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解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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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外的聲浪如同夏天暴雨前的悶雷,一陣高過一陣,透過陳舊的木門鑽進屋內。

  寧川靠坐在門邊,右臂的酸麻在第一魂技的滋養下已經緩解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憊卻如潮水般一陣陣湧來。

  母親柳蘭在屋內坐立不安,時不時透過門縫向外張望,臉上血色還未完全恢復。

  妹妹寧小荷則緊緊挨著寧川,一會透過門縫看看喧囂的院子,一會又看看推車上死透的野豬。

  寧川閉著眼睛,平緩著呼吸,空氣中還殘留著野豬帶來的濃重血腥氣,以及院外村民身上混雜的汗味和泥土氣息。

  各種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了不得!真了不得!寧家小子這是要上天啊!」

  「看那獠牙!俺滴娘誒,這畜生怕不是成了精!」

  「大壯,透個底唄,咋弄回來的?小川一個人幹的?」

  「這得有多少肉啊……夠一家人吃一冬天了吧?」

  「皮子也值錢,還有那獠牙,能賣個好價錢……」

  羨慕、嫉妒、好奇、算計……種種情緒環繞著小小的寧家院落。

  寧川知道,今天這事,絕不可能輕易善了。

  這頭野豬帶來的,不僅僅是肉食,更是一場風波。

  處理不好,寧家可能從原本默默無聞的農戶,一下子被推到風口浪尖,引來無數猜忌和麻煩。

  他想起前世故事中那些關於人心、關於處世之道的記載。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此刻這頭野豬,就是寧家突然擁有的「璧」。

  如何化解這「罪」,需要智慧。

  「娘。」寧川睜開眼,聲音平靜,「您去叫爹進來一下。就說我有事商量。」

  柳蘭愣了一下,看著兒子沉靜的面容,那眼神不像一個六歲孩子該有的,倒像是個歷經世事的大人。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點點頭:「哎,娘這就去。」

  柳蘭推開房門,擠進喧鬧的人群。

  片刻後,寧大壯就跟著妻子重新進了屋,他進屋後,反手就將門關上了,陳舊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聲浪。

  寧大壯臉上汗水未乾,眉頭緊鎖,帶著應付眾人疑問後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小川,啥事?」寧大壯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掃過兒子,帶著探究。

  他知道,兒子這個時候叫他進來,應該是有事。

  寧川示意父親坐下,直接道:「爹,外面的情況您也看到了。這頭豬,咱們一家吃不下,也守不住。」

  寧大壯沉默地點點頭,他何嘗不知?只是剛才被眾人圍著,一時心亂,還沒想出萬全之策。

  寧川繼續道:「豬是咱們打的,但也是在村子附近的山林打的。鄉里鄉親的,眼紅也好,好奇也罷,都在情理之中。要是咱們獨吞了,往後在村里,怕是難做人。」

  柳蘭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可……這可是小川拼了命打回來的啊!」

  「娘。」寧川看向母親,語氣溫和卻堅定,「豬重要,還是安寧日子重要?咱們家根基淺,經不起太多惦記。」

  寧大壯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似乎明白了兒子的意圖:「你的意思是……分?」

  「對,分!」寧川斬釘截鐵,「但不是白分。咱們要分得有名堂,分得讓大家都記咱們家的好,而不是覺得咱們好欺負,或者……覺得咱們有什麼不該有的秘密。」

  寧川壓低了些聲音,繼續分析,思路清晰得讓寧大壯都有些驚訝:「豬頭、四個蹄子、還有下水,這些零碎咱們自己處理起來麻煩,但分給各家各戶,卻是實實在在的肉食。咱們留下主要的肉和板油,還有皮子和獠牙。」

  「爹,您出去就跟大家說:承蒙鄉親們平時關照,今天運氣好打到了這頭畜牲,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豬頭、蹄子和下水,請幾位相熟的叔伯幫忙收拾出來,然後分給各家嘗嘗鮮,也算咱們寧家一點心意。」

  「至於這豬怎麼打的……」寧川頓了頓,看向父親,「就說我進山練箭,碰巧遇到這野豬不知怎地發了狂,自己撞樹上暈了,我撿了個便宜,補了幾箭。」

  「您不放心進山找我,正好碰上,就一起弄回來了。細節模糊些。」


  寧大壯聽著兒子條理分明的話,心中的焦慮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欣慰,是驚訝,甚至有一絲依靠。

  兒子真的長大了,想的比他還周全。

  這番說辭,既全了鄉親情誼,堵住了眾人的嘴,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自家的主要利益,更重要的是,將寧川獨自獵殺野豬的事,輕描淡寫地掩蓋了過去,全部歸結為「運氣」。

  「好!」寧大壯重重一拍大腿,黝黑的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就按你說的辦!這法子好!你爹我嘴笨,一會兒就照這個意思說!」

  寧大壯站起身,看著兒子,眼神複雜,道:「你歇著,外面的事,爹去應付。」

  寧川點點頭,補充道:「爹,請人幫忙的時候,優先請張獵戶,還有平時跟咱家關係還不錯的李叔、王伯他們。顯得咱們念舊情。」

  寧大壯看了兒子一眼,沒再說話,轉身,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那種莊稼漢特有的實誠的表情,推門走了出去。

  看到寧大壯重新出來,院外的喧鬧聲稍微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大壯,商量好了?咋說?」有性急的村民喊道。

  寧大壯走到板車旁,拍了拍野豬龐大的身軀,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按照兒子教的,用帶著鄉音的粗嗓門說道:「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們,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人群安靜下來。

  「今天這事,說實話,我也沒想到。」寧大壯臉上露出憨厚又帶著點後怕的笑容,「我家小子小川,上午不是進山溜達嘛,想著打點小玩意兒。」「結果運氣好,撞上這大傢伙,也不知咋回事,這畜牲像是發了瘋,自己往樹上撞,暈乎了。」

  「小川也是膽子,湊上去補了幾箭。我晌午不見他回來,心裡不踏實,進去找,正好碰上,爺倆費了老鼻子勁才給弄回來。」

  寧大壯這番話,半真半假,重點突出了「運氣」和「巧合」,弱化了寧川的個人能力。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有人恍然大悟,似乎這個解釋更符合他們的認知。

  「我就說嘛,小川才多大……」

  「這運氣,真是沒誰了!」

  「傻人有傻福啊!」

  議論聲又起,但之前那種探究和疑慮明顯減輕了。

  寧大壯趁熱打鐵,提高了音量:「咱們聖魂村老規矩,山裡的東西,見者有份!今天托大家的福,咱家得了這大傢伙,也不能吃獨食是不是?」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寧大壯繼續道:「這豬頭、四個蹄子,還有一副下水,咱們自己收拾不過來。想請幾位老哥幫幫忙,張大哥,」

  他看向人群中的張獵戶,「您手藝好,幫忙主持一下?還有李老弟、王老哥,搭把手。收拾乾淨了,咱們把這些分給各家各戶,都沾點葷腥,樂呵樂呵!」

  寧大壯點名的這幾人,都是平時在村里人緣不錯,或者與寧家關係尚可的。

  被點到名的張獵戶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走上前來:「大壯兄弟客氣了!鄉里鄉親的,幫把手應該的!」

  張獵戶本就對寧川印象不錯,此刻更覺得寧家會做人。

  另外兩人也紛紛應和,臉上有光。

  其他村民一聽,不僅有機會看熱鬧,還能分到實實在在的肉,頓時歡呼起來,氣氛一下子從之前的緊張、探究變得熱烈和喜慶。

  「寧家厚道啊!」

  「大壯,以後有啥事吱聲!」

  「小川這孩子,有出息還仁義!」

  讚美之聲不絕於耳。

  柳蘭在屋裡聽著,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看著門邊閉目養神的兒子,眼神充滿了驕傲和複雜。

  寧大壯指揮著張獵戶幾人,開始卸車。

  沉重的野豬被抬到院子中央臨時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張獵戶拿出隨身攜帶的鋒利獵刀,開始展示他嫻熟的手藝。放血、剝皮、開膛破肚……

  每一步都乾淨利落。

  圍觀的村民里三層外三層,看得津津有味,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聞著血腥氣卻興奮異常,因為這意味著很快就有肉吃了。

  寧川在屋內,能清晰地聽到外面的每一絲動靜。

  刀鋒划過皮肉的嗤嗤聲,村民們的驚嘆聲、議論聲,父親偶爾的指揮聲,張獵戶沉穩的講解聲……

  交織成一曲鄉村生活最真實的交響。

  寧川心中古井無波。

  分肉,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

  用些許代價,換來了鄉誼,化解了潛在的危機,也為自己和家庭贏得了喘息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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