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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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證據

  杜威並沒有急著說話。

  他像一個在畫廊里挑選展品的鑑賞家,慢慢地走上前去,手指在那疊照片中輕輕划過。

  最終,他挑出了一張。

  那是一張案發現場的高清特寫照。

  照片上,戴維·史密斯那張俊美而痛苦的臉清晰可見。

  他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熟悉了這個輪廓那個深情的丈夫,那個悲慘的倖存者。

  照片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綢襯衫,上面沾染了不少暗紅色的血跡。

  他蜷縮在地板上,一隻手捂著腹部,神情痛苦不堪,仿佛正在忍受著巨大的折磨。

  顯然,這就是一個剛剛遭遇了襲擊、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倒霉受害者形象。

  全場有些困惑。

  挑出這張照片,對於嫌疑犯馬爾科·羅西來說,有什麼好處?

  這除了讓大家覺得戴維·史密斯更加可憐、馬爾科更加殘暴之外,還能證明什麼?

  是在幫倒忙嗎?

  西希爾·尤蘭達也皺起了眉頭,一時搞不清楚對方的用意。

  是在博同情?

  還是有什麼她沒看出來的深意?

  杜威轉過身,將照片展示給證人席上的探長:「探長先生。」

  「請問,這張照片是案發當晚,警方到達現場後第一時間拍攝的嗎?」

  探長更加迷茫了。

  這不明擺著嗎?

  在法庭上,面對這種毫無陷阱的基礎問題,他只能老實回答:「是的。」

  「這是我們在進入現場後五分鐘內拍攝的,當時戴維先生正處於半昏迷狀態。」

  「很好。」

  杜威點了點頭,突然轉過身,直面西希爾·尤蘭達。

  那種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戲謔或嘲諷。

  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要把一切謊言都剖開的鋒利。

  「檢察官先生。」

  「剛剛戴維·史密斯的證言,您應該還記得吧?」

  「他說,那個所謂的兇手」闖進來後,先是襲擊了瑪麗,然後又轉身襲擊了他。」

  「他說,他和我的當事人扭打在一起。」

  「並且——」

  杜威的聲音陡然提高:「被我的當事人,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捅了一刀!」

  「是的。」

  尤蘭達警惕地回答:「這是他的證詞,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很大。」

  杜威冷笑一聲,手指重重地敲在那張照片上:「如果他所言非虛。」

  「如果他們真的發生過激烈的近身扭打,並且真的被捅了一刀。」

  「那請問」

  「為什麼這件深藍色的襯衫上,雖然有血跡,卻全部都是塗抹狀的擦蹭痕跡?」

  「為什麼沒有任何一處,擁有哪怕一滴——噴濺式血跡?!」

  全場死寂。

  噴濺式血跡。

  這是一個法醫學的專業術語,但在座的人都不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捅了人,血一定會飆出來。

  既然扭打在一起,血一定會濺在衣服上。

  可是————沒有。

  就在眾人還在消化這個信息的時候。

  杜威突然動了。

  他沒有打任何一聲招呼。

  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幾步跨到了被告席邊。

  他站在馬爾科·羅西的身邊。

  然後,猝不及防地出手。

  在誰也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在法警都來不及阻攔的時候。

  杜威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馬爾科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

  「撕拉——!!」

  一聲令人牙酸的裂帛聲響起。

  杜威毫不留情地,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殘暴地,一把撕開了馬爾科手臂上的紗布。


  因為今天要出庭,馬爾科並沒有提前更換藥,再加上一夜的緊張和冷汗。

  新生的皮肉與粗糙的紗布早就粘連在了一起。

  這一下被暴力撕開,就像是活生生地揭掉了一層皮。

  「啊!!!」

  馬爾科無法控制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但他完全不敢反抗。

  甚至連縮回手的動作都不敢做。

  因為在來之前,杜威就告訴過他—一在法庭上,你的命是我的。

  無論我做什麼,你都只能忍著。

  一切,都是為了脫罪。

  杜威抓著那條鮮血淋漓的手臂,高高舉起,像是舉起一面染血的旗幟。

  「請諸位仔細看看!」

  「看看我當事人身上的這道傷疤!!」

  馬爾科·羅西的狀態很不好。

  他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甚至有一點輕微的感染。

  被撕開後,原本凝固的血痂再次裂開,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黃色的組織液,順著手臂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顯得有點濕漉漉的,噁心又恐怖。

  那是一道極其猙獰的傷疤。

  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這道傷口剛好划過了手臂上最重要的動脈位置。

  刀口這麼深,這麼長。

  一定是劃破了衣服,深深地刺進了他的骨肉裡面。

  但凡再偏一點,哪怕只是一厘米。

  劃到了他的頸部,或者捅進了他的腹部。

  可能他今天都沒有這條小命,再坐在法庭上受審了。

  杜威滿意地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滲血的傷口。

  新鮮。

  刺激。

  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美感。

  對於那些平時生活優渥、甚至連殺雞都沒見過的中產階級陪審員來說。

  光是看黑白照片,就已經足夠讓他們心驚肉跳。

  現在。

  讓他們直視這種因為搏命而產生的、還在流血的真實傷口。

  更是直接挑戰了他們脆弱的心臟底線。

  幾位女性陪審員已經嚇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但即便如此,那種視覺衝擊力已經深深地刻進了她們的腦海里。

  對比一下。

  那個所謂的受害者戴維·史密斯,雖然也說自己受了傷。

  可他並沒有在陪審團面前展示自己的傷口,只是纏著乾淨整潔的紗布,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而眼前這個「兇手」。

  卻像是一隻被虐待過的野狗,遍體鱗傷,鮮血淋漓。

  人類的同情心總是奇怪的。

  它往往不需要理性,只需要那一瞬間的視覺刺激。

  天平,開始傾斜了。

  人們忍不住在心底里,偏向了此刻過分虛弱、過分可憐的馬爾科·羅西。

  杜威鬆開手,任由馬爾科抱著手臂顫抖。

  他轉過身,面對陪審團,聲音冷靜得像是在上一堂解剖課:「但凡有一點常識,或者稍微有點街頭鬥毆經驗的人,都該知道。」

  「這種程度的刀傷,一定會切斷小動脈。」

  「那意味著一—」

  杜威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血柱會在空氣中,噴射出一個極其漂亮的扇形。」

  「而且。」

  「這個傷口極深,且走向是從下往上。」

  「這必須是在面對面鬥毆、且距離非常近的時候,才能造成。」

  「投擲飛刀,或者快速刺傷後逃離,都不具備產生這條傷疤的可能。」

  杜威看向西希爾·尤蘭達:「檢察官先生。」

  「如果當時戴維·史密斯就站在馬爾科對面,如果他們真的扭打在一起。」


  「那麼請問」」

  「面對這樣一個如同噴泉一樣的出血量。」

  「戴維·史密斯那件深藍色的襯衫上,為什麼會幹淨得像是剛從乾洗店拿回來一樣?!」

  轟!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物理問題。

  卻也是一個無法解釋的死局。

  西希爾·尤蘭達從來沒有關注過受害者身上的血跡。

  在她的潛意識裡,受害者就是受害者,身上的血越多越可憐。

  她也從來不關心嫌疑犯馬爾科·羅西受到的虐待。

  在她眼裡,那就是罪有應得。

  但現在。

  杜威把這一切赤裸裸地擺在了她面前。

  那種直觀的血腥,那種違背物理常識的矛盾,讓她的大腦無法自控地產生了共感。

  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馬爾科·羅西身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情緒開始劇烈地動搖。

  那是刀傷。

  是足以致命的刀傷。

  「你的刀傷————是由戴 ·史密斯 成的?」

  尤蘭達在心裡默默地問。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單方面的屠殺,而是互毆。

  甚至————是正當防衛?

  而且。

  尤蘭達敏銳地發現,除了那道刀傷,馬爾科身上還有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淤痕。

  那是鈍器擊打留下的。

  或者是拳頭。

  是誰?

  是誰給他造成了這樣的虐待?

  是那個看起來文弱不堪的藝術家戴維?

  還是————警方在審訊室里的「傑作」?

  西希爾·尤蘭達並不總是面對黑暗面。

  作為尤蘭達家族的繼承人,她始終堅信自己所守護的世界是正義的,法律是神聖的。

  儘管她再怎麼痛恨罪犯,再怎麼想把馬爾科送上電椅。

  但她絕對不會容忍這種動用私刑的行為。

  如果這涉及到刑訊逼供,甚至是偽造現場————

  那這就不僅僅是一個謀殺案的問題了。

  這是對司法公正的踐踏!

  就在尤蘭達陷入道德困境的時候。

  杜威並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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