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十塊成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十塊!」

  劉廠長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裡的搪瓷缸子傾斜了,滾燙的茶水灑在褲子上都渾然不覺。

  他像一頭被打了強心針的公牛,猛地從椅子上竄起來,兩步跨到楚風面前,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楚風的肩膀上。

  「小風!你再說一遍!多少?」

  他吼出來的聲音,因為過度的激動而走了調,尖銳得像拉響的警報。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死死地釘在楚風臉上。

  那是一種混雜著狂喜、懷疑、和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時的瘋狂。

  「三十塊。」

  楚風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

  「洋人賣五十,是屠殺。我們成本三十,就是碾壓。」

  轟!

  辦公室里,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愁雲慘霧,被這兩個字徹底引爆!

  「我的老天爺!」錢會計一把丟開算盤,沖了上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被地上的算珠滑倒。

  「三十塊的成本?那我們要是賣六十……不,我們還賣一百!那一套我們就能淨賺七十塊!這……這不是賣軸承!這是在印鈔票啊!」

  「印鈔機!」劉廠長眼睛紅得嚇人,他抓住楚風的肩膀用力搖晃,「你小子!你他娘的不是要造軸承,你是要給咱們廠造一台印鈔機啊!」

  高遠和身後的工程師們,也全都圍了上來。

  他們看著黑板上「冷鐓」兩個字,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狂熱。

  他們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知識分子,他們能理解這背後技術的顛覆性。

  用常溫下的物理擠壓,替代高溫下的鍛造切削。

  這不僅僅是工藝的進步,這是工業思想的革命!

  「安靜!都先安靜!」楚風被劉廠長搖得有點暈,他不得不提高聲音。

  辦公室里的狂熱,這才稍稍降溫。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像等著神仙分發仙丹的信徒。

  「廠長,師傅們,想法是好的。」楚風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但這台『印鈔機』,可不好造。」

  他拿起粉筆,在「冷鐓成型技術」下面,畫了兩個巨大的問號。

  「第一,動力。」

  「我們要在一瞬間,把堅硬的軸承鋼,像捏麵團一樣擠成球形,需要多大的力?我初步計算過,至少需要三百噸的瞬間衝擊力。」

  「我們廠里最大那台衝壓機,才一百五十噸,而且是慢壓,不是衝擊。根本不夠用。」

  三百噸!

  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火熱的心頭。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模具。」

  楚風的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點。

  「就是那個『壓月餅』的模子。你想想,用鐵錘去砸鐵砧,是錘子壞得快,還是鐵砧壞得快?」

  「咱們的模具,就是那個鐵錘。它要反覆去衝擊比它還硬的軸承鋼。它本身,必須具備匪夷所思的硬度和韌性。」

  「這種鋼材,我們廠里有嗎?別說我們廠,全龍國都未必有!」

  兩個致命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辦公室,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劉廠長臉上的狂喜,凝固了。

  他知道楚風說的都是事實。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沒有金剛鑽,怎麼攬這瓷器活?

  「那……那怎麼辦?」劉廠長的聲音,一下子又蔫了下去。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楚風的目光掃過眾人,「廠長,把咱們廠里,鍛造和模具手藝最好的孟師傅請來。」

  孟廣才,紅星廠鍛工車間的主任,五十多歲,脾氣和他的鐵錘一樣,又臭又硬。

  他一輩子都在和鋼鐵打交道,靠著一雙眼睛,一把錘,就能把一塊燒紅的鐵錠,調教得服服帖帖。

  當他被叫到辦公室,看到黑板上楚風畫的那個簡易的冷鐓機草圖時,他那張飽經炭火燻烤的黑臉,皺得像一塊核桃。


  「胡鬧!」

  他只看了兩眼,就直接把圖紙拍在了桌子上。

  「簡直是異想天開!」

  他指著圖紙上那個小小的模具凹槽,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在常溫下,去擠壓GCr15軸承鋼?楚顧問,你是技術員,你應該比我懂!這種鋼淬火之後硬度有多高?你用三百噸的力去砸它,它沒碎,你的模具先得像塊玻璃一樣,炸成碎片!」

  「這是違背了材料學的基本原理!是拿咱們廠最寶貴的設備和師傅的命在開玩笑!」

  孟師傅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代表了老一輩技術工人的經驗和權威。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高遠想開口反駁,卻被楚風用眼神制止了。

  楚風沒有生氣,反而笑著給孟師傅遞過去一杯熱茶。

  「孟師傅,您先消消氣。您說的,都對。」

  「經驗告訴我們,硬碰硬,是兩敗俱傷。」

  「但是,科學可以讓我們繞開它。」

  楚風走到黑板前,擦掉了那兩個問號。

  「關於動力,我們不需要買新的三百噸壓力機。我們可以在現有的『大水牛』衝壓機上,進行改造。」

  他拿起粉筆,迅速畫了一個新的結構圖。

  「我們在它的主傳動軸上,加裝一個巨大的『飛輪』。我們先用電動機,花幾十秒的時間,讓這個幾噸重的鐵疙瘩高速旋轉起來。它裡面,就儲存了巨大的動能。」

  「然後,我們通過一個離合機構,在一瞬間,把飛輪里所有的能量,全部釋放到沖頭上!」

  「這就像,你掄圓了胳膊打人一拳,和你只是把手貼在他身上用力推,威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楚風用最通俗的比喻,解釋了「飛輪儲能」這個超越時代的概念。

  高遠和他身後的工程師們,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看懂了!

  這是一個天才的設計!用時間換空間,用持續的能量輸入,換取瞬間的爆發!

  孟師傅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他也感覺到了這其中的巧妙。

  「那……那模具呢?」他還是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就算你有了力氣,你的錘子不夠硬,還是白搭!」

  「問得好。」楚風的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我們是沒有現成的模具鋼。但是,我們可以自己造!」

  「自己造?」孟師傅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對。」楚風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我們煉鋼車間的電弧爐,可以進行改造。我會給出一個全新的配方,在普通的碳素工具鋼里,加入一定比例的鎢、鉬、還有微量的釩。」

  「這些東西,我們廠里都有。那些報廢的高速鋼車刀,鑽頭,就是最好的原料!」

  「然後,是熱處理。」楚風的目光,落在了楊衛國身上。

  「楊師傅,我要你親自操刀。淬火之後,我們不進行常規的高溫回火。而是進行三次,超長時間的,五百五十度『循環回火』。」

  「每一次回火,都要徹底冷卻。這個過程,可以讓鋼材內部的殘餘奧氏體,最大限度地轉化為次生馬氏體。我們就能得到一種,既有玻璃的硬度,又有彈簧的韌性的,全新的材料!」

  辦公室里,雅雀無聲。

  除了高遠等少數幾個人,大部分人都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奧氏體,什麼馬氏體,對他們來說,和天書無異。

  但他們能看到楚風臉上的自信,能感覺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強大氣場!

  孟師傅呆呆地看著楚風,他感覺自己一輩子的經驗和驕傲,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不懂那些名詞,但他聽懂了楚風的邏輯。

  楚風不是在憑空想像,他是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更深層次的「道理」,在解決問題!

  「好……好!」劉廠長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沉寂。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孟師傅。

  「老孟!你服不服?楚顧問已經把路給咱們鋪好了!你現在就說,你干不干!」


  孟廣才的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楚風,又看了看滿屋子期盼的眼神,最後,一咬牙,一跺腳!

  「干!」他吼了一聲,像是在發誓。

  「只要楚顧問能把這種鋼給俺煉出來!俺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不吃不喝,也把這模具給你磨出來!」

  「好!」劉廠長仰天大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同志們!內鬼抓住了,但洋人的刀,還架在我們脖子上!」

  「我們沒有退路!要麼,我們造出這台『印鈔機』,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要麼,我們就等著關門倒閉,回家喝西北風!」

  「從現在開始!紅星機械廠,進入戰時狀態!」

  「所有車間,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所有黨員,所有幹部,全部跟班作業!誰也不准回家!」

  「我劉建國,就把辦公室搬到車間去!什麼時候機器響了,什麼時候算完!」

  「干!」

  「干他娘的!」

  工人們的血性,被徹底點燃了。

  一場圍繞著「長征二號」的,屬於紅星廠自己的淮海戰役,正式打響!

  整個工廠,變成了一座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煉鋼車間,爐火沖天。

  楚風穿著厚重的石棉防護服,親自站在電弧爐前,指揮著工人,將一塊塊報廢的車刀,按照精確到克的比例,投入到翻騰的鋼水之中。

  刺眼的電弧光,將他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熱處理車間,楊衛國帶著他最得意的幾個徒弟,守著鹽浴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溫度計。

  楚風給出的工藝要求,精確到了秒。

  多一分,太脆。

  少一分,太軟。

  他們的每一次操作,都關係著這顆「工業心臟」的生死。

  機加工車間,更是燈火通明。

  幾十台車床、銑床、磨床同時轟鳴,工人們揮汗如雨,加工著飛輪、離合器、沖頭……

  孟廣才,這位老鍛工,更是把自己鎖在了小小的模具班裡。

  那塊經過千錘百鍊,凝聚了全廠希望的模具鋼,被他像稀世珍寶一樣,固定在精磨機上。

  他戴著厚厚的老花鏡,親自上手,用砂輪一點一點地打磨著那個小小的凹槽。

  零點零一毫米的誤差,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時間,一天天過去。

  廠區里,除了機器的轟鳴,聽不到任何聲音。

  每個人都紅著眼睛,每個人都像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高遠和他的團隊,徹底被打散,分配到各個技術崗位,他們帶來的先進理論,和工人們豐富的實踐經驗,產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一個星期後。

  在全廠上千名職工的注視下。

  那台經過魔改的,加裝了巨大飛輪的「大水牛」,像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靜靜地矗立在車間中央。

  嶄新的模具,在燈光下,閃爍著幽藍色的寒光。

  劉廠長站在機器前,拿著一個大喇叭,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同志們!七天!我們用了七天時間,把楚顧問圖紙上的東西,變成了現實!」

  「今天,就是我們紅星廠,決死反擊的時刻!」

  「成敗,在此一舉!」

  他看向楚風。

  楚風平靜地點了點頭。

  「啟動!」

  隨著一聲令下,電動機開始旋轉,巨大的飛輪,發出低沉的咆哮,越轉越快,最後化作一道肉眼無法分辨的殘影。

  整個車間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一名工人,將一根手指粗的,被截斷的軸承鋼料,小心翼翼地送入了進料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孟師傅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地攥著。


  「衝壓!」

  劉廠長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兩個字!

  操作員猛地拉下離合手柄!

  「哐——當!!!」

  一聲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天地都撕裂的金屬撞擊聲,轟然炸響!

  整個車間,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感覺腳下一麻!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機器的出料口。

  成功了?

  還是……失敗了?

  「叮。」

  一聲清脆的,宛如天籟的聲響。

  一顆小小的,通體渾圓,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鋼球,從出料口滾落,掉進了下方的鐵盤裡。

  它在鐵盤裡,歡快地滾動著,反射著燈光,像一顆最完美的黑珍珠。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