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自閉的江聞
第86章 自閉的江聞
片場內鴉雀無聲。
鄭如龍比了個大拇指，連屁股帶椅子往後挪了挪，仿佛怕等會兒會有血腥場景出現，濺得他的白色羽絨服沾滿了鮮血。
可是楊帆不在乎，他甚至還在輸出。
在其位謀其政。
老江對他不差，老一輩藝術家能教的東西都在對他傾囊相授，所以他也得感恩，不能因為老江不喜歡聽某些話，就放棄自己的職責。
雖然他懂得東西其實也不算太多，但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有些話鄭如龍他們不敢講，楊帆敢講。
他又不怕失業，真要是因為當戳破皇帝新衣的小孩，丟了這份工作，他還樂得抽時間去做其他的事情。
「叔，尚方寶劍，咻咻！」
楊帆比劃著名舞劍的動作，試圖喚醒江聞暴怒中的長輩慈愛。
「平衡，商業，掙錢！」
江聞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多拍一組，方便以後做對比！」
得，又是和稀泥。
拍就是了，他是導演他說了算，反正到時候剪輯的時候，楊帆還有一票否決權，到時候再說唄。
其實江聞不是不懂商業，他只是不愛妥協。
真要是完全不懂，也不至於請他來做把關人，讓他改戲的時候多一層保護商業元素的平衡點。
商業片和文藝片有哪些區別？
其實歸根結底，得問觀眾。
看他們對一部影片的記憶點是在哪些方面。
補拍了認祖歸宗的戲份後。
下一幕，便是跟著拍吃餃子的戲份。
這段戲純對白，兩人圍坐，看上去是特別無聊，特別無趣的一段對白。
但是實際上，這段戲，才是整部影片的大綱。
藍青峰隱晦的點出自己的立場和身份，勸降朱潛龍響應起義，朱潛龍卻指望著櫻花國的小日子成事。
兩人一陣拉鋸，拋出用根本一郎換李天然的性命交換。
算是伏筆，讓觀眾去猜測為什麼藍青峰神通廣大，主角剛落腳，他就知道了李天然，並且將其作為籌碼。
這一段戲，其實很像《讓子彈飛》裡面，師爺、四郎、麻子圍桌而坐，論天地英雄的場景。
四周虛化，中間人物聚光亮彩，用光影效果突出人物，從而讓觀眾聚精會神的去聽兩人的對話內容，將大綱記載心裡。
楊帆圍繞著片場上躥下跳，不斷的學習各種鏡頭語言的敘述方式。
「咔！」
第二幕一字未改，拍攝起來是一遍就過。
江聞看過鏡頭後甚至沒打算多拍一組備用，直接結束了這一幕戲的拍攝。
開玩笑，畢竟兩位資深的老演員對戲，彼此間合作多次，這點流暢度還是有的。
沒聽到楊帆侃侃而論，他還是有些忍不住望了過去，期待從這位年輕人的嘴裡聽到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他拍戲就是如此，拍完一場後立刻回顧，然後反思還有沒有辦法提升。
楊帆都不用想，這片子的後期剪輯起來，恐怕會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工程。
「我沒什麼好說的，這一幕看似枯燥，實則貫穿整部影片始末。」
「不過————」
眾人的心都揪了起來，紛紛調頭看向了江聞。
果不其然，導演的臉上顯得有些陰沉，搭配現場昏暗的燈光效果，竟像是一頭隱匿在黑暗中即將爆發的雄獅，在等待獵物繼續挑釁。
「算了，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夠。」
「比如說？」
「你看哈，這場戲貫穿始末，可是我從鏡頭裡看過去，卻覺得總是有些缺失感。」
楊帆直接探身擋在鄭如龍的前面，手裡拿著滑鼠，在電腦上備份後開始粗剪。
他是有在前兩部電影參與過剪輯的，也自己試過切片拉幀做剪輯練習。
畢竟————想成為一個好導演，剪輯師的工作也得多少會一點。
楊帆粗剪的速度很快，一邊照著原片的內容，一邊結合記憶里的劇本，三兩下就把這段戲的鏡頭搭配給粗剪了出來。
這樣做，也方便了其他劇組人員，包括廖帆這個切實的參演者，能更直觀的去查看自己的拍攝效果。
「小帆，你可以啊，老江私底下老是誇你，說你寫本子前腦子裡就已經放映過無數次電影，我還以為他吹牛呢，今日一看，你果然是個妖孽啊！」
楊帆回頭看了一眼廖帆。
還別說，鼻子上加了八字鬍的廖叔，一皺眉頭就有種大反派的兇相，笑起來又自帶某種憨直的樂子人人設。
著實是個神奇的演員。
「別誇我，看畫面，你們自己看看，是不是缺失了點什麼。」
江聞抿了抿嘴，下意識的教訓道：「你這技術還得練，轉幀不流暢，切畫的時機也不對，那些模糊的鏡頭也沒抽————」
「別介，教訓的話後面再說，咱們看故事本身。」
四分鐘很快過去，看見一群大佬們默不作聲，楊帆又把進度條重新拉了回去，再次復看。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第六第七遍的時候。
一眾大佬們還是覺得很流暢，沒什麼問題，可打燈的小哥卻有些訥訥的發表起了意見「我想，我知道監製說的缺失是什麼了。」
眾人回頭望向了他。
「是代入感，是吸引力，是關注度！」
「可能各位都是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對於許多知識都很了解，所以感覺不到這種缺失。」
「其實就像是讀《滕王閣序》一樣，了解時代背景的人，開頭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馬上就能定位到坐標，知道說的是哪裡，可對當時讀高中的我來說，只能死記硬背，根本理解不了。
豫章故郡是哪兒，洪都新府又是什麼玩意，歷史成績不好，也無法理解馮唐為什麼易老，李廣又為什麼難封，不曾親眼見過，腦海中也想像不出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究竟能有多美。」
「你們是帶著知識庫」看電影，那些藏著典故、沾著時代印記的表達，你們一眼就能解鎖背後的人文與背景。
我卻像揣著本空白筆記，遇到不懂的就得急著查資料，可電影根本不等人，剛想弄明白，下一段內容又涌過來，全程都在被動追趕。」
楊帆的眼神也亮了。
燈光大哥很敏銳啊，一針見血道出了他說不上來缺失。
想挖！！！
「不錯，這正是我想表達的意思，也是我擔心上了大熒幕觀眾會面臨的問題。」
江聞這次沒有生氣，而是很認真的沉吟道：「怎麼改？」
楊帆在播放器里拉出《讓子彈飛》，進度條拉到三人酒局的鴻門宴，有些生硬的直接對比了起來。
「再拍一組，光影明亮度調高，增加柔和感，現在的觀眾很喜歡明亮化的鏡頭，過於黑暗會讓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可是這一場戲包含諸多算計，需要壓抑。」
「那就縮短戲份，刪減藍青峰後面曝光李天然的戲碼。」
「不能刪，不曝光怎麼埋伏筆？怎麼讓藍青峰這個角色更加飽滿？」
「我還是那句話，一部戲裡只有一個主角，廖叔已經搶了於宴哥不少色彩，你是導演，客串的是配角，你把自己弄那麼飽滿做什麼？」
現場的氣氛又開始壓抑了起來。
刪江聞的戲啊？
你小子是真的行啊！
「楊帆，我讓你來，是為了讓你別讓我改戲，沒讓你改我的戲！」
「我現在就是在平衡，燈光大哥的話你也聽見了，隱喻太多，伏筆太多，而且你是配角，於宴哥才是主角，藍青峰的渲染過多，後面根本收不回來。」
原片裡的藍青峰，是一個很難評價的人物角色。
也是一個很反常規的角色。
他的身份很特殊，帶有起義軍的色彩，所以他的形象必然是正面的，不然這片子過不了審。
可問題就在於，他所行之事的手段有些過於理性。
十五年下一盤棋，收養李天然，卻交給亨德勒將他養大，為了達成目的又直接殺死了亨德勒。
這種感覺是什麼？
原片裡並沒有情感過度，也沒有鋪前置條件。
而是用一種黑色幽默的態度，讓主角人設突然發生反轉。
從開場一直以來的陽光大男孩，復仇boy，變成了傻乎乎的替殺父仇人賣命。
楊帆在評論區里看到一條高評留言：「主角叫一聲爸爸，影片評分就要掉0.1。」
如果是文藝片，影片的格調就能確定下來。
比如說《樹先生》，比如說《活著》，主角再怎麼犯傻，再怎麼降智，作品調性不會有缺失，人設形象也就不會有缺失。
不會真有人看《活著》，會拿龍傲天去套福貴吧？
可《邪不壓正》不行，影片轉場就是主角英朗帥氣，人設偏向於燕子李三，甚至還有大量致敬雙槍李向陽的片段。
在楊帆的眼中，那一聲聲爸爸，其實就有種為了拯救藍青峰這個角色，而讓主角李天然改變犧牲的戲碼。
前面很文藝，卻在關鍵劇情上用黑色幽默搪塞了過去，剛剛被調動出理性的觀眾馬上就要切換頻道，回歸《夏洛特煩惱》的輕邏輯鏈條，鋪墊不夠，電影的調性也會存在衝突。
至於為什麼導演在剪輯的時候非要這麼處理？
楊帆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如果現場不改藍青峰的戲，後面江聞在剪輯的時候一樣會走原片的老路。
「叔，你先別發表意見，我只提一個問題，你如果能告訴我這個問題你有辦法解決，我保證不提藍青峰的戲份問題。」
江聞剛想說話，聽到楊帆這麼說，也就順勢冷靜了下來，示意他問。
楊帆將剛剛想到的李天然人設崩塌問題，重新提了一遍。
也好在於宴不在現場，這兩場戲沒有他出鏡。
「好了，我的問題來了，咱們片名叫什麼？《邪不壓正》！
朱潛龍是邪，根本一郎和櫻花國是邪，這是基本調性與人設，可是，殺死亨德勒，全片都在利用主角，想拿主角的命去換根本一郎的命，以犧牲他人來成全自己大義的行為，算不算邪？」
「藍青峰不能算邪。」
「那就再改本，別讓他利用主角做事。」
「不行，藍青峰的使命是劇情的副主線，不能改！」
「那就刪減藍青峰的鋪墊，別讓他出彩，最後也別拔牙懲戒了，直接讓他死！」
「那也不行，他人設不能邪，邪了過不了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沒辦法了，江叔，小子能力有限，你可以自己想想，該怎麼做這份平衡！」
說完，楊帆也沒理會江聞的沉思，直接走出了片場。
他覺得————江叔會懂的。
人家的經驗比自己豐富多了，哪兒需要自己一個晚輩去教。
江叔真正要決策的，還是心裡那道坎兒。
商業與藝術之間的坎兒，同時————也是他出演電影時，總喜歡讓每一個人物都飽滿的風格。
如果真讓他現場說個一二三出來，讓楊帆做決策。
像結局部分，藍青峰與李天然飆車的哭戲，也不會存在。
哭又哭不出來，感也感動不了，還在穿插黑色幽默想硬平衡。
還不如讓藍青峰獨自一人坐在漆黑」的燈光下，一口一口抽著雪茄。
煙霧繚繞下，前路是一片黑暗，身後是一道光門，獨白落淚後，捨棄光門走向黑暗，用與反派的同歸於盡來讓角色升華。
而不是讓他帶著墨鏡扮酷，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哭還是在笑，然後和朱潛龍隔車拿手榴彈打桌球，硬尬黑色幽默。
被動拔牙當懲戒，遠不如主動赴死來的效果直接。
當然，這種處理屬於很商業，還是很文藝，楊帆就分不清了，因為現在大量的商業片也不缺這種文藝的鏡頭表達。
就像《藥神》，像《讓子彈飛》。
哭你要讓觀眾哭的出來，笑也得笑得暢快。
這個平衡點，遠比什麼商業與文藝的平衡重要的多。
接下來的好幾天，楊帆都沒有去過劇組。
不過他有和鄭如龍請教開片前，身為導演要做哪些籌備工作，閒聊之餘也聽他提起過。
——
劇組剛拍了幾幕戲，導演就罷工歇業了，把自己鎖在舊胡同的老屋裡，閉關改稿到魔怔。
正如楊帆所想的那樣，他能看出來的問題，老江其實也知道，只是當局者迷，一直不知道如何突破固有的敘事模式而已。
12月末的清晨，海螺傳媒。
劉建羅笑呵呵的看著楊帆，捧著熱美式，有些好笑的問道：「怎麼？和江導鬧掰了？被江導說得自閉了？」
「哪有，其實江叔還是挺好說話的，就是老喜歡打斷人，說話聲音中氣太足了點。」
「呵呵，你心態倒是不錯，我看了那條新聞，就是你倆在大馬路上踩點取景，結果被老江怒吼的那段視頻，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能和老江比嗓門？」
沒辦法，不比嗓門，他都插不進去話。
他沒和劉建羅說，自己把江聞說自閉了，這會兒還在閉關解決心魔呢。
只是打了個哈哈，說自己只是監製，沒必要時時刻刻盯著劇組，借著《快把我哥帶走》的本子，轉移了劉建羅的注意力。
面前的這位劉叔算是他的半個引路人。
新劇組的組建，需要有拍攝團隊，鄭如龍那邊後期只能偶爾來把關教學，他還需要一群專業的攝影、場務、道具，甚至是燈光師、布景組，和服化道成員。
諾亞就兩套班底，一套給胡萊帶去了山城，一套是主攻綠幕和動捕模塊的特效團隊。
想要開拍，還是得找劉建羅幫忙搭架子。
兩人對坐，劉建羅沙沙的翻著劇本，而楊帆則是起身，站在CBD的玻璃外牆處，眺望起炎京城的風景，數著地上擁堵的車潮。
他的劇本，依舊是那麼全面，看起來很費時間。
就在楊帆考慮著要不要坐一邊開幾把峽谷的時候，劉建羅終於看了個七七八八，他有些興奮的說道：「又是時空穿越？平行空間？兄妹，家庭，奇幻，人生重寫，喜劇。」
「小帆啊，我就說你跟著老江混，純屬是浪費了人才，你看看這劇本，又是一部大熱的幻想主義奇幻喜劇啊，簡直是絕了。」
「就是在笑點上，不如《夏洛特煩惱》那麼大眾化，那麼密集，有些地方太煽情，商業價值不夠啊！」
劉建羅和江聞完全就是兩個性格的人。
前者重商業，恨不得把所有能去除文藝內核的東西都剔除掉，他的理念是。
「我現在不相信什麼狗屁愛情、親情、友情，我只想搞錢，什麼東西掙錢就拍什麼，什麼東西能掙大錢就追求什麼。」
想法挺好的，不過有時候也有點太極端。
「這你就別管了，不同題材，不同賣點，想要純商業，胡萊那邊不是還有一部《羞羞的鐵拳》嗎？」
劉建羅無可厚非的點了點頭。
他才不想改本子呢，只要你能掙錢，你說什麼都對，哪怕拿著《樹先生》說，這部劇能復刻《夏洛特煩惱》的票房，在沒上映之前，他也會說你是對的。
「嘶~~話說，你不會是真的對紫楓那丫頭有意思吧？」
「百合花上就有不少媒體拍到你逗人家小姑娘的畫面，現在這部片子裡，時秒的形象，我怎麼覺得你就是照著妹妹寫的呀？」
可不就是嘛！
「胡說八道，人家是妹妹，我是哥哥，這CP也能嗑？」
「叔，什麼都嗑只會害了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少開那種玩笑。」
劉建羅笑了笑。
玩笑嗎？
作為過來人，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開玩笑。
片場內鴉雀無聲。
鄭如龍比了個大拇指，連屁股帶椅子往後挪了挪，仿佛怕等會兒會有血腥場景出現，濺得他的白色羽絨服沾滿了鮮血。
可是楊帆不在乎，他甚至還在輸出。
在其位謀其政。
老江對他不差，老一輩藝術家能教的東西都在對他傾囊相授，所以他也得感恩，不能因為老江不喜歡聽某些話，就放棄自己的職責。
雖然他懂得東西其實也不算太多，但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有些話鄭如龍他們不敢講，楊帆敢講。
他又不怕失業，真要是因為當戳破皇帝新衣的小孩，丟了這份工作，他還樂得抽時間去做其他的事情。
「叔，尚方寶劍，咻咻！」
楊帆比劃著名舞劍的動作，試圖喚醒江聞暴怒中的長輩慈愛。
「平衡，商業，掙錢！」
江聞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多拍一組，方便以後做對比！」
得，又是和稀泥。
拍就是了，他是導演他說了算，反正到時候剪輯的時候，楊帆還有一票否決權，到時候再說唄。
其實江聞不是不懂商業，他只是不愛妥協。
真要是完全不懂，也不至於請他來做把關人，讓他改戲的時候多一層保護商業元素的平衡點。
商業片和文藝片有哪些區別？
其實歸根結底，得問觀眾。
看他們對一部影片的記憶點是在哪些方面。
補拍了認祖歸宗的戲份後。
下一幕，便是跟著拍吃餃子的戲份。
這段戲純對白，兩人圍坐，看上去是特別無聊，特別無趣的一段對白。
但是實際上，這段戲，才是整部影片的大綱。
藍青峰隱晦的點出自己的立場和身份，勸降朱潛龍響應起義，朱潛龍卻指望著櫻花國的小日子成事。
兩人一陣拉鋸，拋出用根本一郎換李天然的性命交換。
算是伏筆，讓觀眾去猜測為什麼藍青峰神通廣大，主角剛落腳，他就知道了李天然，並且將其作為籌碼。
這一段戲，其實很像《讓子彈飛》裡面，師爺、四郎、麻子圍桌而坐，論天地英雄的場景。
四周虛化，中間人物聚光亮彩，用光影效果突出人物，從而讓觀眾聚精會神的去聽兩人的對話內容，將大綱記載心裡。
楊帆圍繞著片場上躥下跳，不斷的學習各種鏡頭語言的敘述方式。
「咔！」
第二幕一字未改，拍攝起來是一遍就過。
江聞看過鏡頭後甚至沒打算多拍一組備用，直接結束了這一幕戲的拍攝。
開玩笑，畢竟兩位資深的老演員對戲，彼此間合作多次，這點流暢度還是有的。
沒聽到楊帆侃侃而論，他還是有些忍不住望了過去，期待從這位年輕人的嘴裡聽到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他拍戲就是如此，拍完一場後立刻回顧，然後反思還有沒有辦法提升。
楊帆都不用想，這片子的後期剪輯起來，恐怕會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工程。
「我沒什麼好說的，這一幕看似枯燥，實則貫穿整部影片始末。」
「不過————」
眾人的心都揪了起來，紛紛調頭看向了江聞。
果不其然，導演的臉上顯得有些陰沉，搭配現場昏暗的燈光效果，竟像是一頭隱匿在黑暗中即將爆發的雄獅，在等待獵物繼續挑釁。
「算了，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夠。」
「比如說？」
「你看哈，這場戲貫穿始末，可是我從鏡頭裡看過去，卻覺得總是有些缺失感。」
楊帆直接探身擋在鄭如龍的前面，手裡拿著滑鼠，在電腦上備份後開始粗剪。
他是有在前兩部電影參與過剪輯的，也自己試過切片拉幀做剪輯練習。
畢竟————想成為一個好導演，剪輯師的工作也得多少會一點。
楊帆粗剪的速度很快，一邊照著原片的內容，一邊結合記憶里的劇本，三兩下就把這段戲的鏡頭搭配給粗剪了出來。
這樣做，也方便了其他劇組人員，包括廖帆這個切實的參演者，能更直觀的去查看自己的拍攝效果。
「小帆，你可以啊，老江私底下老是誇你，說你寫本子前腦子裡就已經放映過無數次電影，我還以為他吹牛呢，今日一看，你果然是個妖孽啊！」
楊帆回頭看了一眼廖帆。
還別說，鼻子上加了八字鬍的廖叔，一皺眉頭就有種大反派的兇相，笑起來又自帶某種憨直的樂子人人設。
著實是個神奇的演員。
「別誇我，看畫面，你們自己看看，是不是缺失了點什麼。」
江聞抿了抿嘴，下意識的教訓道：「你這技術還得練，轉幀不流暢，切畫的時機也不對，那些模糊的鏡頭也沒抽————」
「別介，教訓的話後面再說，咱們看故事本身。」
四分鐘很快過去，看見一群大佬們默不作聲，楊帆又把進度條重新拉了回去，再次復看。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第六第七遍的時候。
一眾大佬們還是覺得很流暢，沒什麼問題，可打燈的小哥卻有些訥訥的發表起了意見「我想，我知道監製說的缺失是什麼了。」
眾人回頭望向了他。
「是代入感，是吸引力，是關注度！」
「可能各位都是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對於許多知識都很了解，所以感覺不到這種缺失。」
「其實就像是讀《滕王閣序》一樣，了解時代背景的人，開頭一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馬上就能定位到坐標，知道說的是哪裡，可對當時讀高中的我來說，只能死記硬背，根本理解不了。
豫章故郡是哪兒，洪都新府又是什麼玩意，歷史成績不好，也無法理解馮唐為什麼易老，李廣又為什麼難封，不曾親眼見過，腦海中也想像不出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究竟能有多美。」
「你們是帶著知識庫」看電影，那些藏著典故、沾著時代印記的表達，你們一眼就能解鎖背後的人文與背景。
我卻像揣著本空白筆記，遇到不懂的就得急著查資料，可電影根本不等人，剛想弄明白，下一段內容又涌過來，全程都在被動追趕。」
楊帆的眼神也亮了。
燈光大哥很敏銳啊，一針見血道出了他說不上來缺失。
想挖！！！
「不錯，這正是我想表達的意思，也是我擔心上了大熒幕觀眾會面臨的問題。」
江聞這次沒有生氣，而是很認真的沉吟道：「怎麼改？」
楊帆在播放器里拉出《讓子彈飛》，進度條拉到三人酒局的鴻門宴，有些生硬的直接對比了起來。
「再拍一組，光影明亮度調高，增加柔和感，現在的觀眾很喜歡明亮化的鏡頭，過於黑暗會讓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可是這一場戲包含諸多算計，需要壓抑。」
「那就縮短戲份，刪減藍青峰後面曝光李天然的戲碼。」
「不能刪，不曝光怎麼埋伏筆？怎麼讓藍青峰這個角色更加飽滿？」
「我還是那句話，一部戲裡只有一個主角，廖叔已經搶了於宴哥不少色彩，你是導演，客串的是配角，你把自己弄那麼飽滿做什麼？」
現場的氣氛又開始壓抑了起來。
刪江聞的戲啊？
你小子是真的行啊！
「楊帆，我讓你來，是為了讓你別讓我改戲，沒讓你改我的戲！」
「我現在就是在平衡，燈光大哥的話你也聽見了，隱喻太多，伏筆太多，而且你是配角，於宴哥才是主角，藍青峰的渲染過多，後面根本收不回來。」
原片裡的藍青峰，是一個很難評價的人物角色。
也是一個很反常規的角色。
他的身份很特殊，帶有起義軍的色彩，所以他的形象必然是正面的，不然這片子過不了審。
可問題就在於，他所行之事的手段有些過於理性。
十五年下一盤棋，收養李天然，卻交給亨德勒將他養大，為了達成目的又直接殺死了亨德勒。
這種感覺是什麼？
原片裡並沒有情感過度，也沒有鋪前置條件。
而是用一種黑色幽默的態度，讓主角人設突然發生反轉。
從開場一直以來的陽光大男孩，復仇boy，變成了傻乎乎的替殺父仇人賣命。
楊帆在評論區里看到一條高評留言：「主角叫一聲爸爸，影片評分就要掉0.1。」
如果是文藝片，影片的格調就能確定下來。
比如說《樹先生》，比如說《活著》，主角再怎麼犯傻，再怎麼降智，作品調性不會有缺失，人設形象也就不會有缺失。
不會真有人看《活著》，會拿龍傲天去套福貴吧？
可《邪不壓正》不行，影片轉場就是主角英朗帥氣，人設偏向於燕子李三，甚至還有大量致敬雙槍李向陽的片段。
在楊帆的眼中，那一聲聲爸爸，其實就有種為了拯救藍青峰這個角色，而讓主角李天然改變犧牲的戲碼。
前面很文藝，卻在關鍵劇情上用黑色幽默搪塞了過去，剛剛被調動出理性的觀眾馬上就要切換頻道，回歸《夏洛特煩惱》的輕邏輯鏈條，鋪墊不夠，電影的調性也會存在衝突。
至於為什麼導演在剪輯的時候非要這麼處理？
楊帆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如果現場不改藍青峰的戲，後面江聞在剪輯的時候一樣會走原片的老路。
「叔，你先別發表意見，我只提一個問題，你如果能告訴我這個問題你有辦法解決，我保證不提藍青峰的戲份問題。」
江聞剛想說話，聽到楊帆這麼說，也就順勢冷靜了下來，示意他問。
楊帆將剛剛想到的李天然人設崩塌問題，重新提了一遍。
也好在於宴不在現場，這兩場戲沒有他出鏡。
「好了，我的問題來了，咱們片名叫什麼？《邪不壓正》！
朱潛龍是邪，根本一郎和櫻花國是邪，這是基本調性與人設，可是，殺死亨德勒，全片都在利用主角，想拿主角的命去換根本一郎的命，以犧牲他人來成全自己大義的行為，算不算邪？」
「藍青峰不能算邪。」
「那就再改本，別讓他利用主角做事。」
「不行，藍青峰的使命是劇情的副主線，不能改！」
「那就刪減藍青峰的鋪墊，別讓他出彩，最後也別拔牙懲戒了，直接讓他死！」
「那也不行，他人設不能邪，邪了過不了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沒辦法了，江叔，小子能力有限，你可以自己想想，該怎麼做這份平衡！」
說完，楊帆也沒理會江聞的沉思，直接走出了片場。
他覺得————江叔會懂的。
人家的經驗比自己豐富多了，哪兒需要自己一個晚輩去教。
江叔真正要決策的，還是心裡那道坎兒。
商業與藝術之間的坎兒，同時————也是他出演電影時，總喜歡讓每一個人物都飽滿的風格。
如果真讓他現場說個一二三出來，讓楊帆做決策。
像結局部分，藍青峰與李天然飆車的哭戲，也不會存在。
哭又哭不出來，感也感動不了，還在穿插黑色幽默想硬平衡。
還不如讓藍青峰獨自一人坐在漆黑」的燈光下，一口一口抽著雪茄。
煙霧繚繞下，前路是一片黑暗，身後是一道光門，獨白落淚後，捨棄光門走向黑暗，用與反派的同歸於盡來讓角色升華。
而不是讓他帶著墨鏡扮酷，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哭還是在笑，然後和朱潛龍隔車拿手榴彈打桌球，硬尬黑色幽默。
被動拔牙當懲戒，遠不如主動赴死來的效果直接。
當然，這種處理屬於很商業，還是很文藝，楊帆就分不清了，因為現在大量的商業片也不缺這種文藝的鏡頭表達。
就像《藥神》，像《讓子彈飛》。
哭你要讓觀眾哭的出來，笑也得笑得暢快。
這個平衡點，遠比什麼商業與文藝的平衡重要的多。
接下來的好幾天，楊帆都沒有去過劇組。
不過他有和鄭如龍請教開片前，身為導演要做哪些籌備工作，閒聊之餘也聽他提起過。
——
劇組剛拍了幾幕戲，導演就罷工歇業了，把自己鎖在舊胡同的老屋裡，閉關改稿到魔怔。
正如楊帆所想的那樣，他能看出來的問題，老江其實也知道，只是當局者迷，一直不知道如何突破固有的敘事模式而已。
12月末的清晨，海螺傳媒。
劉建羅笑呵呵的看著楊帆，捧著熱美式，有些好笑的問道：「怎麼？和江導鬧掰了？被江導說得自閉了？」
「哪有，其實江叔還是挺好說話的，就是老喜歡打斷人，說話聲音中氣太足了點。」
「呵呵，你心態倒是不錯，我看了那條新聞，就是你倆在大馬路上踩點取景，結果被老江怒吼的那段視頻，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能和老江比嗓門？」
沒辦法，不比嗓門，他都插不進去話。
他沒和劉建羅說，自己把江聞說自閉了，這會兒還在閉關解決心魔呢。
只是打了個哈哈，說自己只是監製，沒必要時時刻刻盯著劇組，借著《快把我哥帶走》的本子，轉移了劉建羅的注意力。
面前的這位劉叔算是他的半個引路人。
新劇組的組建，需要有拍攝團隊，鄭如龍那邊後期只能偶爾來把關教學，他還需要一群專業的攝影、場務、道具，甚至是燈光師、布景組，和服化道成員。
諾亞就兩套班底，一套給胡萊帶去了山城，一套是主攻綠幕和動捕模塊的特效團隊。
想要開拍，還是得找劉建羅幫忙搭架子。
兩人對坐，劉建羅沙沙的翻著劇本，而楊帆則是起身，站在CBD的玻璃外牆處，眺望起炎京城的風景，數著地上擁堵的車潮。
他的劇本，依舊是那麼全面，看起來很費時間。
就在楊帆考慮著要不要坐一邊開幾把峽谷的時候，劉建羅終於看了個七七八八，他有些興奮的說道：「又是時空穿越？平行空間？兄妹，家庭，奇幻，人生重寫，喜劇。」
「小帆啊，我就說你跟著老江混，純屬是浪費了人才，你看看這劇本，又是一部大熱的幻想主義奇幻喜劇啊，簡直是絕了。」
「就是在笑點上，不如《夏洛特煩惱》那麼大眾化，那麼密集，有些地方太煽情，商業價值不夠啊！」
劉建羅和江聞完全就是兩個性格的人。
前者重商業，恨不得把所有能去除文藝內核的東西都剔除掉，他的理念是。
「我現在不相信什麼狗屁愛情、親情、友情，我只想搞錢，什麼東西掙錢就拍什麼，什麼東西能掙大錢就追求什麼。」
想法挺好的，不過有時候也有點太極端。
「這你就別管了，不同題材，不同賣點，想要純商業，胡萊那邊不是還有一部《羞羞的鐵拳》嗎？」
劉建羅無可厚非的點了點頭。
他才不想改本子呢，只要你能掙錢，你說什麼都對，哪怕拿著《樹先生》說，這部劇能復刻《夏洛特煩惱》的票房，在沒上映之前，他也會說你是對的。
「嘶~~話說，你不會是真的對紫楓那丫頭有意思吧？」
「百合花上就有不少媒體拍到你逗人家小姑娘的畫面，現在這部片子裡，時秒的形象，我怎麼覺得你就是照著妹妹寫的呀？」
可不就是嘛！
「胡說八道，人家是妹妹，我是哥哥，這CP也能嗑？」
「叔，什麼都嗑只會害了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少開那種玩笑。」
劉建羅笑了笑。
玩笑嗎？
作為過來人，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