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電晶體
劉建國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嗆得人嗓子發緊。
江河像一頭困獸，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全是血絲和不甘。
「遠方？」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臉上寫滿了困惑，「什麼遠方？楚顧問，都火燒眉毛了，咱們不想著怎麼把『東風』賣出去，成立個新公司幹什麼？」
「劉廠長，您說句話啊！」江河急得直跺腳。
劉建國沒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楚風，那張被煙燻火燎的黑臉上，肌肉緊繃。
他不懂什麼叫「制定規則」，但他聽懂了楚風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不陪他們玩了。
「江科長，我問你。」楚風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動作不疾不徐。
「你覺得，打火機這個東西，天花板在哪？」
「天花板？」江河一愣。
「對。」楚風拿起桌上那支「東風」打火機，「咔噠」一聲，清脆悅耳。
「我們用黃銅，他們用鐵皮。我們做得精巧，他們做得粗糙。我們賣一塊，他們賣一毛。」
「可到頭來，它們的功能，都是點火。」
「在『點火』這件事上，我們做得再好，也只是從九十分做到九十五分。而他們，從零分做到六十分，成本只有我們的十分之一。」
「你告訴我，這場仗，怎麼打？」
江河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最殘酷的商業現實。
在低端市場上，性價比永遠是王道。你的陽春白雪，干不過人家的下里巴人。
「所以，我們不打了。」楚風把打火機放下。
「『遠方』公司，不做這種『有沒有』的生意。」
「它只做一件事。」
楚風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塊狀的東西，上面伸出三條腿。
「它賣這個。」
劉建國和江河都湊了過去，瞪大了眼睛。
那是個啥玩意兒？
像一隻被拍扁的，長了三條腿的蟲子。
「這……這是什麼？」劉建國小心翼翼地問道。
「它的名字，叫電晶體。」楚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電晶體？」兩個人都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茫然。
「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會思考的，電的開關。」楚風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
他指了指隔壁的核心攻關室。
「高工他們那個『大腦』，用的是什麼？」
「繼電器啊！」劉建國脫口而出。
「對，繼電器。」楚風點了點頭，「一個繼電器，火柴盒那麼大，耗電，反應慢，還會壞。」
「而我畫的這個東西，」他點了點紙上那個小小的「蟲子」。
「它只有米粒那麼大。它的耗電量，是繼電器的千分之一。它的開關速度，是繼電器的上萬倍。它的壽命，幾乎是無限的。」
「它，可以取代繼電器，成為計算機真正的大腦。」
「它，也可以取代收音機里那個又大又費電的電子管。」
楚風抬起頭，看著已經石化的兩個人。
「我了解到，今年，有三個美國人，因為發明了這東西，拿了諾貝爾獎。」
「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斷言，這東西，將開啟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叫『電子』的時代。」
江河的大腦，嗡的一聲。
諾貝爾獎！
他雖然只是個買辦出身的商人，但也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那是全世界最頂尖，最聰明的人，才能觸碰到的榮譽。
而楚風，現在就要他們去造那個東西？
「楚……楚顧問，您……您別開玩笑了。」江河的聲音都在發抖，「那可是諾貝爾獎的東西！咱們……咱們一個機械廠，拿什麼去造？」
「這就是『遠方』公司存在的意義。」楚風的目光，落在了江河身上。
「江科長，你是個聰明人。你告訴我，一個劃時代的新東西剛出來的時候，市場是什麼樣的？」
「是……是混亂的！」江河下意識地回答，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商業本能，「沒有標準！沒有定價！誰先做出來，誰做得好，誰就是老大！」
「沒錯！」楚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現在，全世界的實驗室，都在研究這東西。可他們做出來的電晶體，性能不穩定，質量參差不齊，封裝的規格五花八門。」
「這就給了我們機會！」
「一個制定『標準』的機會！」
「只要我們能率先做出性能最穩定，質量最可靠，價格最便宜的電晶體。那麼，我們的產品，就會成為所有下游廠商的唯一選擇！」
「他們設計電路，就要參考我們的參數。他們生產設備，就要用我們的封裝規格。」
「到那個時候，遊戲規則，就是我們定的！」
「我們賣的，不再是一個個冰冷的零件。我們賣的，是一整個行業的『語言』！」
「而且，他們很難復刻！」
劉建國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
「小楚，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比打火機還賺錢？」
「廠長。」楚風笑了。
「打火機賺的是錢。」
「這東西，賺的是一個國家的，未來。」
他頓了頓，知道必須給他們一個更實際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胡蘿蔔」。
「當然，在賺到未來之前，我們得先解決吃飯的問題。」
楚風翻過一張紙，在上面，飛快地畫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帶著喇叭和旋鈕的小盒子。
「這是什麼，你們總認識吧？」
「收音機啊！」劉建國和江河異口同聲。
「對，收音機。」楚風說道，「現在市面上的收音機，用的都是電子管。又大，又笨，還得到處找插座。」
「而我們，用我們自己造的電晶體，來做這個。」
他又畫了一個更小的，可以握在手裡的盒子。
「它只有巴掌那麼大，可以揣在口袋裡。用兩節乾電池，就能聽半個月。」
「我管它叫，『遠方』牌，電晶體便攜收音機。」
「江科長，我再問你，這樣的東西，如果出現在廣交會上，定價二十美金，你覺得，有洋人會買嗎？」
江河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了一副畫面。
那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洋人，圍在一個小小的收音機前，滿臉震驚。
他們可以把這東西帶到沙灘上，帶到高爾夫球場，帶到任何地方，隨時隨地收聽新聞和音樂。
這已經不是一個商品了。
這是一種全新的，聞所未聞的，生活方式！
「買！他們會搶瘋了！」江河的聲音嘶啞，像被扼住了喉嚨，「二十美金？三十美金都有人要！」
「這……這比打火機，可厲害多了！」
「這還只是開始。」楚風的筆，沒有停。
他又畫了一套更複雜的設備。
一個黑膠唱機，一個功放，兩個大音箱。
「這個，叫『高保真音響』系統。Hi-Fi。」
「我們用我們最好的電晶體，去做裡面的放大電路。用我們最好的電位器，去做音量調節。」
「我們要讓它發出的聲音，跟在音樂廳現場聽，一模一樣。」
「我們要為全世界的音樂愛好者，定義什麼叫『好聲音』。」
「江科長，這樣一套東西，我們定價三百美金。你覺得，那些熱愛音樂的歐洲紳士，會為了它，掏空自己的錢包嗎？」
江河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只是張著嘴，像一條缺水的魚。
他的世界觀，在短短十分鐘內，被楚風徹底碾碎，然後，又以一種更加宏偉，更加瘋狂的方式，重塑了起來。
賣打火機，那是小打小鬧的游擊戰。
楚風現在要打的，是一場席捲全球市場的，立體化的，降維打擊！
先用電晶體收音機這種「小玩意兒」，去搶占消費市場，迅速回籠資金。
再用高保真音響這種「奢侈品」，去樹立品牌形象，定義行業標準。
最後，用這兩條現金牛，去反哺最核心，最尖端的，電晶體本身的研發和生產！
這是一個完美的，自洽的，閉環的商業帝國藍圖！
「咕咚。」
劉建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楚風，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了。
楚風根本就不是在解決「沒錢了怎麼辦」的問題。
他是在下棋。
一盤以整個世界為棋盤，以未來幾十年的科技走向為棋子的，驚天大棋！
五軸工具機，是紮根大地深處，為國家鍛造筋骨的「根」。
「遠方」公司，是伸向九天之上，為民族攫取財富的「手」。
一明一暗，一內一外。
這兩條線，共同支撐起了他那個龐大而恐怖的，工業天國計劃！
「小……小楚……」劉建國的嘴唇都在哆嗦，「你說的這些……電晶體，收音機，音響……咱們……咱們真的能造出來？」
「能。」楚風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看著兩人，神情變得嚴肅。
「但是，需要人。」
「一個懂半導體物理的，真正的科學家。」
「我只能畫出藍圖，指明方向。但具體的實驗，研發，需要一個頂尖的大腦，來帶領團隊完成。」
「這種人，上哪兒找去？」劉建國愁眉苦臉，「這比找個會說洋話的還難啊！」
「我這裡，有一個人選。」楚風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名字。
一個在他前世的記憶中，同樣閃耀，卻因為某些原因，而過早被埋沒的名字。
「他叫謝承志。是京城大學物理系的副教授。」
「他曾經在國外最頂尖的貝爾實驗室待過，是那三個拿諾貝爾獎的人的同事。他是我們國家，現在離電晶體最近的人。」
「只是……」楚風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因為一些過往經歷，檔案上有些特殊情況。他現在在京城大學，暫時離開了教學崗位，每天的工作，是協助管理圖書館。」
劉建國的眼睛，猛地一亮。
又是這種身懷絕技卻暫時不得志的人才！
他最喜歡發掘這樣的人才了！
「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劉建國一拍桌子，「讓這樣的專家去管理圖書！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我親自去！」他猛地站了起來，那股屬於老革命的，雷厲風行的勁頭又上來了。
「我這就去京城！我不管他檔案上怎麼寫，我跟他們校長說，我們紅星廠，要攻關一項重要的技術項目，急需這樣的人才！」
「我把他，請也要請回來！」
「廠長，別急。」楚風攔住了他。
「對付這種真正的讀書人，不能用強的。」
「得用『誠意』。」
他看向江河。
「江科長，這件事，要你出馬了。」
「我？」江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錯愕。
「對。」楚風點了點頭，「你和劉廠長一起去京城。」
「劉廠長負責跟學校方面接洽，走官方渠道。」
「而你，負責用你的方式，去接近謝教授。」
楚風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江河。
「這是我畫的一張，最基礎的，點接觸式鍺電晶體的結構示意圖。」
「你什麼都不用說。」
「你只需要，想辦法，把這張圖，『不經意』地，送到謝教授的面前。」
「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真正熱愛科學的靈魂，當他看到這張通往新世界大門的地圖時，他會知道，該怎麼選擇。」
江河接過那張圖，看著上面那個比螞蟻還複雜的符號，只覺得頭皮發麻。
但他知道，這是楚顧問交給他的，最重要的任務。
「好！」他一咬牙，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裡，像是揣著一份神聖的戰書。
「我保證！就是把京城大學的圖書館給摸透了，我也要把這張圖，遞到他手上！」
「那就去吧。」楚風擺了擺手。
「紅星廠，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遠方』公司，也等著它的，第一位首席科學家。」
江城，南下的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巨龍，噴著濃重的白汽，緩緩駛離站台。
劉建國穿著他那身壓在箱底，只有開重要會議才捨得穿的藍色卡其布幹部服，胸脯挺得筆直，站在車窗邊，用力地揮著手。
「小楚！家裡就交給你了！」他的嗓門，蓋過了火車的轟鳴，「我這一去，不把謝教授這樣的專家請回來，我就不姓劉！」
楚風站在月台上，點了點頭。
「廠長，注意方式方法。」
「楚顧問，您就放心吧。」一旁的江河，緊張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領帶，他那身燙得筆挺的西裝，在周圍灰撲撲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與學者打交道，我明白該怎麼展現我們的誠意。」
汽笛長鳴。
火車緩緩加速，帶走了劉建國的豪言壯語，和江河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江河像一頭困獸，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全是血絲和不甘。
「遠方？」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臉上寫滿了困惑，「什麼遠方？楚顧問，都火燒眉毛了，咱們不想著怎麼把『東風』賣出去，成立個新公司幹什麼？」
「劉廠長，您說句話啊！」江河急得直跺腳。
劉建國沒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楚風，那張被煙燻火燎的黑臉上，肌肉緊繃。
他不懂什麼叫「制定規則」，但他聽懂了楚風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不陪他們玩了。
「江科長，我問你。」楚風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動作不疾不徐。
「你覺得，打火機這個東西，天花板在哪？」
「天花板？」江河一愣。
「對。」楚風拿起桌上那支「東風」打火機，「咔噠」一聲，清脆悅耳。
「我們用黃銅，他們用鐵皮。我們做得精巧，他們做得粗糙。我們賣一塊，他們賣一毛。」
「可到頭來，它們的功能，都是點火。」
「在『點火』這件事上，我們做得再好，也只是從九十分做到九十五分。而他們，從零分做到六十分，成本只有我們的十分之一。」
「你告訴我，這場仗，怎麼打？」
江河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是最殘酷的商業現實。
在低端市場上，性價比永遠是王道。你的陽春白雪，干不過人家的下里巴人。
「所以，我們不打了。」楚風把打火機放下。
「『遠方』公司，不做這種『有沒有』的生意。」
「它只做一件事。」
楚風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塊狀的東西，上面伸出三條腿。
「它賣這個。」
劉建國和江河都湊了過去，瞪大了眼睛。
那是個啥玩意兒？
像一隻被拍扁的，長了三條腿的蟲子。
「這……這是什麼？」劉建國小心翼翼地問道。
「它的名字，叫電晶體。」楚風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電晶體？」兩個人都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茫然。
「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會思考的，電的開關。」楚風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
他指了指隔壁的核心攻關室。
「高工他們那個『大腦』，用的是什麼？」
「繼電器啊！」劉建國脫口而出。
「對，繼電器。」楚風點了點頭，「一個繼電器，火柴盒那麼大，耗電，反應慢，還會壞。」
「而我畫的這個東西，」他點了點紙上那個小小的「蟲子」。
「它只有米粒那麼大。它的耗電量，是繼電器的千分之一。它的開關速度，是繼電器的上萬倍。它的壽命，幾乎是無限的。」
「它，可以取代繼電器，成為計算機真正的大腦。」
「它，也可以取代收音機里那個又大又費電的電子管。」
楚風抬起頭，看著已經石化的兩個人。
「我了解到，今年，有三個美國人，因為發明了這東西，拿了諾貝爾獎。」
「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斷言，這東西，將開啟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叫『電子』的時代。」
江河的大腦，嗡的一聲。
諾貝爾獎！
他雖然只是個買辦出身的商人，但也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那是全世界最頂尖，最聰明的人，才能觸碰到的榮譽。
而楚風，現在就要他們去造那個東西？
「楚……楚顧問，您……您別開玩笑了。」江河的聲音都在發抖，「那可是諾貝爾獎的東西！咱們……咱們一個機械廠，拿什麼去造？」
「這就是『遠方』公司存在的意義。」楚風的目光，落在了江河身上。
「江科長，你是個聰明人。你告訴我，一個劃時代的新東西剛出來的時候，市場是什麼樣的？」
「是……是混亂的！」江河下意識地回答，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商業本能，「沒有標準！沒有定價！誰先做出來，誰做得好，誰就是老大！」
「沒錯！」楚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現在，全世界的實驗室，都在研究這東西。可他們做出來的電晶體，性能不穩定，質量參差不齊，封裝的規格五花八門。」
「這就給了我們機會！」
「一個制定『標準』的機會！」
「只要我們能率先做出性能最穩定，質量最可靠，價格最便宜的電晶體。那麼，我們的產品，就會成為所有下游廠商的唯一選擇！」
「他們設計電路，就要參考我們的參數。他們生產設備，就要用我們的封裝規格。」
「到那個時候，遊戲規則，就是我們定的！」
「我們賣的，不再是一個個冰冷的零件。我們賣的，是一整個行業的『語言』！」
「而且，他們很難復刻！」
劉建國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抓住了最關鍵的一點。
「小楚，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比打火機還賺錢？」
「廠長。」楚風笑了。
「打火機賺的是錢。」
「這東西，賺的是一個國家的，未來。」
他頓了頓，知道必須給他們一個更實際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胡蘿蔔」。
「當然，在賺到未來之前，我們得先解決吃飯的問題。」
楚風翻過一張紙，在上面，飛快地畫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帶著喇叭和旋鈕的小盒子。
「這是什麼，你們總認識吧？」
「收音機啊！」劉建國和江河異口同聲。
「對，收音機。」楚風說道，「現在市面上的收音機，用的都是電子管。又大，又笨，還得到處找插座。」
「而我們，用我們自己造的電晶體，來做這個。」
他又畫了一個更小的，可以握在手裡的盒子。
「它只有巴掌那麼大，可以揣在口袋裡。用兩節乾電池，就能聽半個月。」
「我管它叫，『遠方』牌，電晶體便攜收音機。」
「江科長，我再問你，這樣的東西，如果出現在廣交會上，定價二十美金，你覺得，有洋人會買嗎？」
江河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了一副畫面。
那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洋人，圍在一個小小的收音機前，滿臉震驚。
他們可以把這東西帶到沙灘上，帶到高爾夫球場，帶到任何地方，隨時隨地收聽新聞和音樂。
這已經不是一個商品了。
這是一種全新的，聞所未聞的，生活方式！
「買！他們會搶瘋了！」江河的聲音嘶啞，像被扼住了喉嚨，「二十美金？三十美金都有人要！」
「這……這比打火機，可厲害多了！」
「這還只是開始。」楚風的筆，沒有停。
他又畫了一套更複雜的設備。
一個黑膠唱機，一個功放，兩個大音箱。
「這個，叫『高保真音響』系統。Hi-Fi。」
「我們用我們最好的電晶體，去做裡面的放大電路。用我們最好的電位器，去做音量調節。」
「我們要讓它發出的聲音，跟在音樂廳現場聽，一模一樣。」
「我們要為全世界的音樂愛好者，定義什麼叫『好聲音』。」
「江科長，這樣一套東西，我們定價三百美金。你覺得，那些熱愛音樂的歐洲紳士，會為了它，掏空自己的錢包嗎？」
江河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只是張著嘴，像一條缺水的魚。
他的世界觀，在短短十分鐘內，被楚風徹底碾碎，然後，又以一種更加宏偉，更加瘋狂的方式，重塑了起來。
賣打火機，那是小打小鬧的游擊戰。
楚風現在要打的，是一場席捲全球市場的，立體化的，降維打擊！
先用電晶體收音機這種「小玩意兒」，去搶占消費市場，迅速回籠資金。
再用高保真音響這種「奢侈品」，去樹立品牌形象，定義行業標準。
最後，用這兩條現金牛，去反哺最核心，最尖端的，電晶體本身的研發和生產！
這是一個完美的，自洽的，閉環的商業帝國藍圖！
「咕咚。」
劉建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楚風，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了。
楚風根本就不是在解決「沒錢了怎麼辦」的問題。
他是在下棋。
一盤以整個世界為棋盤，以未來幾十年的科技走向為棋子的，驚天大棋！
五軸工具機，是紮根大地深處，為國家鍛造筋骨的「根」。
「遠方」公司，是伸向九天之上，為民族攫取財富的「手」。
一明一暗，一內一外。
這兩條線，共同支撐起了他那個龐大而恐怖的，工業天國計劃！
「小……小楚……」劉建國的嘴唇都在哆嗦，「你說的這些……電晶體，收音機，音響……咱們……咱們真的能造出來？」
「能。」楚風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看著兩人，神情變得嚴肅。
「但是，需要人。」
「一個懂半導體物理的，真正的科學家。」
「我只能畫出藍圖，指明方向。但具體的實驗，研發，需要一個頂尖的大腦，來帶領團隊完成。」
「這種人，上哪兒找去？」劉建國愁眉苦臉，「這比找個會說洋話的還難啊！」
「我這裡，有一個人選。」楚風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名字。
一個在他前世的記憶中，同樣閃耀，卻因為某些原因，而過早被埋沒的名字。
「他叫謝承志。是京城大學物理系的副教授。」
「他曾經在國外最頂尖的貝爾實驗室待過，是那三個拿諾貝爾獎的人的同事。他是我們國家，現在離電晶體最近的人。」
「只是……」楚風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因為一些過往經歷，檔案上有些特殊情況。他現在在京城大學，暫時離開了教學崗位，每天的工作，是協助管理圖書館。」
劉建國的眼睛，猛地一亮。
又是這種身懷絕技卻暫時不得志的人才！
他最喜歡發掘這樣的人才了！
「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劉建國一拍桌子，「讓這樣的專家去管理圖書！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我親自去！」他猛地站了起來，那股屬於老革命的，雷厲風行的勁頭又上來了。
「我這就去京城！我不管他檔案上怎麼寫，我跟他們校長說，我們紅星廠，要攻關一項重要的技術項目，急需這樣的人才！」
「我把他，請也要請回來！」
「廠長，別急。」楚風攔住了他。
「對付這種真正的讀書人，不能用強的。」
「得用『誠意』。」
他看向江河。
「江科長，這件事，要你出馬了。」
「我？」江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錯愕。
「對。」楚風點了點頭，「你和劉廠長一起去京城。」
「劉廠長負責跟學校方面接洽，走官方渠道。」
「而你，負責用你的方式，去接近謝教授。」
楚風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江河。
「這是我畫的一張，最基礎的，點接觸式鍺電晶體的結構示意圖。」
「你什麼都不用說。」
「你只需要，想辦法，把這張圖，『不經意』地，送到謝教授的面前。」
「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真正熱愛科學的靈魂，當他看到這張通往新世界大門的地圖時，他會知道，該怎麼選擇。」
江河接過那張圖，看著上面那個比螞蟻還複雜的符號，只覺得頭皮發麻。
但他知道，這是楚顧問交給他的，最重要的任務。
「好！」他一咬牙，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裡，像是揣著一份神聖的戰書。
「我保證！就是把京城大學的圖書館給摸透了，我也要把這張圖，遞到他手上！」
「那就去吧。」楚風擺了擺手。
「紅星廠，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遠方』公司，也等著它的，第一位首席科學家。」
江城，南下的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巨龍，噴著濃重的白汽，緩緩駛離站台。
劉建國穿著他那身壓在箱底，只有開重要會議才捨得穿的藍色卡其布幹部服，胸脯挺得筆直，站在車窗邊，用力地揮著手。
「小楚！家裡就交給你了！」他的嗓門，蓋過了火車的轟鳴，「我這一去，不把謝教授這樣的專家請回來，我就不姓劉！」
楚風站在月台上，點了點頭。
「廠長，注意方式方法。」
「楚顧問，您就放心吧。」一旁的江河，緊張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領帶，他那身燙得筆挺的西裝，在周圍灰撲撲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與學者打交道，我明白該怎麼展現我們的誠意。」
汽笛長鳴。
火車緩緩加速，帶走了劉建國的豪言壯語，和江河那顆七上八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