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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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錢。

  這個消息,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在紅星機械廠的車間裡,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瘋狂蔓延。

  最先帶來消息的,是隔壁江城鍋爐廠的採購科長。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劉建國的辦公室,手裡捏著一張印刷粗糙的傳單,那張紙,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又濕又軟。

  「老劉!出大事了!」

  劉建國正跟楊衛國、錢會計幾個人,圍著一張地圖,興奮地商量著要把「長征二號」賣到全國哪些重點單位去。

  他心情正好,看到對方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眉頭一皺。

  「老張,你火燒屁股了?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老張把那張濕漉漉的傳單,「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你們自己看!洋人……洋人瘋了!」

  劉建國不耐煩地拿起傳單。

  上面用最醒目、最粗大的黑體字,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標語。

  「瑞典GRB,世界品質!P4級高精度軸承,龍國市場特供!統一售價:」

  在標語的末尾,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幾乎占據了半張紙的阿拉伯數字。

  「1」。

  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漢字。

  「元」。

  一塊錢。

  劉建國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的楊衛國和錢會計,也湊了過來,當他們看清那個數字時,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老劉……這……這是印錯了吧?」錢會計的聲音,幹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一塊錢……怎麼可能?」

  一塊錢,在1956年,是什麼概念?

  是四五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是一斤肥瘦相間的豬肉。

  是兩包中等品質的「大前門」香菸。

  是一個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幹上半天的工錢。

  而現在,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用他們最先進的設備,最頂級的鋼材,造出來的,那個曾經賣到上千塊天價的寶貝疙瘩,只賣一塊錢。

  這已經不是傾銷了。

  這不是在做生意。

  這是在殺人!

  是用錢,活生生地,要把你紅星廠,把你們剛剛燃起的那麼一點點希望,徹底碾碎,挫骨揚灰!

  「不可能……」劉建國喃喃自語,他把那張傳單翻來覆去地看,試圖找到一個小數點,或者一個印刷錯誤的痕跡。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個巨大、猙獰的「1」,像一個咧開嘴的魔鬼,在無聲地嘲笑著他。

  「千真萬確!」鍋爐廠的老張,哭喪著臉。

  「滬城、津門、盛京……所有的大城市,一夜之間,全都是他們的GG!他們的銷售點門口,隊排得比領救濟糧的還長!」

  「人家說了,敞開了賣!要多少有多少!」

  「老劉,我們廠本來準備跟你們訂兩百套『長征二號』的,可現在……一塊錢啊!我們廠長說,就算買回來當廢鐵,都比自己煉鋼划算……」

  老張後面的話,劉建國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他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黑白色。

  他仿佛看到,那台被他們當成心肝寶貝的,「大水牛」魔改衝壓機,正在一寸寸地裂開。

  他仿佛看到,那些剛剛還歡呼雀躍的工人們,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他仿佛看到,楚風那個年輕人,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失敗的痛苦。

  「完了……」

  錢會計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第三次掉在了地上,算珠碎了一地。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了椅子上。

  「全完了……」

  楊衛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此刻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個鉗工,他只懂手裡的活。

  他不懂什麼資本,什麼商戰。

  他只知道,當人家用一塊錢的價格,來賣一個你需要用六十塊才能造出來的東西時,你輸了。

  輸得連褲衩都不剩。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

  短短半個小時,整個紅星廠,都知道了。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車間,瞬間變得死氣沉沉。

  機器的轟鳴聲停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和茫然。

  「一塊錢?真的假的?這洋人是腦子壞掉了嗎?」

  「什麼腦子壞了!人家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咱們的軸承,光那點鋼材,成本都不止五塊錢!這還怎麼玩?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斗?」

  「前幾天還說要乾死洋鬼子呢,這下好了,咱們自己先被人家一巴掌拍死了!」

  恐慌、沮喪、憤怒、不甘……

  各種各樣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

  那股剛剛因為「長征二號」的成功而凝聚起來的,沖天的士氣,在「一塊錢」這個絕對的,不講任何道理的數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劉建國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

  他看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聽著一句句絕望的議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

  想說「同志們,別怕!」,想說「天塌不下來!」。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拿什麼說?

  他憑什麼說?

  他自己,都已經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希望。

  GRB用一塊錢,不只是要掠奪市場,更是要用資本的海嘯,徹底淹沒他們剛剛點燃的技術火種!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之中。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面響了起來。

  「廠長。」

  是楚風。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

  他的臉上並非全無波瀾,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得像是在剖析一個複雜的工程難題,但唯獨沒有周圍人那種六神無主的慌亂。

  他還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拿著一塊油布,似乎剛剛還在調試工具機。

  「楚……楚顧問……」

  「小楚!」

  劉建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衝過去,一把抓住楚風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幾乎要把楚風的骨頭捏碎。

  「你都聽說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聽說了。」楚風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一塊錢,GRB的P4軸承。」

  「一塊錢!他們賣一塊錢!」劉建國幾乎是在嘶吼,「我們完了!紅星廠完了!我們的『長征計劃』……也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風身上。

  楚風只是靜靜地看著狀若瘋狂的劉建國,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把劉建國那隻鐵鉗般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拿了下來。

  「廠長。」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怕什麼?」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怕什麼?

  我們都快被人用錢活埋了,你問我們怕什麼?

  「小楚,你……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楊衛國急得直跺腳,「是一塊錢啊!不是一百塊!我們根本就……」

  「我當然知道是一塊錢。」楚風打斷了他。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那些或茫然,或絕望,或不解的眼神。

  然後,他笑了。

  「這不挺好嗎?」

  整個工廠,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楚風。

  挺好?

  哪裡好了?

  「他們想賣一塊錢,就讓他們賣。」楚風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咱們的『長征二號』,價格不變,還是六十塊。」

  「一塊都不降。」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人群中的炸藥桶。

  「什麼?不降價?」

  「楚顧問,你是不是糊塗了?咱們賣六十,人家賣一塊,鬼才會買咱們的啊!」

  「這不是把市場拱手讓人嗎?」

  「完了,楚顧問也瘋了……」

  劉建國也懵了,他死死地盯著楚風,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跡。

  「小楚,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賭氣嗎?」

  「不是賭氣。」楚風搖了搖頭,他走到劉建國面前,目光平靜而銳利。

  「廠長,我問你,咱們的『長征二號』,是準備賣給誰的?」

  「當然是……是賣給國家最需要的單位!沈城飛機廠,崑崙項目組,還有那些造軍艦,造大炮的重點工廠!」劉建國下意識地回答。

  「那好,我再問你。」楚風繼續說道,「如果秦總的『崑崙』發動機,因為用了洋人那一塊錢的P4級軸承,在天上突然解體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劉建國猛地一震,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P4級的軸承,理論上是很好。可誰能保證,他們賣給我們的,就是真的P4級?誰能保證,他們為了降低那一塊錢的成本,沒有在材料上,在工藝上,偷工減料?」

  「秦總他們,敢用嗎?那些造飛機的,造軍艦的,他們敢拿戰士的命,去賭洋人的良心嗎?」

  楚風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建國的心上。

  一個無比清晰、讓他夜不能寐的事實,浮上心頭。洋人賣給我們的P4軸承,合格率從來就不足十分之一!過去是明晃晃的技術壟斷,我們只能高價買他們的垃圾!現在,他們又想用這一塊錢,來壟斷市場,讓我們永無出頭之日!

  一樣的霸道,一樣的羞辱!

  他明白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

  是啊!

  那些普通的民用工廠,或許會為了貪便宜,去搶購一塊錢的軸承。哪怕合格率不夠,他們也能賭,因為成本最多也就十幾塊錢。

  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事關國家命脈的軍工單位,他們不能賭!

  他們需要的,不是便宜貨,而是絕對的,百分之百的可靠!

  而這份可靠,只有紅星廠,只有經過了最嚴格測試的「長征二號」,才能給他們!

  「他們不能……」劉建國喃喃自語,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沒錯,我們掌握我們自己的國家命脈。」楚風笑了。

  「所以,我們的市場,一直都在。那些『大將軍』們,只會買我們的帳。」

  楚風看向高遠,

  知道只要有秦振邦在,這個渠道就斷不了。

  「至於那些民用市場,那些鍋爐廠,拖拉機廠,就讓他們去用洋人的一塊錢軸承好了。我們正好可以把所有的產能,都集中起來,優先供應軍工。」

  「我們不僅不降價,我們還要告訴所有人,我們的『長征二號』,因為品質過硬,產能有限,只對重點單位特供!」

  「想買?先排隊!」

  「那……那洋人那邊怎麼辦?」楊衛國還是有些不放心,「他們用一塊錢搶占了市場,等把咱們擠垮了,再漲價,那我們不還是……」

  「他們擠不垮我們。」楚風的眼神,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

  「因為,我們不虧錢,只是賺的少而已。」

  「而GRB公司,他們賣一塊錢一個軸承,他們每賣一個,至少要虧掉十幾甚至上百塊錢的成本。他們一天賣十萬個,就要虧掉上百萬。一個月呢?一年呢?」


  「他們家底是厚,但他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他們能虧多久?」

  「而我們呢?我們賣六十塊,一個就能賺三十塊。我們每賣一個,我們的力量就增強一分。」

  「這是一場流血的遊戲。只不過,流血的,不是我們。」

  「是他們!」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價格摁死!讓他們不停地流血,不停地虧損!」

  「用他們自己的錢,把他們自己,活活耗死!」

  轟!

  楚風的這番話,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所有人混沌的大腦。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盤棋,應該這麼下!

  劉建國渾身巨震,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八歲的年輕人,感覺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狠!

  太他媽的狠了!

  這是陽謀!

  這是誅心之計!

  用你最引以為傲的資本,來給你自己放血!

  「我明白了!」劉建國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像是瞬間活了過來,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就這麼幹!讓他們流血!流干為止!」

  「對!讓他們流!咱們看戲!」

  「原來是這麼回事!嚇死我了!」

  工人們也反應了過來,一張張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並且看到了敵人悽慘下場的,幸災樂禍的笑容。

  整個工廠的士氣,在短短几分鐘內,從地獄,重返天堂。

  「好了。」楚風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戲歸看戲,我們自己的事,不能停。」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卷新的圖紙,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比「長征二號」的模具圖,複雜十倍不止的,充滿了各種精密曲線和複雜結構的零件圖。

  「這是什麼?」高遠和他帶領的工程師團隊,第一時間擠了上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圖紙。

  「他們想在軸承這個小泥潭裡跟我們打滾,就讓他們打個夠。」楚風搖頭,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跨越維度的戰略俯瞰。

  「我們沒時間陪他們玩了。」

  他指著圖紙上那個如同藝術品般複雜的零件。

  「現在,我們的新任務,是這個。」

  「『長征計劃』第二步。」

  「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萬向節頭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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