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美金一個
「打火機？」
劉建國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他死死地盯著圖紙上那個熟悉的輪廓，又看了看楚風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他完全無法把眼前這個小小的「東風」牌打火機，和廠里那幾千口子人的飯碗，和那台吞金巨獸般的五軸工具機，聯繫在一起。
「小楚，你……你沒發燒吧？」錢會計第一個尖叫起來，他那張因為算帳而顯得有些神經質的臉上，寫滿了崩潰。
「我們現在是火燒眉毛了！你倒好，不想著怎麼去要錢，不想著怎麼開源節流，你在這裡畫個破打火機？」
「這玩意兒，能值幾個錢？咱們就算不吃不喝造他個十萬個，夠幹啥的？夠給咱們的五軸工具機買一顆螺絲釘嗎！」
錢會計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剛剛還因為「大腦」誕生而狂喜的工程師和工人們，此刻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楚風。
不解，好奇。
但都理解楚風，因為他所帶來的成果，有目共睹。
「楚顧問，我知道您心裡也急。」高遠走了上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委婉，「但是，這個辦法……恐怕真的行不通。」
「是啊小楚。」楊衛國也皺著眉，「這東西，街邊的小鋪子都能做，咱們廠費這麼大勁兒去弄，不是殺雞用牛刀嗎？」
面對所有人的質疑，楚風沒有辯解。
他只是轉過身，從劉建國桌上，拿起了那個蘇制的「火花」牌打火機。
他用拇指，費力地搓動了一下那個粗糙的火輪。
「刺啦——」
火星倒是冒出來幾顆，可火苗，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又試了兩次。
第三次，終於「噗」的一聲，躥起一小撮黃色的，被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火苗。
「看到了嗎？」楚風舉起那個打火機。
「這就是我們現在，能接觸到的，最好的打火機。」
「做工粗糙，結構簡單，打火全靠運氣，更別提防風了。」
「這樣的東西，在供銷社裡，賣兩塊錢一個，還要憑票。」
他把那個破舊的打火機扔回桌上，然後指了指自己畫的圖紙。
「而我們，要造的，是這個。」
「它的外殼，用黃銅一體衝壓成型，堅固得能砸核桃。」
「它的鉸鏈，經過特殊設計，開蓋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清脆的，像拉槍栓一樣的『咔噠』聲。」
「它的燃燒室，有防風罩。別說風了，你就是對著它吹氣，都吹不滅。」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點火工具。」楚風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它是一件，純粹的，可靠的，充滿了機械美感的，男人的玩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
「現在，我問你們，這樣的東西，如果我們造出來了，我們賣給誰？」
「賣給誰？當然是……」劉建國下意識地就要說賣給國內的幹部。
「不。」楚風打斷了他。
「我們不賣給國內。」
「我們把它，賣給洋人！賣給那些口袋裡揣著美金的美國佬！」
「什麼？」
劉建國和所有人都被這個瘋狂的想法給震住了。
賣給美國人？
「小楚，你瘋了？我們連個外國人都沒見過，怎麼賣給他們？」
「他們會買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關鍵。」楚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洋人會買！而且會搶著買！」
「為什麼？因為我們這東西，精準地打在了他們的心坎上！」
「美國人是什麼樣的？他們剛打完仗，骨子裡就喜歡這種結實、耐用、帶著點軍事風格的金屬玩意兒。他們抽菸，他們喝酒，他們開著大馬力的汽車，他們需要一個在任何環境下都能點著煙的，可靠的夥伴！」
「而我們，恰好能給他們這個夥伴！」
「我們有全世界最好的衝壓機，可以把黃銅外殼衝壓得像藝術品！」
「我們有楊師傅這樣的大師，可以把模具做得分毫不差！」
「我們的成本，低到他們無法想像！因為我們所有的零件，都自己造！」
楚風伸出一根手指。
「我算過一筆帳。一個『東風』打火機，所有的材料、人工、損耗成本加起來，不會超過五毛錢人民幣。」
「我們賣給他們多少錢？」
「一塊美金！」
「轟！」
一塊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所有人的腦海里炸響。
1956年，一塊美金，官方匯率是兩塊四毛六人民幣！
黑市上，甚至能換到三塊，四塊！
五毛錢的成本，賣三四塊錢！
這是將近十倍的利潤！
錢會計那雙因為算帳而變得呆滯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他手裡的算盤，下意識地就開始「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一個賺三塊……一萬個就是三萬塊……十萬個……」
他不敢往下算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這……這哪裡是打火機？這他媽是金條啊！」
劉建國也反應了過來，他粗重地喘息著，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仿佛已經看到，成箱成箱的「東風」打火機，跨過大洋，變成一沓沓綠色的，印著富蘭克林頭像的美鈔，飛回紅星廠。
「干！」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下落。
「就他娘的幹這個！」
「不就是個打火機嗎！老子們連五軸工具機都敢想，還怕這個？」
「楊衛國！」
「到！」
「模具！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能衝壓外殼的模具！要最漂亮的！」
「是！」
「高遠！」
「到！」
「裡面的那些小彈簧，小零件，你帶人給我分析！拿出造繼電器的勁頭來！」
「是！」
「孟廣才！」
「在！」
「黃銅！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廢品站淘也好，去跟兄弟單位換也好，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能用的黃銅板！」
「是！」
剛剛還因為沒錢而愁雲慘澹的紅星廠，在「一塊美金」這個巨大誘惑的刺激下，瞬間滿血復活！
那台因為資金問題而險些停擺的戰爭機器，短暫調轉炮口，以一種更加狂熱，更加兇猛的姿態，撲向了一個全新的目標。
三天。
只用了三天。
當第一套由楊衛國親手雕琢的，閃爍著完美光澤的衝壓模具，被安裝到「大水牛」衝壓機上時。
整個工廠的人，都跑來圍觀。
「哐當！」
一聲巨響。
黃銅板被精準地切割，拉伸，翻邊。
當上模抬起，一個完美的，帶著優雅弧線的打火機外殼，靜靜地躺在下模里。
「好！」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接下來的事情，就進入了紅星廠最擅長的節奏。
流水線被迅速建立起來。
衝壓，鉸鏈焊接，打磨，拋光……
一個個精巧的零件，在工人們熟練的操作下，被飛快地組裝起來。
當第一支完整的「東風」牌打火機，被遞到楚風手上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比圖紙上畫的，還要漂亮。
黃銅的外殼，經過了細緻的拋光，呈現出一種溫潤而厚重的質感，像一塊沉甸甸的金磚。
楚風用拇指，輕輕一撥。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車間裡，清晰地響起。
那聲音，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光是這個聲音，就足以讓任何一個喜歡機械的男人，為之著迷。
楚風再輕輕一搓火輪。
「刺啦——」
一簇飽滿、旺盛的火苗，瞬間躥起，在空氣中穩定地燃燒著，像一桿永不熄滅的火炬。
他對著火苗，輕輕吹了口氣。
火苗只是晃了晃，依舊頑強地燃燒。
「好！」
劉建國再也忍不住，一把搶過那支打火機，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剛出生的親兒子。
「漂亮！太他媽的漂亮了！」
「就這玩意兒，別說一塊美金，賣他兩塊，都有人搶著要！」
狂喜，再次席捲了整個工廠。
一周後。
五千支嶄新的，「東風」牌打火機，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木箱裡，堆滿了廠長辦公室。
黃澄澄的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可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劉建國看著這堆「金條」，又開始犯愁了。
「小楚，東西是造出來了。可這……這怎麼賣出去啊？」
他愁眉苦臉地說道：「咱們總不能派個人，扛著一箱子打火機，跑到美國去擺地攤吧？」
「這需要一個懂外貿的，有門路的人。」楚風說道。
「外貿？」劉建國搖了搖頭，「咱們廠，連個會說外國話的都沒有。上哪兒找這種神仙去？」
他點上一支煙，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愁得直薅頭髮。
忽然，他腳步一頓，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誰？」楚風問道。
「我有個老鄉，叫江河。」劉建國的眼睛亮了起來，「解放前，在滬城給洋人當過買辦，專門倒騰洋玩意兒的。那小子，猴精猴精的，一口洋文說得比咱們說家鄉話還溜！」
「後來解放了，他到咱們江城的一個街道工廠里，糊紙盒子。」
「對！就找他！這事兒，沒他幹不了！」
劉建國說干就干，立刻讓秘書去街道工廠，把那個叫江河的人給請了過來。
半個小時後。
一個穿著一身雖然洗得發白，但依舊燙得筆挺的灰色卡其布上衣，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的中年男人，被帶進了辦公室。
他一進來，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就飛快地把屋裡所有人都掃了一遍。
當他的目光，落在劉建國身上時，立刻堆起了滿臉的笑。
「哎呦！這不是劉廠長嗎？您這大忙人，怎麼想起我這個糊紙盒子的了？」
他的口音，帶著一股滬城人特有的，精明和世故。
「江河，少他媽給我耍貧嘴！」劉建國指了指椅子，「坐！」
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堆金燦燦的打火機。
「看看，認識這玩意兒嗎？」
江河的目光，落在那堆打火機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走過去，拿起一支，放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學著楚風的樣子，拇指一撥。
「咔噠！」
那清脆的聲音，讓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又打著火，看了看那簇防風的火苗。
「好東西啊……」他喃喃自語，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劉廠長，這……這是你們廠造的？」
「廢話！」劉建國把胸脯一挺，「怎麼樣？這東西，要是拿到國外去，能賣錢嗎？」
江河沒說話。
他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忽然問道：「你們準備賣多少錢一個？」
「一塊錢！」錢會計搶著說道。
「人民幣？」江河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美金！」劉建國吼道。
江河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劉建國，那雙精明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死死地盯著劉建國，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平靜得像個局外人的年輕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副市儈的笑容，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劉廠長，您要是信得過我。」
他把那支打火機，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給我一千支。再給我一張去南邊羊城，參加『出口商品交易會』的門票。」
他頓了頓，看著滿屋子的「金條」，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敢保證能賣一塊美金。」
「但是，我保證，我給您帶回來的外匯，足夠把您這間辦公室，從地板到天花板，鋪滿。」
劉建國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他死死地盯著圖紙上那個熟悉的輪廓，又看了看楚風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他完全無法把眼前這個小小的「東風」牌打火機，和廠里那幾千口子人的飯碗，和那台吞金巨獸般的五軸工具機，聯繫在一起。
「小楚，你……你沒發燒吧？」錢會計第一個尖叫起來，他那張因為算帳而顯得有些神經質的臉上，寫滿了崩潰。
「我們現在是火燒眉毛了！你倒好，不想著怎麼去要錢，不想著怎麼開源節流，你在這裡畫個破打火機？」
「這玩意兒，能值幾個錢？咱們就算不吃不喝造他個十萬個，夠幹啥的？夠給咱們的五軸工具機買一顆螺絲釘嗎！」
錢會計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剛剛還因為「大腦」誕生而狂喜的工程師和工人們，此刻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楚風。
不解，好奇。
但都理解楚風，因為他所帶來的成果，有目共睹。
「楚顧問，我知道您心裡也急。」高遠走了上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委婉，「但是，這個辦法……恐怕真的行不通。」
「是啊小楚。」楊衛國也皺著眉，「這東西，街邊的小鋪子都能做，咱們廠費這麼大勁兒去弄，不是殺雞用牛刀嗎？」
面對所有人的質疑，楚風沒有辯解。
他只是轉過身，從劉建國桌上，拿起了那個蘇制的「火花」牌打火機。
他用拇指，費力地搓動了一下那個粗糙的火輪。
「刺啦——」
火星倒是冒出來幾顆，可火苗，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又試了兩次。
第三次，終於「噗」的一聲，躥起一小撮黃色的，被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火苗。
「看到了嗎？」楚風舉起那個打火機。
「這就是我們現在，能接觸到的，最好的打火機。」
「做工粗糙，結構簡單，打火全靠運氣，更別提防風了。」
「這樣的東西，在供銷社裡，賣兩塊錢一個，還要憑票。」
他把那個破舊的打火機扔回桌上，然後指了指自己畫的圖紙。
「而我們，要造的，是這個。」
「它的外殼，用黃銅一體衝壓成型，堅固得能砸核桃。」
「它的鉸鏈，經過特殊設計，開蓋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清脆的，像拉槍栓一樣的『咔噠』聲。」
「它的燃燒室，有防風罩。別說風了，你就是對著它吹氣，都吹不滅。」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點火工具。」楚風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它是一件，純粹的，可靠的，充滿了機械美感的，男人的玩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
「現在，我問你們，這樣的東西，如果我們造出來了，我們賣給誰？」
「賣給誰？當然是……」劉建國下意識地就要說賣給國內的幹部。
「不。」楚風打斷了他。
「我們不賣給國內。」
「我們把它，賣給洋人！賣給那些口袋裡揣著美金的美國佬！」
「什麼？」
劉建國和所有人都被這個瘋狂的想法給震住了。
賣給美國人？
「小楚，你瘋了？我們連個外國人都沒見過，怎麼賣給他們？」
「他們會買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關鍵。」楚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洋人會買！而且會搶著買！」
「為什麼？因為我們這東西，精準地打在了他們的心坎上！」
「美國人是什麼樣的？他們剛打完仗，骨子裡就喜歡這種結實、耐用、帶著點軍事風格的金屬玩意兒。他們抽菸，他們喝酒，他們開著大馬力的汽車，他們需要一個在任何環境下都能點著煙的，可靠的夥伴！」
「而我們，恰好能給他們這個夥伴！」
「我們有全世界最好的衝壓機，可以把黃銅外殼衝壓得像藝術品！」
「我們有楊師傅這樣的大師，可以把模具做得分毫不差！」
「我們的成本，低到他們無法想像！因為我們所有的零件，都自己造！」
楚風伸出一根手指。
「我算過一筆帳。一個『東風』打火機，所有的材料、人工、損耗成本加起來，不會超過五毛錢人民幣。」
「我們賣給他們多少錢？」
「一塊美金！」
「轟！」
一塊美金！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所有人的腦海里炸響。
1956年，一塊美金，官方匯率是兩塊四毛六人民幣！
黑市上，甚至能換到三塊，四塊！
五毛錢的成本，賣三四塊錢！
這是將近十倍的利潤！
錢會計那雙因為算帳而變得呆滯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他手裡的算盤，下意識地就開始「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一個賺三塊……一萬個就是三萬塊……十萬個……」
他不敢往下算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這……這哪裡是打火機？這他媽是金條啊！」
劉建國也反應了過來，他粗重地喘息著，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仿佛已經看到，成箱成箱的「東風」打火機，跨過大洋，變成一沓沓綠色的，印著富蘭克林頭像的美鈔，飛回紅星廠。
「干！」
他猛地一拍桌子，吼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下落。
「就他娘的幹這個！」
「不就是個打火機嗎！老子們連五軸工具機都敢想，還怕這個？」
「楊衛國！」
「到！」
「模具！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能衝壓外殼的模具！要最漂亮的！」
「是！」
「高遠！」
「到！」
「裡面的那些小彈簧，小零件，你帶人給我分析！拿出造繼電器的勁頭來！」
「是！」
「孟廣才！」
「在！」
「黃銅！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廢品站淘也好，去跟兄弟單位換也好，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能用的黃銅板！」
「是！」
剛剛還因為沒錢而愁雲慘澹的紅星廠，在「一塊美金」這個巨大誘惑的刺激下，瞬間滿血復活！
那台因為資金問題而險些停擺的戰爭機器，短暫調轉炮口，以一種更加狂熱，更加兇猛的姿態，撲向了一個全新的目標。
三天。
只用了三天。
當第一套由楊衛國親手雕琢的，閃爍著完美光澤的衝壓模具，被安裝到「大水牛」衝壓機上時。
整個工廠的人，都跑來圍觀。
「哐當！」
一聲巨響。
黃銅板被精準地切割，拉伸，翻邊。
當上模抬起，一個完美的，帶著優雅弧線的打火機外殼，靜靜地躺在下模里。
「好！」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接下來的事情，就進入了紅星廠最擅長的節奏。
流水線被迅速建立起來。
衝壓，鉸鏈焊接，打磨，拋光……
一個個精巧的零件，在工人們熟練的操作下，被飛快地組裝起來。
當第一支完整的「東風」牌打火機，被遞到楚風手上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比圖紙上畫的，還要漂亮。
黃銅的外殼，經過了細緻的拋光，呈現出一種溫潤而厚重的質感，像一塊沉甸甸的金磚。
楚風用拇指，輕輕一撥。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車間裡，清晰地響起。
那聲音，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光是這個聲音，就足以讓任何一個喜歡機械的男人，為之著迷。
楚風再輕輕一搓火輪。
「刺啦——」
一簇飽滿、旺盛的火苗，瞬間躥起，在空氣中穩定地燃燒著，像一桿永不熄滅的火炬。
他對著火苗，輕輕吹了口氣。
火苗只是晃了晃，依舊頑強地燃燒。
「好！」
劉建國再也忍不住，一把搶過那支打火機，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剛出生的親兒子。
「漂亮！太他媽的漂亮了！」
「就這玩意兒，別說一塊美金，賣他兩塊，都有人搶著要！」
狂喜，再次席捲了整個工廠。
一周後。
五千支嶄新的，「東風」牌打火機，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木箱裡，堆滿了廠長辦公室。
黃澄澄的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可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劉建國看著這堆「金條」，又開始犯愁了。
「小楚，東西是造出來了。可這……這怎麼賣出去啊？」
他愁眉苦臉地說道：「咱們總不能派個人，扛著一箱子打火機，跑到美國去擺地攤吧？」
「這需要一個懂外貿的，有門路的人。」楚風說道。
「外貿？」劉建國搖了搖頭，「咱們廠，連個會說外國話的都沒有。上哪兒找這種神仙去？」
他點上一支煙，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愁得直薅頭髮。
忽然，他腳步一頓，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誰？」楚風問道。
「我有個老鄉，叫江河。」劉建國的眼睛亮了起來，「解放前，在滬城給洋人當過買辦，專門倒騰洋玩意兒的。那小子，猴精猴精的，一口洋文說得比咱們說家鄉話還溜！」
「後來解放了，他到咱們江城的一個街道工廠里，糊紙盒子。」
「對！就找他！這事兒，沒他幹不了！」
劉建國說干就干，立刻讓秘書去街道工廠，把那個叫江河的人給請了過來。
半個小時後。
一個穿著一身雖然洗得發白，但依舊燙得筆挺的灰色卡其布上衣，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的中年男人，被帶進了辦公室。
他一進來，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就飛快地把屋裡所有人都掃了一遍。
當他的目光，落在劉建國身上時，立刻堆起了滿臉的笑。
「哎呦！這不是劉廠長嗎？您這大忙人，怎麼想起我這個糊紙盒子的了？」
他的口音，帶著一股滬城人特有的，精明和世故。
「江河，少他媽給我耍貧嘴！」劉建國指了指椅子，「坐！」
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堆金燦燦的打火機。
「看看，認識這玩意兒嗎？」
江河的目光，落在那堆打火機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走過去，拿起一支，放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學著楚風的樣子，拇指一撥。
「咔噠！」
那清脆的聲音，讓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又打著火，看了看那簇防風的火苗。
「好東西啊……」他喃喃自語，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劉廠長，這……這是你們廠造的？」
「廢話！」劉建國把胸脯一挺，「怎麼樣？這東西，要是拿到國外去，能賣錢嗎？」
江河沒說話。
他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忽然問道：「你們準備賣多少錢一個？」
「一塊錢！」錢會計搶著說道。
「人民幣？」江河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美金！」劉建國吼道。
江河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劉建國，那雙精明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死死地盯著劉建國，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平靜得像個局外人的年輕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副市儈的笑容，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劉廠長，您要是信得過我。」
他把那支打火機，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給我一千支。再給我一張去南邊羊城，參加『出口商品交易會』的門票。」
他頓了頓，看著滿屋子的「金條」，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敢保證能賣一塊美金。」
「但是，我保證，我給您帶回來的外匯，足夠把您這間辦公室，從地板到天花板，鋪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