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東風」
「通了！高工！邏輯門自檢程序，通了！」
核心攻關室里，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猛地從木板前彈了起來，他指著那片由上百個繼電器組成的陣列，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得變了調。
隨著他按下最後一個按鈕，那片「繼電器牆」上，一排小小的燈泡，按照預設的順序，開始有節奏地，依次亮起，然後熄滅。
一閃，一閃，像黑夜裡的呼吸。
「啪嗒，啪嗒，啪嗒……」
那清脆的，整齊劃一的合鳴，此刻聽在眾人耳朵里，不亞於世界上最美妙的交響樂。
高遠一把推開身邊的人，撲到那塊木板前，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排閃爍的燈泡，仿佛在看一個剛剛降生的神跡。
「重複測試！三遍！」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是！」
測試程序，一遍又一遍地運行。
每一次，那排燈泡都分毫不差地，按照固定的節拍，完成了它們的使命。
沒有一個繼電器出錯，沒有一個邏輯門掉鏈子。
「成功了……」高遠喃喃自語，他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屋子裡那群同樣熬成了兔子的年輕工程師們。
然後，他猛地舉起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我們成功了！」
「嗷——！」
整個攻關室，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工程師們跳著，叫著，把手裡的圖紙、筆記本、帽子全都扔向空中！
他們成功了！
他們用最笨的石頭和木棍，真的搭起了羅馬神殿的地基！
這個由繼電器構成的「大腦」，已經可以準確地執行最基礎的邏輯指令了！
「快！去告訴楚顧問！」高遠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工程師，「告訴他！我們的大腦，會思考了！」
……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整個紅星廠。
劉建國第一個從他的行軍床上蹦了起來，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就往攻關室沖。
正在退火爐邊打盹的孟廣才，被工人們的歡呼聲驚醒，一骨碌爬起來，也跟著人群往那邊跑。
整個工廠，再次沸騰！
這是比「萬向節頭叉」研製成功，更振奮人心的消息！
零件造得再好，也是死的。
可現在，他們造出了一個能幫助思考的，活的「大腦」！
五軸工具機，那台只存在於圖紙和幻想中的「印鈔機」，仿佛已經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劉建國衝進攻關室，看著那面閃爍著智慧之光的「繼電器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一把抱住高遠，蒲扇大的手掌把這個文弱書生的後背拍得山響。
「好樣的！高遠！你們都是好樣的！」
「廠長……」高遠被拍得直咳嗽，臉上卻掛著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這都是楚顧問的功勞！是他給了我們方向！」
「對！楚顧問呢？」劉建國這才反應過來，四下尋找楚風的身影。
「楚顧問三天沒來車間了，一直在宿舍里寫東西。」一個工程師回答。
「走！找他報喜去！」
劉建國大手一揮，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楚風的宿舍涌去。
他們要告訴那個年輕人，他畫出來的藍圖，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然而，就在這片狂歡的浪潮中，一個身影，逆著人流，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是錢會計。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笑容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哭出來一樣。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深藍色的帳本，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廠……廠長！」
他看到了劉建國，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老錢？你這是怎麼了？家裡著火了？」劉建國皺起了眉。
「比著火還嚴重！」錢會計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把那本帳本，舉到劉建國面前。
「廠長……沒……沒錢了……」
「什麼？」劉建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沒錢了！」錢會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
「廠里的帳一直在虧損，一個月後，我們一分錢都沒有了！」
「這個月給工人發完工資，下個月，咱們連買煤的錢都掏不出來了！」
轟！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劉建國火熱的心上。
他一把搶過帳本，翻開。
密密麻麻的數字，紅色的赤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
從南方調運稀土礦的軍列運費。
為了攻關繼電器，從全國各地郵電局高價採購的上萬個備件。
還有，全廠幾千口子人，每天消耗掉的，那像山一樣的豬肉白菜……
每一筆，都是天文數字。
而他們的收入呢？
不到一千塊。
自從GRB公司打出一塊錢的價格，他們的軸承，銷售渠道雖然穩定，但是銷量太少了，根本就是入不敷出。
劉建國看著帳本，只覺得天旋地轉，那本帳本，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怎麼……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
他光顧著帶著大伙兒往前沖，卻忘了回頭看看，他們的糧草，已經燒光了。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臉色煞白的劉建國和錢會計，一種不安的氣氛，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
楚風的宿舍門，開了。
他拿著一本手寫的小冊子，走了出來，正準備去攻關室看看「大腦」的進展。
他看到了門口這詭異的一幕。
看到了劉建國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錢會計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他的心，咯噔一下。
他沒有問，直接走了過去，從劉建國手裡，拿過了那本帳本。
翻開。
只看了一眼。
楚風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
他不是在看數字。
他仿佛看到了食堂里，那些年輕工人狼吞虎咽的樣子。
看到了他們吃完肉，擦擦嘴，眼睛放光地喊著「再去干他十個小時」的場景。
他仿佛聽到了劉建國在全廠廣播裡，拍著胸脯的保證。
「等咱們的『印鈔機』造出來，我給大傢伙兒，發金條！」
他仿佛看到了高遠、楊衛國、孟廣才，那些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把命都豁出去的身影。
他們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給了他。
而他，卻快要讓他們，連飯都吃不上了。
一股巨大的，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責任感，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是全能的。
他也會犯錯。
他光顧著在圖紙上，構建那個宏偉的工業藍圖，卻忽略了最基本，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吃飯。
打仗，需要糧草。
革命，需要經費。
造全世界最頂尖的五軸工具機，同樣需要錢。
而且是海量的錢。
「小……小楚……」劉建國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楚風沒有說話。
他合上帳本，把它遞還給錢會計。
然後，他轉過身，獨自一人，走回了宿舍。
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喧囂、狂喜、驚慌和絕望，都隔絕在了門外。
「楚顧問！」
「小楚！」
劉建國慌了，他衝上去就要砸門。
「別去。」
高遠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
宿舍里。
楚風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陽光，被圖紙遮擋，在屋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沉重如鼓。
怎麼辦？
向秦總求援？
他腦海里第一個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不行。
秦總那邊，為了「東方神劍」項目，已經把整個國家的資源都繃緊到了極限。
他送去的那張圖紙，是在幫忙，而不是在添亂。
現在再伸手要錢，那不是在為國分憂，那是在趁火打劫。
他楚風，做不出這種事。
那……停下來？
放緩五軸工具機的進度，節省開支？
更不行！
現在全廠的士氣，已經提到了最高點。
這股氣，就像燒開的水，一旦冷卻下來，再想燒開，就難了。
而且，GRB公司那把懸在頭頂的劍，還在滴著血。
他們在一塊錢的價格上，還能撐多久？
三個月？半年？
一旦他們緩過勁來，發現紅星廠沒了動靜，他們會立刻形成壟斷。
把價格提回天上去。
到時候，整個國家的工業，又要重新被他們扼住咽喉。
所以，不能停。
不但不能停，還要更快！
必須在GRB反應過來之前，把「印鈔機」造出來！
可錢從哪來？
楚風的目光，在屋子裡那一片紙的海洋里，飛快地掃過。
高精度軸承，不行，市場被鎖死了。
五軸工具機，遠水解不了近渴。
硬質合金刀具？那又是一個燒錢項目。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張寫著《工令手冊》的封面上。
語言，知識，技術……
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是最寶貴的財富。
可它們，無法直接變成饅頭和豬肉。
必須有一個載體。
一個能快速製造，成本低廉，又能精準地切入某個市場空白的，工業產品。
國內市場，指望不上了。
普通老百姓的購買力，還停留在油鹽醬醋上。
那就只能……出口。
把東西，賣給那些有錢的洋人。
用他們的錢，來造我們自己的國之重器！
賣什麼？
楚風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手錶？太複雜，光是發條和遊絲，就需要一套全新的工藝。
收音機？電子管和元器件，他們一樣都產不了。
必須是純機械的。
結構精巧，但對材料要求不高。
能體現出他們紅星廠，在模具衝壓和精密加工上的優勢。
還要是洋人日常生活中，用得到，並且願意花錢買的……小玩意兒。
楚風的目光，在房間裡逡巡。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劉建國之前丟在桌上的，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香菸旁邊。
那個被劉建國隨手扔下的，用了好幾年，打火都得看運氣的，蘇制「火花」牌打火機。
打火機。
對！
就是打火機！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桌前，鋪開一張新的圖紙。
他腦海里，浮現出後世那款風靡全球，被譽為男人圖騰的，經典的Zippo打火機的樣子。
黃銅外殼，堅固耐用。
獨特的鉸鏈結構，開蓋時會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防風的燃燒室設計。
簡單，可靠，充滿了粗獷的，機械的美感。
更重要的是，它的所有零件，幾乎都可以用衝壓工藝來完成！
而紅星廠，最不缺的，就是衝壓機！
他們那台被魔改過的「大水牛」，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製造打火機外殼的機器！
至於裡面的火石、棉芯、彈簧……
這些東西，技術含量不高，國內完全可以找到替代品！
「就它了！」
楚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拿起鉛筆，那顆因為資金危機而變得沉重冰冷的心，再次被創造的火焰點燃。
他沒有去畫那些複雜的零件圖。
他只在圖紙的中央，畫了一個打火機的外形輪廓。
然後，他在外殼上，用行書，寫下了兩個龍飛鳳舞的漢字。
「東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就叫它，「東風」牌打火機！
我們要用這股東風，去席捲西方的市場，為我們自己的「長征」，吹來第一筆軍費！
「咚咚咚！」
門外，傳來劉建國焦急的敲門聲。
「小楚！你開門啊！有什麼事，咱們一起扛！」
楚風放下筆，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口，劉建國、高遠、楊衛國……所有核心成員，都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楚風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張剛剛畫好的，還帶著鉛筆餘溫的圖紙，舉到了眾人面前。
劉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圖紙上那個熟悉的輪廓，又看了看那兩個他認識的字。
「東風？」
「這……這不是個打火機嗎？」
「小楚，你這是……啥意思？」
楚風看著眾人，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熟悉的，平靜而自信的笑容。
「廠長，我們的『印鈔機』，在下金蛋之前，也需要吃飽肚子。」
他指著圖紙上的打火機。
「現在，我給它找來了第一份口糧。」
「我們不光要造它，還要把它，賣到大洋彼岸去。」
「用它，去換外匯，換黃金！」
「用洋人的錢，餵飽我們自己的母雞！」
核心攻關室里，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猛地從木板前彈了起來，他指著那片由上百個繼電器組成的陣列，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得變了調。
隨著他按下最後一個按鈕，那片「繼電器牆」上，一排小小的燈泡，按照預設的順序，開始有節奏地，依次亮起，然後熄滅。
一閃，一閃，像黑夜裡的呼吸。
「啪嗒，啪嗒，啪嗒……」
那清脆的，整齊劃一的合鳴，此刻聽在眾人耳朵里，不亞於世界上最美妙的交響樂。
高遠一把推開身邊的人，撲到那塊木板前，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排閃爍的燈泡，仿佛在看一個剛剛降生的神跡。
「重複測試！三遍！」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是！」
測試程序，一遍又一遍地運行。
每一次，那排燈泡都分毫不差地，按照固定的節拍，完成了它們的使命。
沒有一個繼電器出錯，沒有一個邏輯門掉鏈子。
「成功了……」高遠喃喃自語，他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屋子裡那群同樣熬成了兔子的年輕工程師們。
然後，他猛地舉起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我們成功了！」
「嗷——！」
整個攻關室，瞬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工程師們跳著，叫著，把手裡的圖紙、筆記本、帽子全都扔向空中！
他們成功了！
他們用最笨的石頭和木棍，真的搭起了羅馬神殿的地基！
這個由繼電器構成的「大腦」，已經可以準確地執行最基礎的邏輯指令了！
「快！去告訴楚顧問！」高遠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工程師，「告訴他！我們的大腦，會思考了！」
……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整個紅星廠。
劉建國第一個從他的行軍床上蹦了起來，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就往攻關室沖。
正在退火爐邊打盹的孟廣才，被工人們的歡呼聲驚醒，一骨碌爬起來，也跟著人群往那邊跑。
整個工廠，再次沸騰！
這是比「萬向節頭叉」研製成功，更振奮人心的消息！
零件造得再好，也是死的。
可現在，他們造出了一個能幫助思考的，活的「大腦」！
五軸工具機，那台只存在於圖紙和幻想中的「印鈔機」，仿佛已經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劉建國衝進攻關室，看著那面閃爍著智慧之光的「繼電器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一把抱住高遠，蒲扇大的手掌把這個文弱書生的後背拍得山響。
「好樣的！高遠！你們都是好樣的！」
「廠長……」高遠被拍得直咳嗽，臉上卻掛著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這都是楚顧問的功勞！是他給了我們方向！」
「對！楚顧問呢？」劉建國這才反應過來，四下尋找楚風的身影。
「楚顧問三天沒來車間了，一直在宿舍里寫東西。」一個工程師回答。
「走！找他報喜去！」
劉建國大手一揮，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楚風的宿舍涌去。
他們要告訴那個年輕人，他畫出來的藍圖，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然而，就在這片狂歡的浪潮中，一個身影，逆著人流，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是錢會計。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笑容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哭出來一樣。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本厚厚的，深藍色的帳本，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廠……廠長！」
他看到了劉建國，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老錢？你這是怎麼了？家裡著火了？」劉建國皺起了眉。
「比著火還嚴重！」錢會計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把那本帳本，舉到劉建國面前。
「廠長……沒……沒錢了……」
「什麼？」劉建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沒錢了！」錢會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
「廠里的帳一直在虧損，一個月後，我們一分錢都沒有了！」
「這個月給工人發完工資，下個月，咱們連買煤的錢都掏不出來了！」
轟！
這個消息，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劉建國火熱的心上。
他一把搶過帳本，翻開。
密密麻麻的數字，紅色的赤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眼睛生疼。
從南方調運稀土礦的軍列運費。
為了攻關繼電器，從全國各地郵電局高價採購的上萬個備件。
還有，全廠幾千口子人，每天消耗掉的，那像山一樣的豬肉白菜……
每一筆，都是天文數字。
而他們的收入呢？
不到一千塊。
自從GRB公司打出一塊錢的價格，他們的軸承，銷售渠道雖然穩定，但是銷量太少了，根本就是入不敷出。
劉建國看著帳本，只覺得天旋地轉，那本帳本，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怎麼……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
他光顧著帶著大伙兒往前沖，卻忘了回頭看看，他們的糧草，已經燒光了。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臉色煞白的劉建國和錢會計，一種不安的氣氛，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
楚風的宿舍門，開了。
他拿著一本手寫的小冊子，走了出來，正準備去攻關室看看「大腦」的進展。
他看到了門口這詭異的一幕。
看到了劉建國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錢會計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他的心，咯噔一下。
他沒有問，直接走了過去，從劉建國手裡，拿過了那本帳本。
翻開。
只看了一眼。
楚風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
他不是在看數字。
他仿佛看到了食堂里，那些年輕工人狼吞虎咽的樣子。
看到了他們吃完肉，擦擦嘴，眼睛放光地喊著「再去干他十個小時」的場景。
他仿佛聽到了劉建國在全廠廣播裡，拍著胸脯的保證。
「等咱們的『印鈔機』造出來，我給大傢伙兒，發金條！」
他仿佛看到了高遠、楊衛國、孟廣才，那些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把命都豁出去的身影。
他們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給了他。
而他，卻快要讓他們，連飯都吃不上了。
一股巨大的，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責任感，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是全能的。
他也會犯錯。
他光顧著在圖紙上，構建那個宏偉的工業藍圖，卻忽略了最基本，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吃飯。
打仗，需要糧草。
革命，需要經費。
造全世界最頂尖的五軸工具機，同樣需要錢。
而且是海量的錢。
「小……小楚……」劉建國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楚風沒有說話。
他合上帳本，把它遞還給錢會計。
然後，他轉過身，獨自一人，走回了宿舍。
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喧囂、狂喜、驚慌和絕望，都隔絕在了門外。
「楚顧問！」
「小楚！」
劉建國慌了，他衝上去就要砸門。
「別去。」
高遠攔住了他。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複雜。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
宿舍里。
楚風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陽光，被圖紙遮擋，在屋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沉重如鼓。
怎麼辦？
向秦總求援？
他腦海里第一個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不行。
秦總那邊，為了「東方神劍」項目，已經把整個國家的資源都繃緊到了極限。
他送去的那張圖紙，是在幫忙，而不是在添亂。
現在再伸手要錢，那不是在為國分憂，那是在趁火打劫。
他楚風，做不出這種事。
那……停下來？
放緩五軸工具機的進度，節省開支？
更不行！
現在全廠的士氣，已經提到了最高點。
這股氣，就像燒開的水，一旦冷卻下來，再想燒開，就難了。
而且，GRB公司那把懸在頭頂的劍，還在滴著血。
他們在一塊錢的價格上，還能撐多久？
三個月？半年？
一旦他們緩過勁來，發現紅星廠沒了動靜，他們會立刻形成壟斷。
把價格提回天上去。
到時候，整個國家的工業，又要重新被他們扼住咽喉。
所以，不能停。
不但不能停，還要更快！
必須在GRB反應過來之前，把「印鈔機」造出來！
可錢從哪來？
楚風的目光，在屋子裡那一片紙的海洋里，飛快地掃過。
高精度軸承，不行，市場被鎖死了。
五軸工具機，遠水解不了近渴。
硬質合金刀具？那又是一個燒錢項目。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張寫著《工令手冊》的封面上。
語言，知識，技術……
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是最寶貴的財富。
可它們，無法直接變成饅頭和豬肉。
必須有一個載體。
一個能快速製造，成本低廉，又能精準地切入某個市場空白的，工業產品。
國內市場，指望不上了。
普通老百姓的購買力，還停留在油鹽醬醋上。
那就只能……出口。
把東西，賣給那些有錢的洋人。
用他們的錢，來造我們自己的國之重器！
賣什麼？
楚風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手錶？太複雜，光是發條和遊絲，就需要一套全新的工藝。
收音機？電子管和元器件，他們一樣都產不了。
必須是純機械的。
結構精巧，但對材料要求不高。
能體現出他們紅星廠，在模具衝壓和精密加工上的優勢。
還要是洋人日常生活中，用得到，並且願意花錢買的……小玩意兒。
楚風的目光，在房間裡逡巡。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劉建國之前丟在桌上的，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香菸旁邊。
那個被劉建國隨手扔下的，用了好幾年，打火都得看運氣的，蘇制「火花」牌打火機。
打火機。
對！
就是打火機！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桌前，鋪開一張新的圖紙。
他腦海里，浮現出後世那款風靡全球，被譽為男人圖騰的，經典的Zippo打火機的樣子。
黃銅外殼，堅固耐用。
獨特的鉸鏈結構，開蓋時會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防風的燃燒室設計。
簡單，可靠，充滿了粗獷的，機械的美感。
更重要的是，它的所有零件，幾乎都可以用衝壓工藝來完成！
而紅星廠，最不缺的，就是衝壓機！
他們那台被魔改過的「大水牛」，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製造打火機外殼的機器！
至於裡面的火石、棉芯、彈簧……
這些東西，技術含量不高，國內完全可以找到替代品！
「就它了！」
楚風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拿起鉛筆，那顆因為資金危機而變得沉重冰冷的心，再次被創造的火焰點燃。
他沒有去畫那些複雜的零件圖。
他只在圖紙的中央，畫了一個打火機的外形輪廓。
然後，他在外殼上，用行書，寫下了兩個龍飛鳳舞的漢字。
「東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就叫它，「東風」牌打火機！
我們要用這股東風，去席捲西方的市場，為我們自己的「長征」，吹來第一筆軍費！
「咚咚咚！」
門外，傳來劉建國焦急的敲門聲。
「小楚！你開門啊！有什麼事，咱們一起扛！」
楚風放下筆，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口，劉建國、高遠、楊衛國……所有核心成員，都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楚風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張剛剛畫好的，還帶著鉛筆餘溫的圖紙，舉到了眾人面前。
劉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圖紙上那個熟悉的輪廓，又看了看那兩個他認識的字。
「東風？」
「這……這不是個打火機嗎？」
「小楚，你這是……啥意思？」
楚風看著眾人，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熟悉的，平靜而自信的笑容。
「廠長，我們的『印鈔機』，在下金蛋之前，也需要吃飽肚子。」
他指著圖紙上的打火機。
「現在，我給它找來了第一份口糧。」
「我們不光要造它，還要把它，賣到大洋彼岸去。」
「用它，去換外匯，換黃金！」
「用洋人的錢，餵飽我們自己的母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