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點石成金的煉鋼術
夜，靜得能聽見牆角老鼠磨牙的聲音。
楚風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邊，沒有睡意。
桌上的那沓大團結，他甚至沒再多看一眼。
他的眼前，只有那張寫著「長征計劃」的泛黃草紙。
高精度軸承鋼球。
這六個字，在這個時代，比造原子彈的理論還要虛無縹緲。
一顆完美的鋼球，需要滿足三個條件：極高的硬度、極致的圓度、鏡面般的光潔度。
這背後，是材料學、熱處理工藝和超精密加工技術的完美結合。
他腦中有上百種成熟的工藝路線。
但此刻，他必須忘掉那些需要雷射檢測儀和無塵車間的未來科技。
他要用手裡的這些「廢銅爛鐵」，點石成金。
第一步，材料。
他需要GCr15，高碳鉻軸承鋼。
這種鋼材，是軸承的靈魂。它內部的碳化物要細小、均勻地分布，像滿天繁星，而不是一坨一坨的疙瘩。
只有這樣，熱處理後才能獲得超高的硬度和耐磨性。
紅星廠能煉鋼嗎？
能。
有個小小的電弧爐，平時用來熔化廢鋼，鑄造一些不重要的機器底座。
但要用它來煉製成分要求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軸承鋼？
這無異於讓一個伙夫用大鐵鍋去炒分子料理。
楚風思索著如何解決問題。
越是原始的設備，就越考驗人的智慧。
他拿起鉛筆，在草紙的另一面，開始飛快地書寫。
一行行化學式，一個個數字，像流淌的溪水，從筆尖傾瀉而出。
這不是抄襲未來的配方。
而是在現有條件下，利用廠里能找到的廢舊鋼材、鐵礦石，甚至是一些沒人要的邊角料，通過複雜的計算，反推出一條可行的「土法煉鋼」路線。
第二天一早。
楚風拿著那張寫滿計算公式的草紙，敲響了劉廠長的辦公室門。
劉廠長顯然一夜沒睡好，眼圈發黑，但精神異常亢奮。
「楚顧問！來來來，快坐！」
他親自泡了茶，熱情得讓楚風有些不適應。
楚風沒有客套，直接將草紙推了過去。
「廠長，這是我的第一個計劃。」
劉廠長拿起草紙，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頭立刻大了三圈。
「這……這是啥？天書嗎？」
「這是我們紅星廠未來的印鈔機。」楚風平靜地說道。
他指著紙上的標題。
「高精度軸承鋼球製造方案。」
「目前，我們廠里所有工具機的軸承，都是從外面採購的，精度差，壽命短。C616車床的主軸晃動，就是因為軸承里的鋼珠磨損成了橢圓形。」
「我的目標，是造出比現在好十倍的鋼球，先把我們自己的工具機武裝起來。」
「等我們的工具機脫胎換骨，加工精度上去了，我們再用這些新工具機，去生產更多的、更精密的鋼球，賣給全國其他兄弟單位！」
「廠長，您想一想，一顆小小的鋼球，成本多少？幾分錢？可一套高精度軸承，能賣多少錢？幾塊，幾十塊！這是幾十上百倍的利潤！」
劉廠長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他雖然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聽懂了楚風描繪的藍圖。
印鈔機！
這個比喻太形象了！
「干！」劉廠長一拍桌子，「需要什麼，你儘管說！人、財、物，我給你最大的權限！」
「我需要召開一個會議。」楚風說道，「需要煉鋼車間、熱處理車間、機加工車間的主任，還有咱們廠的會計，都參加。」
劉廠長愣了一下。
「要會計幹嘛？」
「因為我們要算一筆帳。」楚風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一筆關於投入和產出的帳。」
半小時後，厂部小會議室。
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幾個車間主任都到了，坐在長條桌的兩側，交頭接耳。
他們都聽說了楚風的事，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只有坐在最末尾的財務科長老錢，耷拉著眼皮，手裡不停地撥弄著一個老舊的算盤，仿佛對會議內容毫無興趣。
劉廠長清了清嗓子，把楚風的計劃簡單介紹了一遍。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廠要集中力量，攻克高精度鋼球這個難關！這是楚顧問為我們指明的方向，也是我們紅星廠二次創業的開始！」
話音剛落，一陣「噼里啪啦」的算盤聲突兀地響起。
錢會計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地開了口。
「廠長，各位主任，我不是潑冷水。」
「楚顧問是能人，是咱們廠的英雄，這沒錯。」
「可煉鋼，不是修機器。修機器，修好了，『大水牛』馬上就能幹活。可這煉鋼球，聽著就像個無底洞啊。」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楚風。
「我剛算了算，要開煉鋼爐，電費一天就得好幾十。要改造熱處理爐，又是上百的投入。還有各種材料，萬一失敗了呢？這一爐鋼水下去，幾百塊錢就打了水漂。」
「現在廠里剛發了獎金，帳上就那麼點家底，全投進去，下個月工人的工資從哪發？」
他的話，讓原本有些熱血沸騰的車間主任們，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啊，理想很豐滿，可吃飯是現實問題。
煉鋼車間的羅主任是個實在人，他撓了撓頭，瓮聲瓮氣地說道：「楚顧問，不是我們不支持你。主要是，我們那小電爐，平時煉點鑄鐵還行，要煉什麼……高碳鉻鋼，聽都沒聽過。萬一爐子給燒壞了，那損失可就大了。」
熱處理車間的孫師傅也附和道：「是啊，您說的那個什麼……淬火、回火，我們也會。可您要求那個溫度，要精確到十度以內，我們那爐子，全憑老師傅的火眼金睛，哪有那麼准？」
一時間，會議室里充滿了為難和質疑的氣氛。
劉廠長臉上有些掛不住，剛要發火。
楚風卻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錢會計面前。
「錢科長，您算的是投入，是風險。這很對，當家理財，就得這麼精打細算。」
錢會計沒想到楚風會先肯定他，愣了一下。
「但是，」楚風話鋒一轉，「您有沒有算過，我們不做的成本？」
「什麼……成本？」
「我們廠里一百多台工具機，平均每套軸承一年要換兩次，一次的成本算五塊錢，這就是一千塊。」
「因為軸承精度不夠，我們生產的零件，廢品率常年維持在百分之十。去年我們總產值五十萬，百分之十就是五萬塊！這五萬塊，就因為那小小的鋼珠不圓，白白扔掉了！」
「還有，因為我們的工具機不行，很多高精度的軍工訂單，我們想接都不敢接！那損失的，又是多少個五萬塊？」
楚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錢會計的心口上。
錢會計的算盤，停住了。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些帳，他從來沒這麼算過。
楚風又轉向羅主任和孫師傅。
「羅主任，孫師傅，你們的顧慮，我明白。我們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張紙。
「這是我設計的電弧爐改造方案。我們不動主體，只在出鋼口加一個我設計的『除渣器』。材料都是廠里現成的廢鋼管和耐火磚，成本不超過十塊錢。」
「這是熱處理爐的改造方案。我們也不動爐子，只是在爐膛里加一個『測溫熱電偶』。這個東西，我自己就能做。我保證，它的精度，比最有經驗的老師傅的眼睛，還要准十倍！」
「至於第一爐鋼，我們不用新材料。就用倉庫里那堆沒人要的、含鉻的廢舊切削刀具，再加上一些普通的碳鋼。我向大家保證，第一爐，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的話，擲地有聲。
那種強大的自信，讓所有質疑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不是在畫大餅。
他在給出具體的、可行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解決方案！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楚風這一套組合拳打蒙了。
從宏觀的經濟帳，到微觀的技術改造方案，他一個人，把所有問題都想到了，並且都給出了答案。
劉廠長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掃過全場。
「都聽到了嗎！」
「楚顧問已經把路給我們鋪好了！我們要是還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那我們就不配當這個新國家的工人！」
「我們不能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等著『老大哥』餵飯吃！我們也要有自己的東西！今天，我們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這顆爭氣球，給我造出來！」
「錢會計！」他指向錢會計。
「我給你批條子，預支五百塊！作為項目啟動資金！不夠，我找上級要去！」
「羅主任！孫師傅！你們兩個車間，從現在開始，全部人員設備，優先配合楚顧問！誰敢陽奉陰違，我扒了他的皮！」
劉廠長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氣勢。
錢會計擦了擦汗，站了起來，對著楚風深深鞠了一躬。
「楚顧問，我老錢是個粗人，只認算盤。您這筆帳，算得我心服口服。從今往後，您要錢，只要我老錢帳上還有一分，絕不說二話！」
羅主任和孫師傅也站了起來，臉上滿是愧色和激動。
「楚顧問，我們聽您的！」
一場潛在的內部危機，被楚風用無可辯駁的專業知識和清晰的邏輯，化解於無形。
……
當天下午，煉鋼車間。
高達五米的電弧爐旁，熱浪滾滾。
楚風穿著一身厚重的帆布工作服，臉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沒有待在辦公室里指手畫腳，而是親臨一線。
楊衛國跟在他身邊，給他打下手。
「師傅，把那幾筐廢刀片倒進去。」楚風指著角落裡一堆鏽跡斑斑的金屬垃圾。
那是廠里報廢了幾年的高速鋼車刀，因為含鎢含鉻，又硬又脆，回爐都難，一直沒人要。
煉鋼的老師傅一臉肉疼。
「楚顧問，這……這可都是好鋼啊，雖然廢了，但磨一磨還能用，這麼煉了，不是糟蹋東西嗎？」
「不糟蹋。」楚風搖搖頭，「我們就是要它裡面的『鉻』。它就是我們這爐鋼的『鹽』。」
「再加兩百公斤的五號鑄鐵塊。」
「好嘞！」
「那邊那堆軸承內圈的邊角料，也加進去。」
老師傅徹底看不懂了。
煉鋼就像炒菜，什麼料配什麼料，都有定數。
哪有像楚風這樣，好鋼、生鐵、廢料，一鍋亂燉的？
這煉出來的，還能叫鋼嗎？怕不是一爐廢渣！
「楚顧問……您這……有譜嗎？」老師傅實在忍不住了。
楚風笑了笑，拿起一根長長的鋼釺，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化學反應式。
「老師傅，您看，廢刀片裡的鉻，和鑄鐵里的碳，在高溫下，會變成一種叫『碳化鉻』的東西。它就是我們需要的『骨頭』。」
「而那些軸承邊角料，能中和掉生鐵里多餘的『磷』和『硫』，那是鋼水裡的『雜質』。」
「我加的每一鏟子料，都不是亂加的。它們在爐子裡，會互相反應，取長補短，最後變成我們想要的東西。」
他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著最深刻的冶金原理。
老師傅聽得雲裡霧裡，但他看懂了楚風臉上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不再多問，咬著牙，按照楚風的指令，一鏟一鏟地加料。
滋啦——！
巨大的石墨電極緩緩下降，觸碰到料堆的瞬間，爆發出太陽般耀眼的電弧！
恐怖的高溫，瞬間將爐內的廢銅爛鐵熔化成一池金紅色的鋼水。
整個車間，都被映照得一片通紅。
楚風戴上護目鏡，站在觀察口，死死盯著翻騰的鋼水。
他的眼睛，就是最高級的色譜分析儀。
「投入鐵礦石！」他大喊一聲。
工人將預備好的鐵礦石投入爐內。在高溫下，礦石中的氧與鋼水中的碳發生劇烈的氧化反應，爐內鋼水翻江倒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是在進行「氧化反應」，去除鋼水裡多餘的碳。
鋼水在爐內翻江倒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火星四濺，如同節日的煙火。
車間裡的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遠遠地看著。
他們不知道楚顧問在做什麼。
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前所未有的、點石成金般的震撼！
「停！」
不知過了多久，楚風再次下令。
爐子，安靜了下來。
那一池鋼水，從狂暴變得溫順，金紅色的液體表面，平滑如鏡。
「可以了。」楚風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聲音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準備出鋼！」
老師傅顫抖著手，操作機關，傾斜爐體。
「轟隆——」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一股金色的洪流，從出鋼口奔涌而出。
它沒有直接流向模具，而是先衝進了楚風設計的那個，用耐火磚和鋼管搭成的簡陋「除渣器」。
奇蹟發生了。
鋼水在除渣器里旋轉、沉澱，那些肉眼可見的雜質和浮渣，被離心力甩到了一邊。
從另一端流出的鋼水，變得無比純淨、清澈！
像是一塊流動的、晶瑩剔透的琥珀！
「天啊……」
老師傅手裡的操作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煉了一輩子鋼，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鋼水！
這哪裡是鋼水？
這分明是仙瓊玉液！
楚風看著那完美的鋼水，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了。
「長征計劃」最關鍵的第一步，材料，成了！
他知道，從這爐鋼水開始，一個全新的工業時代，將由他親手開啟。
楚風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邊，沒有睡意。
桌上的那沓大團結，他甚至沒再多看一眼。
他的眼前，只有那張寫著「長征計劃」的泛黃草紙。
高精度軸承鋼球。
這六個字，在這個時代，比造原子彈的理論還要虛無縹緲。
一顆完美的鋼球，需要滿足三個條件：極高的硬度、極致的圓度、鏡面般的光潔度。
這背後，是材料學、熱處理工藝和超精密加工技術的完美結合。
他腦中有上百種成熟的工藝路線。
但此刻，他必須忘掉那些需要雷射檢測儀和無塵車間的未來科技。
他要用手裡的這些「廢銅爛鐵」，點石成金。
第一步，材料。
他需要GCr15，高碳鉻軸承鋼。
這種鋼材，是軸承的靈魂。它內部的碳化物要細小、均勻地分布，像滿天繁星，而不是一坨一坨的疙瘩。
只有這樣，熱處理後才能獲得超高的硬度和耐磨性。
紅星廠能煉鋼嗎？
能。
有個小小的電弧爐，平時用來熔化廢鋼，鑄造一些不重要的機器底座。
但要用它來煉製成分要求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軸承鋼？
這無異於讓一個伙夫用大鐵鍋去炒分子料理。
楚風思索著如何解決問題。
越是原始的設備，就越考驗人的智慧。
他拿起鉛筆，在草紙的另一面，開始飛快地書寫。
一行行化學式，一個個數字，像流淌的溪水，從筆尖傾瀉而出。
這不是抄襲未來的配方。
而是在現有條件下，利用廠里能找到的廢舊鋼材、鐵礦石，甚至是一些沒人要的邊角料，通過複雜的計算，反推出一條可行的「土法煉鋼」路線。
第二天一早。
楚風拿著那張寫滿計算公式的草紙，敲響了劉廠長的辦公室門。
劉廠長顯然一夜沒睡好，眼圈發黑，但精神異常亢奮。
「楚顧問！來來來，快坐！」
他親自泡了茶，熱情得讓楚風有些不適應。
楚風沒有客套，直接將草紙推了過去。
「廠長，這是我的第一個計劃。」
劉廠長拿起草紙，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頭立刻大了三圈。
「這……這是啥？天書嗎？」
「這是我們紅星廠未來的印鈔機。」楚風平靜地說道。
他指著紙上的標題。
「高精度軸承鋼球製造方案。」
「目前，我們廠里所有工具機的軸承，都是從外面採購的，精度差，壽命短。C616車床的主軸晃動，就是因為軸承里的鋼珠磨損成了橢圓形。」
「我的目標，是造出比現在好十倍的鋼球，先把我們自己的工具機武裝起來。」
「等我們的工具機脫胎換骨，加工精度上去了，我們再用這些新工具機，去生產更多的、更精密的鋼球，賣給全國其他兄弟單位！」
「廠長，您想一想，一顆小小的鋼球，成本多少？幾分錢？可一套高精度軸承，能賣多少錢？幾塊，幾十塊！這是幾十上百倍的利潤！」
劉廠長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他雖然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聽懂了楚風描繪的藍圖。
印鈔機！
這個比喻太形象了！
「干！」劉廠長一拍桌子，「需要什麼，你儘管說！人、財、物，我給你最大的權限！」
「我需要召開一個會議。」楚風說道，「需要煉鋼車間、熱處理車間、機加工車間的主任，還有咱們廠的會計，都參加。」
劉廠長愣了一下。
「要會計幹嘛？」
「因為我們要算一筆帳。」楚風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一筆關於投入和產出的帳。」
半小時後，厂部小會議室。
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幾個車間主任都到了，坐在長條桌的兩側，交頭接耳。
他們都聽說了楚風的事，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只有坐在最末尾的財務科長老錢，耷拉著眼皮，手裡不停地撥弄著一個老舊的算盤，仿佛對會議內容毫無興趣。
劉廠長清了清嗓子，把楚風的計劃簡單介紹了一遍。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廠要集中力量，攻克高精度鋼球這個難關！這是楚顧問為我們指明的方向，也是我們紅星廠二次創業的開始！」
話音剛落，一陣「噼里啪啦」的算盤聲突兀地響起。
錢會計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地開了口。
「廠長，各位主任，我不是潑冷水。」
「楚顧問是能人，是咱們廠的英雄，這沒錯。」
「可煉鋼，不是修機器。修機器，修好了，『大水牛』馬上就能幹活。可這煉鋼球，聽著就像個無底洞啊。」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楚風。
「我剛算了算，要開煉鋼爐，電費一天就得好幾十。要改造熱處理爐，又是上百的投入。還有各種材料，萬一失敗了呢？這一爐鋼水下去，幾百塊錢就打了水漂。」
「現在廠里剛發了獎金，帳上就那麼點家底，全投進去，下個月工人的工資從哪發？」
他的話，讓原本有些熱血沸騰的車間主任們，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啊，理想很豐滿，可吃飯是現實問題。
煉鋼車間的羅主任是個實在人，他撓了撓頭，瓮聲瓮氣地說道：「楚顧問，不是我們不支持你。主要是，我們那小電爐，平時煉點鑄鐵還行，要煉什麼……高碳鉻鋼，聽都沒聽過。萬一爐子給燒壞了，那損失可就大了。」
熱處理車間的孫師傅也附和道：「是啊，您說的那個什麼……淬火、回火，我們也會。可您要求那個溫度，要精確到十度以內，我們那爐子，全憑老師傅的火眼金睛，哪有那麼准？」
一時間，會議室里充滿了為難和質疑的氣氛。
劉廠長臉上有些掛不住，剛要發火。
楚風卻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錢會計面前。
「錢科長，您算的是投入，是風險。這很對，當家理財，就得這麼精打細算。」
錢會計沒想到楚風會先肯定他，愣了一下。
「但是，」楚風話鋒一轉，「您有沒有算過，我們不做的成本？」
「什麼……成本？」
「我們廠里一百多台工具機，平均每套軸承一年要換兩次，一次的成本算五塊錢，這就是一千塊。」
「因為軸承精度不夠，我們生產的零件，廢品率常年維持在百分之十。去年我們總產值五十萬，百分之十就是五萬塊！這五萬塊，就因為那小小的鋼珠不圓，白白扔掉了！」
「還有，因為我們的工具機不行，很多高精度的軍工訂單，我們想接都不敢接！那損失的，又是多少個五萬塊？」
楚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錢會計的心口上。
錢會計的算盤，停住了。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些帳，他從來沒這麼算過。
楚風又轉向羅主任和孫師傅。
「羅主任，孫師傅，你們的顧慮，我明白。我們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張紙。
「這是我設計的電弧爐改造方案。我們不動主體，只在出鋼口加一個我設計的『除渣器』。材料都是廠里現成的廢鋼管和耐火磚，成本不超過十塊錢。」
「這是熱處理爐的改造方案。我們也不動爐子，只是在爐膛里加一個『測溫熱電偶』。這個東西，我自己就能做。我保證，它的精度，比最有經驗的老師傅的眼睛，還要准十倍！」
「至於第一爐鋼，我們不用新材料。就用倉庫里那堆沒人要的、含鉻的廢舊切削刀具，再加上一些普通的碳鋼。我向大家保證，第一爐，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的話，擲地有聲。
那種強大的自信，讓所有質疑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不是在畫大餅。
他在給出具體的、可行的、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解決方案！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楚風這一套組合拳打蒙了。
從宏觀的經濟帳，到微觀的技術改造方案，他一個人，把所有問題都想到了，並且都給出了答案。
劉廠長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通紅的眼睛掃過全場。
「都聽到了嗎！」
「楚顧問已經把路給我們鋪好了！我們要是還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那我們就不配當這個新國家的工人！」
「我們不能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等著『老大哥』餵飯吃！我們也要有自己的東西！今天，我們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這顆爭氣球，給我造出來！」
「錢會計！」他指向錢會計。
「我給你批條子，預支五百塊！作為項目啟動資金！不夠，我找上級要去！」
「羅主任！孫師傅！你們兩個車間，從現在開始，全部人員設備，優先配合楚顧問！誰敢陽奉陰違，我扒了他的皮！」
劉廠長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氣勢。
錢會計擦了擦汗，站了起來，對著楚風深深鞠了一躬。
「楚顧問，我老錢是個粗人，只認算盤。您這筆帳，算得我心服口服。從今往後，您要錢，只要我老錢帳上還有一分，絕不說二話！」
羅主任和孫師傅也站了起來，臉上滿是愧色和激動。
「楚顧問，我們聽您的！」
一場潛在的內部危機，被楚風用無可辯駁的專業知識和清晰的邏輯，化解於無形。
……
當天下午，煉鋼車間。
高達五米的電弧爐旁，熱浪滾滾。
楚風穿著一身厚重的帆布工作服，臉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他沒有待在辦公室里指手畫腳，而是親臨一線。
楊衛國跟在他身邊，給他打下手。
「師傅，把那幾筐廢刀片倒進去。」楚風指著角落裡一堆鏽跡斑斑的金屬垃圾。
那是廠里報廢了幾年的高速鋼車刀，因為含鎢含鉻，又硬又脆，回爐都難，一直沒人要。
煉鋼的老師傅一臉肉疼。
「楚顧問，這……這可都是好鋼啊，雖然廢了，但磨一磨還能用，這麼煉了，不是糟蹋東西嗎？」
「不糟蹋。」楚風搖搖頭，「我們就是要它裡面的『鉻』。它就是我們這爐鋼的『鹽』。」
「再加兩百公斤的五號鑄鐵塊。」
「好嘞！」
「那邊那堆軸承內圈的邊角料，也加進去。」
老師傅徹底看不懂了。
煉鋼就像炒菜，什麼料配什麼料，都有定數。
哪有像楚風這樣，好鋼、生鐵、廢料，一鍋亂燉的？
這煉出來的，還能叫鋼嗎？怕不是一爐廢渣！
「楚顧問……您這……有譜嗎？」老師傅實在忍不住了。
楚風笑了笑，拿起一根長長的鋼釺，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化學反應式。
「老師傅，您看，廢刀片裡的鉻，和鑄鐵里的碳，在高溫下，會變成一種叫『碳化鉻』的東西。它就是我們需要的『骨頭』。」
「而那些軸承邊角料，能中和掉生鐵里多餘的『磷』和『硫』，那是鋼水裡的『雜質』。」
「我加的每一鏟子料，都不是亂加的。它們在爐子裡，會互相反應，取長補短，最後變成我們想要的東西。」
他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著最深刻的冶金原理。
老師傅聽得雲裡霧裡，但他看懂了楚風臉上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不再多問，咬著牙，按照楚風的指令，一鏟一鏟地加料。
滋啦——！
巨大的石墨電極緩緩下降，觸碰到料堆的瞬間，爆發出太陽般耀眼的電弧！
恐怖的高溫，瞬間將爐內的廢銅爛鐵熔化成一池金紅色的鋼水。
整個車間，都被映照得一片通紅。
楚風戴上護目鏡，站在觀察口，死死盯著翻騰的鋼水。
他的眼睛，就是最高級的色譜分析儀。
「投入鐵礦石！」他大喊一聲。
工人將預備好的鐵礦石投入爐內。在高溫下，礦石中的氧與鋼水中的碳發生劇烈的氧化反應，爐內鋼水翻江倒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是在進行「氧化反應」，去除鋼水裡多餘的碳。
鋼水在爐內翻江倒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火星四濺，如同節日的煙火。
車間裡的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遠遠地看著。
他們不知道楚顧問在做什麼。
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前所未有的、點石成金般的震撼！
「停！」
不知過了多久，楚風再次下令。
爐子，安靜了下來。
那一池鋼水，從狂暴變得溫順，金紅色的液體表面，平滑如鏡。
「可以了。」楚風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聲音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準備出鋼！」
老師傅顫抖著手，操作機關，傾斜爐體。
「轟隆——」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一股金色的洪流，從出鋼口奔涌而出。
它沒有直接流向模具，而是先衝進了楚風設計的那個，用耐火磚和鋼管搭成的簡陋「除渣器」。
奇蹟發生了。
鋼水在除渣器里旋轉、沉澱，那些肉眼可見的雜質和浮渣，被離心力甩到了一邊。
從另一端流出的鋼水，變得無比純淨、清澈！
像是一塊流動的、晶瑩剔透的琥珀！
「天啊……」
老師傅手裡的操作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煉了一輩子鋼，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鋼水！
這哪裡是鋼水？
這分明是仙瓊玉液！
楚風看著那完美的鋼水，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了。
「長征計劃」最關鍵的第一步，材料，成了！
他知道，從這爐鋼水開始，一個全新的工業時代，將由他親手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