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庭前
第139章 庭前
戴維·史密斯的神情如此倨傲。
他坐在那張並不舒適的金屬椅子上，背脊卻靠得極軟，仿佛他身後墊著的不是冷硬的椅背，而是他家那張價值連城的義大利天鵝絨沙發。
他的姿態鬆弛，甚至帶著一種慵懶的優雅。
那種神情，如同剛剛享用完一頓名為「勝利」的饕餮盛宴，正慢條斯理地拿起餐巾，優雅地擦拭嘴角的殘渣。
仿佛他的人生只需要贏這麼一次。
贏了，從此富貴繁華盡在手中。
那些令人作嘔的過去、那些貧民窟的臭水溝、那些為了向上爬而不得不露出的討好笑容，統統都可以拋諸腦後。
他不用再表演什麼溫和有禮。
也不用再扮演那個對妻子情深義重、在媒體面前痛哭流涕的完美丈夫。
西希爾·尤蘭達簡直要被氣瘋了。
她站在審訊桌的對面，雙手撐在冰冷的桌面上，修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她是尤蘭達家族的長女。
她的家族，在美國石油工業的歷史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是跟隨著黑金一起噴涌而出的權勢與財富。
直到現在，尤蘭達家族還掌握著德克薩斯州和墨西哥灣多家大型石油勘探公司的命脈。
從小到大，除了杜威那個總是用冰冷的邏輯碾壓她的怪胎外，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敢用這種看小丑、看玩物的眼神，盯著她看。
戴維·史密斯知道自己被懷疑了。
但他顯然有恃無恐。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嘲弄：你懷疑我又怎麼樣？你有證據嗎？你這個靠著家族蒙蔭的小姑娘，能拿我這個「著名的藝術家」怎麼樣？
西希爾·尤蘭達擔任檢察官也有段日子了。
她見過不少窮凶極惡的罪犯。
有滿身紋身、殺人不眨眼的幫派分子；有為了幾美元就敲碎老太太腦袋的搶劫犯；也有精神錯亂、無法溝通的瘋子。
但此刻。
比起那些毫不掩飾自己惡行、如同野獸般原始的罪犯。
西希爾·尤蘭達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更厭惡戴維·史密斯。
厭惡這個穿著精緻的三件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散發著昂貴古龍水味道的「文明人」。
因為他的惡，是經過修飾的。
是偽裝在藝術和深情外衣下的，流著膿水的惡。
「戴維·史密斯。」
西希爾·尤蘭達嚼著單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子彈。
她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母獅，試圖咬碎眼前之人的靈魂：「我的父親曾告訴過我。」
「這個世界上所有發生過的事，都有跡可循。」
「哪怕你擦得再乾淨，哪怕你把血跡洗得再白，哪怕你把屍體藏得再深。」
「至少上帝會看見。」
西希爾的聲音在狹小的審訊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威嚴：「所有的罪惡，終將有曝光在陽光下的那一天。」
「而你。」
「你這種人，永遠上不了天堂。」
「哈！」
戴維·史密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嗤笑一聲，聲音短促而尖銳，打破了西希爾營造的壓迫感。
他甚至懶得維持那副紳士的坐姿，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中滿是戲謔：「跟我講信仰？」
「尤蘭達小姐，省省吧。」
「我是歐洲與美洲混血的後代，我是個雜種，我是從貧民窟那種連老鼠都活不下去的陰溝里爬出來的藝術家。」
「我見過地獄是什麼樣子，我在那裡住了二十年。」
「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上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早就應該在貧民窟降下雷電，而不是坐在雲端看著我們互相殘殺。」
他抬起眉毛，用力拉扯出額頭和眼角那幾道淺淺的皺紋。
儘管他為了維持自己賴以躍升階級的容貌，付出了許多努力。
那些昂貴的護膚品、定期的美容護理，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年輕得多。
但歲月是公平的。
在那層粉底之下，比起真正充滿活力的青年人，他還是已經顯得不年輕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腐朽氣息。
也許是年齡，也許是即將到手的巨額財富，給了他不該有的傲慢。
他嘲諷著西希爾·尤蘭達，語氣輕蔑得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小孩：「你還是太年輕了，小朋友。」
「我簡直都不敢相信你姓尤蘭達。」
「那麼顯赫的家族，怎麼會教出你這麼天真的人？居然還在談論上帝和天堂？」
「我今天就給你上一課。」
戴維·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著：「你看到的世界，只是別人想給你看到的那部分。」
「人性是最不可深究的，也是最醜陋的。」
「而法律？法律只講究證據鏈的閉環。」
「以你目前的證據，那些心理醫生的空口白話，那些似是而非的推測。」
「甚至都無法將我逮捕。」
「更別說把我送進監獄了。」
「你能拿我怎麼樣呢？嗯？漂亮的檢察官小姐？」
西希爾·尤蘭達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像火焰一樣在她血管里燃燒。
但她的憤怒總是收斂得很快。
這是她在那個男性主導的職場裡，在無數次法庭交鋒中學會的生存法則。
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而理智是檢察官唯一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退回理智的干岸。
不能被激怒。
被激怒就輸了。
她看著戴維那張得意的臉，試圖套取對方的隻言片語：「你這麼自信。」
西希爾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是結了冰：「是因為覺得我沒有辦法找到那件，被你隱藏的血衣嗎？」
這個問題很突然。
也很關鍵。
戴維·史密斯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
他在腦海里迅速檢索著律師教給他的標準答案，甚至預演過這個問題的回答。
不能慌。
只要我不承認，那就什麼都沒有。
於是，他直接繞開了其中的陷阱，裝作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血衣？什麼隱藏？」
「我剛說過了，根本沒有這件衣服。」
「那天我一直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衫，上面只有一點點血跡，那是愛的證明，是我抱住瑪麗時沾上的。」
西希爾·尤蘭達冷笑一聲。
這種拙劣的演技，簡直是對她智商的侮辱。
「你真以為我這麼廢物嗎？」
「真以為我是那些被你幾句甜言蜜語就能騙得團團轉的無知少女嗎？」
西希爾向前一步，氣場全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射出寒光：「馬爾科·羅西的辯護律師也就算了。」
「他是華裔沒錯，在這個社會備受歧視，但他至少是靠腦子吃飯。」
「他靠他那一張嘴肆意地詭辯，憑本事能掙到錢。」
「而你呢？」
「你這個靠老婆買畫，靠欺騙女人感情賺取名聲的沽名釣譽之徒。」
「你又算什麼東西呢？」
自從休庭之後，西希爾一刻也沒有停歇。
連睡眠之中，都在腦子裡面播放案件的細節信息。
她踩過了涉案人員在案件發生之前的一星期，走過的所有道路。
她拜訪了所有的鄰居，翻找了所有的垃圾桶。
「啪！」
西希爾·尤蘭達從自己風衣內側的口袋裡面，拿出那張照片。
她沒有輕飄飄地遞過去，而是重重地拍在了審訊桌上。
照片滑過桌面，正好停在戴維·史密斯的面前。
「人永遠都做不了鬼。」
西希爾冷冷地說道：「你以為自己會像一滴水一樣，沉默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留下一絲痕跡？」
「但是戴維先生，你忘了。」
「這個時代發展得太快了。」
「照相機這種東西，比你的畫筆要誠實得多，也有更多的方式留下蛛絲馬跡。」
戴維·史密斯低頭看去。
這是西希爾這兩天在案發現場走訪的時候，意外發現的照片。
很溫馨的一張圖片。
畫面色彩明亮，陽光正好。
那是案發當天的下午。
住在隔壁別墅的鄰居瓊斯太太，正在花園之中舉辦下午茶聚餐。
她和她的那一群好姐妹，那一群同樣有錢有閒、熱愛生活的貴婦人，一起拍下的合影。
她們穿著精緻的裙子，手裡端著茶杯，笑得花枝亂顫。
她們有的是錢。
就算是拍下了路人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背景，也樂意順手洗出來，作為某種生活情趣的記錄。
而在那張照片的背景里。
在花園的柵欄外，那個模糊的、路過的不受歡迎的意外入鏡者。
正是戴維·史密斯。
雖然只是一個側影，但那個輪廓，那個髮型，那個走路的姿態。
化成灰西希爾都認得出來。
戴維·史密斯的神情如此倨傲。
他坐在那張並不舒適的金屬椅子上，背脊卻靠得極軟，仿佛他身後墊著的不是冷硬的椅背，而是他家那張價值連城的義大利天鵝絨沙發。
他的姿態鬆弛，甚至帶著一種慵懶的優雅。
那種神情，如同剛剛享用完一頓名為「勝利」的饕餮盛宴，正慢條斯理地拿起餐巾，優雅地擦拭嘴角的殘渣。
仿佛他的人生只需要贏這麼一次。
贏了，從此富貴繁華盡在手中。
那些令人作嘔的過去、那些貧民窟的臭水溝、那些為了向上爬而不得不露出的討好笑容，統統都可以拋諸腦後。
他不用再表演什麼溫和有禮。
也不用再扮演那個對妻子情深義重、在媒體面前痛哭流涕的完美丈夫。
西希爾·尤蘭達簡直要被氣瘋了。
她站在審訊桌的對面，雙手撐在冰冷的桌面上，修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她是尤蘭達家族的長女。
她的家族，在美國石油工業的歷史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是跟隨著黑金一起噴涌而出的權勢與財富。
直到現在，尤蘭達家族還掌握著德克薩斯州和墨西哥灣多家大型石油勘探公司的命脈。
從小到大，除了杜威那個總是用冰冷的邏輯碾壓她的怪胎外，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敢用這種看小丑、看玩物的眼神，盯著她看。
戴維·史密斯知道自己被懷疑了。
但他顯然有恃無恐。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嘲弄：你懷疑我又怎麼樣？你有證據嗎？你這個靠著家族蒙蔭的小姑娘，能拿我這個「著名的藝術家」怎麼樣？
西希爾·尤蘭達擔任檢察官也有段日子了。
她見過不少窮凶極惡的罪犯。
有滿身紋身、殺人不眨眼的幫派分子；有為了幾美元就敲碎老太太腦袋的搶劫犯；也有精神錯亂、無法溝通的瘋子。
但此刻。
比起那些毫不掩飾自己惡行、如同野獸般原始的罪犯。
西希爾·尤蘭達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更厭惡戴維·史密斯。
厭惡這個穿著精緻的三件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散發著昂貴古龍水味道的「文明人」。
因為他的惡，是經過修飾的。
是偽裝在藝術和深情外衣下的，流著膿水的惡。
「戴維·史密斯。」
西希爾·尤蘭達嚼著單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子彈。
她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母獅，試圖咬碎眼前之人的靈魂：「我的父親曾告訴過我。」
「這個世界上所有發生過的事，都有跡可循。」
「哪怕你擦得再乾淨，哪怕你把血跡洗得再白，哪怕你把屍體藏得再深。」
「至少上帝會看見。」
西希爾的聲音在狹小的審訊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威嚴：「所有的罪惡，終將有曝光在陽光下的那一天。」
「而你。」
「你這種人，永遠上不了天堂。」
「哈！」
戴維·史密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嗤笑一聲，聲音短促而尖銳，打破了西希爾營造的壓迫感。
他甚至懶得維持那副紳士的坐姿，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中滿是戲謔：「跟我講信仰？」
「尤蘭達小姐，省省吧。」
「我是歐洲與美洲混血的後代，我是個雜種，我是從貧民窟那種連老鼠都活不下去的陰溝里爬出來的藝術家。」
「我見過地獄是什麼樣子，我在那裡住了二十年。」
「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上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早就應該在貧民窟降下雷電，而不是坐在雲端看著我們互相殘殺。」
他抬起眉毛，用力拉扯出額頭和眼角那幾道淺淺的皺紋。
儘管他為了維持自己賴以躍升階級的容貌，付出了許多努力。
那些昂貴的護膚品、定期的美容護理，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年輕得多。
但歲月是公平的。
在那層粉底之下，比起真正充滿活力的青年人，他還是已經顯得不年輕了。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腐朽氣息。
也許是年齡，也許是即將到手的巨額財富，給了他不該有的傲慢。
他嘲諷著西希爾·尤蘭達，語氣輕蔑得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小孩：「你還是太年輕了，小朋友。」
「我簡直都不敢相信你姓尤蘭達。」
「那麼顯赫的家族，怎麼會教出你這麼天真的人？居然還在談論上帝和天堂？」
「我今天就給你上一課。」
戴維·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著：「你看到的世界，只是別人想給你看到的那部分。」
「人性是最不可深究的，也是最醜陋的。」
「而法律？法律只講究證據鏈的閉環。」
「以你目前的證據，那些心理醫生的空口白話，那些似是而非的推測。」
「甚至都無法將我逮捕。」
「更別說把我送進監獄了。」
「你能拿我怎麼樣呢？嗯？漂亮的檢察官小姐？」
西希爾·尤蘭達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像火焰一樣在她血管里燃燒。
但她的憤怒總是收斂得很快。
這是她在那個男性主導的職場裡，在無數次法庭交鋒中學會的生存法則。
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而理智是檢察官唯一的武器。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退回理智的干岸。
不能被激怒。
被激怒就輸了。
她看著戴維那張得意的臉，試圖套取對方的隻言片語：「你這麼自信。」
西希爾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是結了冰：「是因為覺得我沒有辦法找到那件，被你隱藏的血衣嗎？」
這個問題很突然。
也很關鍵。
戴維·史密斯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
他在腦海里迅速檢索著律師教給他的標準答案，甚至預演過這個問題的回答。
不能慌。
只要我不承認，那就什麼都沒有。
於是，他直接繞開了其中的陷阱，裝作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血衣？什麼隱藏？」
「我剛說過了，根本沒有這件衣服。」
「那天我一直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衫，上面只有一點點血跡，那是愛的證明，是我抱住瑪麗時沾上的。」
西希爾·尤蘭達冷笑一聲。
這種拙劣的演技，簡直是對她智商的侮辱。
「你真以為我這麼廢物嗎？」
「真以為我是那些被你幾句甜言蜜語就能騙得團團轉的無知少女嗎？」
西希爾向前一步，氣場全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射出寒光：「馬爾科·羅西的辯護律師也就算了。」
「他是華裔沒錯，在這個社會備受歧視，但他至少是靠腦子吃飯。」
「他靠他那一張嘴肆意地詭辯，憑本事能掙到錢。」
「而你呢？」
「你這個靠老婆買畫，靠欺騙女人感情賺取名聲的沽名釣譽之徒。」
「你又算什麼東西呢？」
自從休庭之後，西希爾一刻也沒有停歇。
連睡眠之中，都在腦子裡面播放案件的細節信息。
她踩過了涉案人員在案件發生之前的一星期，走過的所有道路。
她拜訪了所有的鄰居，翻找了所有的垃圾桶。
「啪！」
西希爾·尤蘭達從自己風衣內側的口袋裡面，拿出那張照片。
她沒有輕飄飄地遞過去，而是重重地拍在了審訊桌上。
照片滑過桌面，正好停在戴維·史密斯的面前。
「人永遠都做不了鬼。」
西希爾冷冷地說道：「你以為自己會像一滴水一樣，沉默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留下一絲痕跡？」
「但是戴維先生，你忘了。」
「這個時代發展得太快了。」
「照相機這種東西，比你的畫筆要誠實得多，也有更多的方式留下蛛絲馬跡。」
戴維·史密斯低頭看去。
這是西希爾這兩天在案發現場走訪的時候，意外發現的照片。
很溫馨的一張圖片。
畫面色彩明亮，陽光正好。
那是案發當天的下午。
住在隔壁別墅的鄰居瓊斯太太，正在花園之中舉辦下午茶聚餐。
她和她的那一群好姐妹，那一群同樣有錢有閒、熱愛生活的貴婦人，一起拍下的合影。
她們穿著精緻的裙子，手裡端著茶杯，笑得花枝亂顫。
她們有的是錢。
就算是拍下了路人或者其他無關緊要的背景，也樂意順手洗出來，作為某種生活情趣的記錄。
而在那張照片的背景里。
在花園的柵欄外，那個模糊的、路過的不受歡迎的意外入鏡者。
正是戴維·史密斯。
雖然只是一個側影，但那個輪廓，那個髮型，那個走路的姿態。
化成灰西希爾都認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