。

  張維賢接口道:「不錯,也許是虎墩兔憨。」


  張維賢所說的虎墩兔憨,是黃金家族的子孫,也是此時北境不可小覷的一股力量的首領,他也常被稱為,林丹汗。

  駱養性則道:「沒準是東江鎮?」

  朱由校心想,林丹汗?毛文龍?看來他黃台吉的後方,也不穩得很。

  遼事之關鍵,看來就在這幾處。

  確認敵軍真退後,便是清理戰場。

  城上城下,屍骸枕藉。

  明軍的,後金的,糾纏在一起,血浸透了牆磚和泥土,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黑色。

  民夫和輔兵沉默地將一具具遺體抬下。

  明軍的抬到一邊,小心擺放。

  建奴的則堆疊起來,潑上火油焚燒,濃煙滾滾,焦臭彌散。

  孫祖壽按著刀,在城頭巡視。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血痂和破碎的兵甲上。

  「鎮帥,傷亡粗略清點出來了……」副將的聲音沉重。

  孫祖壽抬手止住他:「晚些報與我。先讓還能動的弟兄們輪換歇息,吃飽肚子。」

  他走到一處破損嚴重的垛口,這裡昨日經歷了最慘烈的爭奪,牆磚都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

  一個陣亡的哨官至死還握著半截長槍,倚在牆邊,雙目圓睜。

  孫祖壽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

  「是好樣的。」

  孫祖壽低聲道。

  ……

  李國興靠坐在戰壕的角落裡,愣愣地看著自己那雙結滿血痂和污垢的手。

  他這一隊,算上他,只剩七個人。趙把總死了,昨夜抬下去的,胸口開了個大洞。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新兵蛋子也死了,腦袋被砸沒了半邊。

  仗打完了,建奴退了。

  可他心裡空落落的,提不起半點勁。耳朵里還嗡嗡響著廝殺聲,鼻子裡仿佛還是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一個活著的老兵瘸著腿走過來,遞給他半塊餅子。

  李國興接過來,機械地往嘴裡塞。餅子又干又硬,硌得嗓子疼,但他還是用力地咀嚼,吞咽。

  活著,就得吃飯。

  兩日後,陣亡將士下葬。

  就在三屯營北門外,挖了巨大的合葬冢。

  沒有棺木,只有一領草蓆,或者乾脆就是生前褪下的染血戰襖。

  朱由校一身白衣,立於冢前,身後站著張維賢和魏忠賢等人,幾個京營士兵則抬著數十壇酒,跟在後面。

  冢前立一木牌,上書「大明三屯營殉國將士之墓」。

  孫祖壽和許定國率著一眾將校肅立一旁,人人縞素。

  朱由校走上前,親手拍開一壇酒的泥封,濃烈的酒氣瞬間散開。

  目光掃過那座巨大的新墳,以及墳前大多還染著血污帶著輕傷的士卒,朱由校將手中酒罈緩緩傾斜,清冽的酒液灑入黃土,滲入那座埋葬了二千餘忠魂的巨冢。

  朱由校連續傾倒了三壇酒。

  隨後,他轉身,面向所有將士,舉起一碗酒:

  「這碗酒,敬所有活著和死去的弟兄!」

  「干!」

  「干!!!」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帶著哭腔,更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豪氣。

  朱由校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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