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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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沈詩文轉身準備離開的剎那,身後傳來「嘩啦」一陣碎裂聲響——周雄一腳將地上的酒瓶和酒盅踢得粉碎。

  「堂堂七尺男兒,不思上前線殺敵報國,反倒甘為權貴鷹犬,你可知羞恥二字怎麼寫!」周雄指著他的背影,厲聲斥罵。

  沈詩文腳步猛然頓住,緩緩轉過身。他目光幽沉,冷冷地釘在周雄臉上,那眼神中透出的寒意竟讓周雄心頭一凜,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你想幹什麼?動手嗎?來啊!朝這兒打!懦夫!」周雄強自挺起胸膛,色厲內荏地喊道。

  沈詩文眉頭微蹙,看著幾近失控的周雄,忽然平靜地問道:「周兄可有什麼話,需要我帶給周老先生?」

  「不准你去打擾我父親!滾!我警告你,離他遠點!」周雄像被刺痛般咆哮起來,「你不配登我周家的門!」

  「看來周兄對我誤解頗深。」沈詩文輕輕一嘆,搖了搖頭,「告辭。」

  他邁出牢門,利落地轉身鎖上鐵欄,隔著柵欄平靜地注視裡面的人:「我剛替你墊付了伙食費。從今晚起,你的飯食會多一個肉包,兩碗粥。」

  周雄剛發出一聲冷哼,沈詩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補充道:「對了,這錢是我墊的。你可以選擇不吃,但這筆帳,你得記得還。」

  「無恥!小人!」望著沈詩文漸行漸遠的背影,周雄氣得渾身發抖,在他看來,這人分明是故意羞辱——讓他對著食物挨餓,還要欠下一筆債。「我就是餓死也絕不會吃你一口東西!」

  「記得還錢。」沈詩文背對著他,抬手隨意地揮了揮。

  走出牢區,沈詩文的心情反而輕鬆了幾分。

  在他看來,周雄就是個滿腔熱血、心懷家國的青年。

  或許是因為親近紅色思想,或許僅僅是出於對日寇暴行的憤慨,才讓他言行如此激烈。

  其實,就算沒有系統顯示他的身份,從周雄第一次出言譏諷起,沈詩文心裡就有了判斷。

  他隱隱感覺到,同志之間似乎存在某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氣息——無需證據,心下瞭然。

  這也正是當年特科成立「打狗隊」剷除叛徒的原因:那些叛徒太過熟悉曾經的戰友。

  他曾親耳聽到一個叛徒說:「我只要聞一聞,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不是自己人。」

  沈詩文欣賞周雄這份赤誠的愛國心,卻無法認同他如此直白的對抗方式。

  這般不懂鬥爭策略,近乎天真和意氣用事,在他看來實在危險。

  沈詩文暗想,若讓周雄處在自己如今的位置,以他這樣的性情,恐怕不出半日就會徹底暴露。

  ………

  從陰森的黨調處牢房轉到相對寬鬆的警局拘留室,周雄雖然依舊憤懣,但處境已大為改善。

  老周對此心知肚明,這全賴自己這個徒弟上下打點,冒險周旋。

  「小沈,這次……真是多謝你了。」下班後,老周拉住沈詩文,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誠懇的感激,「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唉!別的就不多說了,晚上來家裡吃頓便飯,讓你師娘炒兩個小菜,咱爺倆喝一盅。」

  沈詩文看著師傅疲憊而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好,師傅,我稍後就到。」

  華燈初上,沈詩文提著兩包糕點,循著記憶中的巷子,敲響了老周家的門。

  門開了,一個圍著圍裙、面容清秀的姑娘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

  兩人四目相對,均是一愣。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沈詩文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許多年前的光景:炎熱的夏天,兩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在樹蔭下追逐嬉戲,微風吹動樹梢,陽光穿越枝丫,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那是他父母尚在時,最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

  「你是……詩文哥?」姑娘的眼眸中閃著難以置信和驚喜的光彩。

  「詩音?」沈詩文也幾乎同時認出了她。

  周詩音,他童年最親密的玩伴,在他父母亡故、被迫離開上海回老家後,便失去了聯繫。沒想到,她竟然是老周的養女。

  「你們……認識?」老周聞聲從裡屋出來,看到兩人這般情景,也頗為驚訝。

  沈詩文感慨地點點頭:「師傅,詩音……我們小時候是鄰居,常在一起玩。」

  周詩音也回過神來,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是啊,爸,沒想到……沈警官就是以前的詩文哥哥。」


  她用了「沈警官」這個稱呼,細微地劃開了一點距離。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的感傷與懷舊。老周抿了一口酒,嘆道:「緣分這東西,真是說不清。詩音是我一位北伐兄弟的遺孤,我受兄弟所託,收養了她。小沈,你父母的事……我也很難過,好在你還爭氣,如今我們也算又成了一家人。」

  沈詩文默默點頭,心中已然明了。老周當年必定也參加過那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才會有如此袍澤之情,收養戰友的孤女。

  他看著周詩音,記憶里那個扎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後跑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

  周詩音抬起頭,眼神中帶著緊張和懇求:「詩文哥,我哥哥……周雄他被巡捕房抓了,你能……能幫忙讓他早點出來嗎?我知道他說話沖,得罪了人,可他本質不壞的……」

  原來是為了周雄。

  沈詩文心中瞭然,同時也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周詩音為兄長擔憂的模樣,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那個依賴他的小妹妹。

  「詩音,你別急。」沈詩文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周兄的事,我正在想辦法。他只是一時激憤,我會處理的。」

  他沒有做出絕對的保證,但話語中的沉穩讓周詩音稍稍安心,也讓她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童年那個總能幫她解決一切難題的「詩文哥哥」。

  只是,如今的他,身上卻披著一層讓她感到些許陌生和畏懼的「官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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