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反擊與反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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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反擊與反反擊

  」現在,我要請警方證人出場。」

  隨著西希爾·尤蘭達那清冷而堅定的聲音落下。

  戴維·史密斯如蒙大赦。

  他幾乎是用逃跑的速度,匆匆地離開了那個讓他如坐針氈的證人席。

  走廊的冷風吹過,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心中並沒有預想中那種大仇得報的暢快感,反而是更加沉重的陰霾。

  馬爾科·羅西在那麼多人面前,用那種粗鄙的語言污衊他的藝術修養,簡直是對他人格的凌遲。

  而那個該死的辯護律師!

  那個叫杜威的年輕人!

  他更可惡!

  像一隻嗅覺靈敏的鬣狗,揪著現場那些根本沒人注意的細枝末節——比如一串鑰匙的位置——試圖證明什麼。

  戴維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哪怕在這個寒冷的隆冬,他也因為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盤問壓力,後背被冷汗浸透了。

  法庭內。

  側門再次打開。

  一位身穿灰色風衣、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是洛杉磯警局的資深探長,也是本次案件的現場勘查負責人。

  多年的兇殺案現場工作,讓他那張臉上早就沒了多餘的表情。

  不苟言笑,神情嚴肅,甚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他沒有什麼客套話,甚至沒有看一眼被告席上的馬爾科。

  坐下,宣誓,然後直接打開了手中的文件夾。

  「根據現場測量得到的屍體肝溫、屍斑固定程度以及胃容物消化情況。」

  探長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購物清單:「我們推定,受害人瑪麗·史密斯的死亡時間,為案發當晚的22:00至22:30

  之間。」

  「死亡發生在一瞬間。」

  「直接死因是頭部遭到鈍器重擊,導致顱底骨折和腦幹損傷。

  西希爾·尤蘭達深吸一口氣。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剛才被杜威打亂的節奏重新拉了回來。

  她看著探長,神情專註:「受害人的傷口有幾處?」

  探長從證物袋裡拿出了一張被放大的屍檢示意圖,又拿起一根指示棒,在那張令人不適的圖片上點了點:「共有兩處遭擊打留下的傷口。」

  「其中一處位於左側額顳部,深及顱骨,是致命傷。」

  「另外一處位於右側頂骨,擊打力度相對較輕,推測是死者在倒地過程中或者是試探性攻擊造成的。」

  受限於1945年的攝影沖印技術,照片的顆粒感很重,黑白對比度極高。

  但也正因為如此。

  那種黑色的血跡、蒼白的皮膚、猙獰翻卷的傷口,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這些照片像是一根根刺,狠狠地扎進了陪審團的眼球里。

  他們本就是杜威刻意挑選出來的—一腦子柔軟、同情心泛濫的中產階級白人o

  看到這種慘狀,幾位女性陪審員當場捂住了嘴,甚至有人已經在胸口畫著十字,低聲向上帝禱告。

  那種悲憫和憤怒的情緒,在法庭內悄然發酵。

  馬爾科·羅西原本僵硬地坐在被告席上。

  此刻,他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怔怔地抬起頭,望向那張展示板上的照片。

  那是一張他曾經愛過、也曾恨過的臉。

  哪怕變成了黑白色的屍體,那種熟悉感依然讓他感到窒息。

  因醉酒而混沌的記憶,似乎從這一刻開始,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有些畫面漸漸清晰了一點。

  那個夜晚————

  那種沉悶的擊打聲————

  那種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的觸感————

  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越來越有實感。

  馬爾科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劇烈地顫動了好幾次。


  他似乎想說什麼,想辯解什麼,或者想懺悔什麼。

  但最終。

  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來。

  他只能死死地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才頹然地移開視線,低頭不語。

  那副樣子。

  落在別人眼裡,就是心虛,就是默認,就是無聲的認罪。

  尤其是西希爾·尤蘭達。

  她看著馬爾科那副窩囊、逃避的模樣,打心底里感到一陣厭惡。

  這就是兇手。

  毫無擔當,毫無悔意。

  甚至連直視受害者遺容的勇氣都沒有。

  她的視線冷冷地掃過一圈,最後,像是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停在了辯護席上。

  杜威。

  那個剛才大出風頭的華裔律師。

  然而。

  當尤蘭達看清杜威此刻在做什麼時,她心中的怒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他依舊毫不在意!

  完全沒有被剛才那種慘烈的屍檢照片所觸動。

  他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筆帽。

  一下,兩一下。

  神情專注而無聊。

  仿佛在他眼裡,那張記錄著一個女人悲慘死亡的照片,還不如研究這支鋼筆的彈簧結構來得有趣。

  這個冷血的傢伙!

  難道這個來自落後文明的血脈,真的沒有絲毫因為樸素的正義感,而產生的同理心嗎?

  簡直就是下賤的豬!

  為了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西希爾·尤蘭達感到一陣無名火起,她暗暗咬緊了牙關,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不能被他影響。

  絕對不能。

  她轉過身,面對探長,語速加快了幾分:「除了外傷,瑪麗·史密斯的屍檢結果還有什麼發現嗎?」

  探長翻了一頁報告,繼續說道:「毒理學檢測結果表明。」

  「瑪麗·史密斯死亡時,血液中的酒精濃度非常高,達到了0.25%。

  「這說明她在死前有大量的飲酒行為,甚至可以說,她當時已經處於嚴重的醉酒狀態,基本喪失了反抗能力。」

  這一點,完美印證了戴維·史密斯的證詞—一兩人當晚在喝酒。

  尤蘭達滿意地點了點頭:「請問你們到達現場之後,除了勘驗屍體,還做了什麼?」

  「我們對整個現場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

  探長回答得很專業:「拍攝了各個角度的照片,採集了門把手、桌面、酒杯以及其他關鍵物品上的指紋。」

  說著,他將一疊更詳細的現場照片一一展示在陪審團面前。

  那是構建罪惡拼圖的過程。

  每展示一張,馬爾科身上的鎖鏈就收緊一分。

  尤蘭達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重頭戲來了。

  那一擊必殺的關鍵證據。

  「探長。」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宣讀最終的判決:「請告訴大家,兇器是什麼?」

  探長沒有任何猶豫。

  他轉過身,從證物箱裡拿出一個長長的、被密封袋包裹著的物體。

  「是一桿高爾夫球桿。」

  「鐵製,7號杆。」

  為了讓陪審團有更直觀的感受,探長並沒有直接展示那個帶血的真兇器,而是拿出了一根完全相似的模型杆。

  他雙手握住杆柄,高高舉起,展示在法官與陪審團面前。

  那種沉甸甸的金屬質感,那種充滿力量的流線型設計。

  高爾夫球桿的桿頭極其沉重。

  當它被一個成年男子全力揮動,利用槓桿原理甩出時,所爆發出的動能是極其恐怖的。

  別說是人的頭骨,就算是石膏板也能輕易擊碎。


  陪審團員們盯著那個閃爍著寒光的金屬桿頭,不免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一陣幻痛。

  仿佛那致命的一擊,下一秒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氣氛已經烘托到了極致。

  西希爾·尤蘭達覺得時機成熟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語氣變得急切,甚至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攻擊性:「那麼,探長。」

  「在這個兇器上,也就是這根奪走了瑪麗性命的高爾夫球桿上。」

  「你們有發現那個兇手的指紋嗎?」

  這句話一出。

  她幾乎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如果給她一根審判的權杖,她現在一定恨不得衝上去,在法庭上當眾處刑那個卑劣的殺人犯馬爾科·羅西。

  然而。

  就在這個即將達到高潮的瞬間。

  就像是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在了這團愈發火熱的烈火上。

  「我反對。」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急,不緩。

  甚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倦意。

  那是杜威。

  這是他在本次庭審中的第一次正式反對。

  他慢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下午茶,而不是在生死的修羅場。

  他淡淡地瞥了那個出身高貴、此刻卻顯得有些急躁的女檢察官一眼。

  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然後。

  他施施然地面向法官,微微欠身,用一種極其清晰、極其冷靜的語調陳述道:「反對理由:檢察官剛剛使用了嚴重的誘導性發言。」

  「她在提問中直接使用了「兇手」這個詞來指代指紋的所有者。」

  杜威轉過頭,看著尤蘭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兇器上的指紋,只是指紋而已。」

  「它屬於誰,是需要證據來證明的。」

  「它不一定就是那個所謂的兇手」的。」

  「更不一定就是我當事人的。

  靜。

  死一般的靜。

  在法庭上,每一個措辭都必須像手術刀一樣嚴謹。

  尤其是「兇手」這種帶有定性色彩的詞彙,在判決未下達之前,是絕對的禁區。

  旁聽席上的約瑟夫·羅西,此刻正在瘋狂地點頭。

  如果不是怕被法警扔出去,他簡直想站起來給杜威鼓掌叫好。

  太對了!

  太他媽對了!

  因為那件被他親手找到的血衣,他現在比任何人都堅信弟弟的無罪。

  如果在法庭外的大街上,遇見西希爾·尤蘭達這位來自政治豪門的體面人,作為一個混黑道的,他說不定會點頭哈腰,畢恭畢敬。

  但是現在?

  看著那個女人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他只想衝過去狠狠地抽她的臉!

  什麼狗屁精英!

  什麼體面人!

  表現得這麼急躁,這麼迫切,簡直比他們這些混混還沒素質!

  約瑟夫·羅西心中的某種濾鏡碎了。

  他對這些在北美社會根深蒂固、高高在上的政治精英徹底祛魅了。

  原來這群昂撒人也不是永遠都那麼淡然優雅。

  這不是也會破防嗎?

  這不是也會犯低級錯誤嗎?

  可惜約瑟夫沒有被賦予說話的權利。

  在這個戰場上,一切的攻擊和防禦,都只能通過那個站在辯護席上的男人來傳達。

  杜威深知,在法庭上不能直白地用語言或者行動攻擊對方。

  那是低級的手段。

  真正的攻擊,是無形的。

  陰陽怪氣,是一門久經考驗與鍛鍊的藝術。


  而在某個擁有五千年歷史、講究「話裡有話」的古老東方國家,這門藝術更是被每個人從小就認真揣摩、刻進了骨子裡。

  杜威看著尤蘭達。

  他的表情變得極其誠懇。

  那種誠懇,就像是一位長輩在語重心長地教導一個犯了錯的晚輩。

  「檢察官小姐。

  「我是為了您好。」

  「若是總憑著這種先入為主的主觀臆斷做事,哪怕您再有才華,也會錯過很多真相。」

  「您最在意的正義,也會在您的這種蒙昧與急躁之中,悄悄從指縫裡溜走。」

  杜威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悲憫:「不要犯那種————會使年老的您在回憶往事時,感到深深愧疚的錯誤。」

  「如果在進入永久的長眠之前,您還因為年輕時候這魯莽的一天而無法釋懷」

  門「那未免也顯得————太悲哀了。」

  這番話。

  太毒了。

  沒有一個髒字。

  卻字字都在暗示尤蘭達:你不專業,你急功近利,你在製造冤假錯案,你將來會為此悔恨終生。

  在快速地將這番夾槍帶棒的觀點陳述之後。

  杜威故意放慢了語速。

  他轉過身,面對法官,卻用餘光掃著尤蘭達,緩緩地強調道:「檢察官————先生?」

  停頓。

  疑惑。

  杜威的神情漫不經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甚至帶著一種還沒睡醒的困惑。

  仿佛他剛才叫錯了稱呼,又或者是————他根本沒記住對方的性別和職位。

  甚至。

  他的視線都沒有在西希爾·尤蘭達那張美艷的臉上停留超過一秒鐘。

  就像是在看一團空氣。

  明明在法庭上,律師之間互相稱呼職務是常態。

  可是他的這種態度,這種語氣,這種眼神。

  太過讓人惱火了。

  對於西希爾·尤蘭達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這位從小就生活在讚美聲中、才華橫溢、備受尊敬的年輕檢察官。

  第一次被人這樣輕視。

  就像是一隻螻蟻,在無視巨人的存在。

  「你————」

  尤蘭達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猛地捏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幾乎要掐出血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憤怒。

  羞恥。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驚。

  這個男人,怎麼敢?!

  法官坐在高高的審判席上。

  他工作了這麼多年,什麼樣風格的律師沒見過?

  咆哮的、煽情的、詭辯的————

  神經早就磨練得像鋼絲一樣堅韌。

  他瞥了一眼那個明顯被調動了情緒、臉都氣紅了的西希爾·尤蘭達。

  只能在心裡感嘆一句:年輕真好,還有這麼充沛的火力。

  但是。

  庭審必須繼續。

  規則就是規則。

  「邦!」

  法槌落下。

  法官的聲音威嚴而公正:「反對有效。」

  「檢察官,請注意你的言辭。」

  「在證據確鑿之前,不得使用具有定性色彩的誘導性詞彙。」

  法庭紀律是神聖的。

  西希爾·尤蘭達做錯了就是做錯了。

  無論被杜威以怎樣輕慢、怎樣嘲諷的態度指出來,都不能更改法官的決定。

  這一槌,像是敲在了尤蘭達的脊梁骨上。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她是專業的。

  她不能失態。

  「好的————」

  尤蘭達咬著牙,聲音有些僵硬:「法官先生。」

  她不得不認錯。

  不再狡辯。

  然而,杜威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她。

  他像是覺得剛才那把火燒得還不夠旺。

  他依然站在那裡,並沒有坐下。

  而是轉過頭,看著尤蘭達,再次用那種慢條斯理、卻又極其欠揍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

  「那就請您重新啟動剛才的流程吧。」

  「尤其是——」

  杜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請務必更正一下您的說辭。」

  「千萬不要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

  「檢察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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