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不是技術,這是仙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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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間裡,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所有嘈雜都消失了,只剩下角磨機刺耳的尖嘯和飛濺的火花。

  楊衛國雙手握著沉重的角磨機,手臂上的肌肉虬結。

  他死死盯著主軸斷口,按照楚風畫出的那個簡單卻無比精準的圖樣,一點點打磨著裂紋的邊緣。

  六十度。

  他腦子裡只有這一個數字。

  作為八級鉗工,他對角度的敏感,勝過量角器。

  多一度,少一度,他憑手感就能分辨出來。

  可現在,他卻前所未有的緊張。

  因為身後的那個少年,目光就像一把尺子,精準地校對著他手上的每一個動作。

  「師傅,左側再往下半毫米,角度有點大了。」

  楚風的聲音平靜地傳來。

  楊衛國手一抖,差點磨偏。

  他停下來,用卡尺一量,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不多不少,正好大了半毫米對應的角度。

  這小子的眼睛是尺子做的嗎!

  他不再有任何懷疑,深吸一口氣,調整姿勢,再次打磨。

  火花四濺,映著周圍工人們一張張呆滯的臉。

  他們看著那個曾經的學徒工,如今像個老帥一般指揮著廠里技術第一人。

  而那個傳說中的八級鉗工,竟像個學生一樣,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命令。

  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好了。」

  楚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楊衛國停下角磨機,一個完美的「X」型坡口出現在斷口上。

  邊緣光滑,角度精準,根部留著一層薄薄的鈍邊。

  他看著自己的傑作,卻感覺這不屬於自己。

  這是楚風的作品,他只是執行者。

  「下一步,預熱。」

  楚風沒有給眾人震驚的時間。

  「熱處理車間的師傅,用噴火槍,對整個斷裂區域進行均勻加熱。」

  「注意,不要盯著一個地方燒!要像刷油漆一樣,來回掃動!」

  幾個師傅扛著噴火槍,面面相覷。

  「加熱?這……這焊東西不都是直接焊嗎?加熱了還怎麼焊?」一個老師傅忍不住問。

  「是啊,燒紅了,焊條一上去不就化了?」

  楚風搖搖頭,耐心地解釋道:「大家把這根主軸想像成一塊冰。你用一根燒紅的鐵棍去燙它,會怎麼樣?」

  「那冰肯定會裂開啊!」一個年輕工人搶答道。

  「對!」楚風打了個響指,「這根鋼軸也是一個道理。它現在是『冰冷』的,我們用幾千度的電焊去燒它,冷熱劇烈衝擊,就算表面焊上了,內部也會產生無數我們看不見的細小裂紋。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先把它整體『捂熱』,讓它內外溫度差不多,再下『鐵棍』。」

  這個比喻,簡單粗暴,卻讓所有人都聽懂了。

  原來是這樣!

  道理好像不難,可他們怎麼就從來沒想過?

  劉廠長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看楚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寶貝。

  「都聽楚風同志的!快!動手!」

  呼——!

  幾條火龍噴吐而出,舔舐著冰冷的鋼鐵。

  「溫度!注意看顏色!」

  楚風的聲音陡然拔高。

  「看到沒?邊緣開始出現暗紅色了!對!就是這個顏色!別再高了!保持住這個顏色,像煨紅薯一樣,讓熱量慢慢傳進去!」

  工人們手忙腳亂,卻又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們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精細的活。

  烤一根鋼軸,比伺候剛出生的娃娃還緊張。

  半小時後。

  整個主軸斷裂區,都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如同暗夜裡炭火般的暗紅色。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可以了!」


  楚風下令,「電焊組,準備!」

  廠里最好的焊工,王師傅,推了推護目鏡,走了上來。

  他看了一眼燒得通紅的鋼軸,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楚風,心裡直打鼓。

  「楚……楚風同志,真……真就這麼焊?」

  「對。」楚風遞給他一根「結507」焊條,「用直流反接,電流調到一百二十安。」

  「聽我的口令,我說『焊』,你就起弧,我說『走』,你就勻速移動,我說『停』,你就收弧。中間不要有任何猶豫。」

  王師傅懵了。

  他焊了十幾年,都是憑感覺、憑經驗。

  今天,竟然要聽口令來焊?

  「別愣著!聽指揮!」劉廠長在後面吼道。

  王師傅一個激靈,夾好焊條,深吸一口氣。

  「準備!」

  楚風的眼睛眯了起來,在那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未來科技的機庫。

  眼前的不是老舊的鋼軸,而是「暗劍-10」那複雜的渦輪葉片。

  他的大腦,已經計算出了最完美的焊接速度和節奏。

  「焊!」

  滋啦——!

  刺眼的弧光爆開,熔化的鐵水在坡口底部形成一個滾燙的熔池。

  「走!」

  王師傅下意識地移動焊槍。

  「慢一點……對……保持住……」

  「走……走……停!」

  「換焊條!」

  「焊!」

  整個車間,只剩下楚風清晰的口令和電焊的滋滋聲。

  王師傅從一開始的緊張和不適,慢慢變成了一種奇妙的體驗。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焊工,而是一支筆。

  楚風,就是那個握筆的人。

  他只需要按照指令,心無旁騖地畫出那一道道焊縫。

  每一道焊縫的寬度、厚度,都驚人的一致!

  他從未有過如此順暢、如此完美的焊接體驗!

  一層。

  兩層。

  三層。

  焊縫像新生的肌肉,一點點將猙獰的傷口填滿、癒合。

  周圍的工人們,已經從震驚,變成了麻木。

  他們看著那些平整如魚鱗般的焊縫,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認知都被顛覆了。

  這他媽是焊接?

  這是藝術!

  楊衛國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死死的。

  他看著楚風那張年輕卻無比沉穩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

  火花鑑別成分。

  計算應力開坡口。

  預熱防裂。

  口令控制焊接節奏。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這不是技術。

  這是科學!

  是一整套他聞所未聞,卻又強大到讓他顫慄的工業科學!

  他窮盡一生磨練的「技藝」,在這套「科學」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他不是輸了。

  他是被一個全新的時代,迎面撞翻。

  最後一個焊道完成。

  當王師傅收起焊槍,摘下護目鏡時,他已經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但他臉上,卻是一種酣暢淋漓的、極度興奮的潮紅。

  「我……我焊的?」他看著那完美的焊縫,喃喃自語。

  他不敢相信,這鬼斧神工般的作品,出自自己的雙手。

  「王師傅,技術不錯。」

  楚風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師傅一個激靈,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能得到這位「神人」的一句誇獎,比廠里發一百塊獎金還讓他高興!


  所有人都以為結束了。

  劉廠長剛想歡呼,卻被楚風抬手制止了。

  「還沒完。最關鍵的一步,才剛開始。」

  楚風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所有人,立刻用石棉被,把整個焊接區域,里三層外三層,全部包起來!要快!不能讓它冷下來!」

  工人們雖然不解,但立刻行動起來。

  厚重的石棉被一層層包裹上去,像是在給一個巨人纏上繃帶。

  「楚風同志,這……這是為啥?」劉廠長小心翼翼地問。

  「消應力退火。」

  楚風吐出五個字。

  「剛才的焊接,雖然過程控制得很好,但巨大的熱量還是在鋼鐵內部留下了『內傷』,就是熱應力。」

  「簡單來講就是熱脹冷縮。」

  「現在,我們要讓它在三百五十度的溫度下,自己『療傷』兩個小時。然後再用石棉被保護它,讓它在二十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裡,慢慢地,均勻地冷卻。」

  「這個過程,就像是讓一個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躺在恆溫病房裡靜養。不能吹一點冷風,不能有一點打擾。」

  「如果成功,二十四小時後,我們就能得到一根恢復了八成以上功力的主軸。」

  「如果失敗……」楚風頓了頓,「它會在冷卻的過程中,從內部悄無聲息地再次崩裂,到時候,就真的神仙難救了。」

  一番話,讓剛剛燃起的希望火焰,又被澆上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二十四小時。

  這二十四小時,將決定紅星機械廠的命運。

  劉廠長一屁股坐在旁邊的零件箱上,死死盯著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乃伊」。

  「不走了!」他咬著牙說,「我就在這兒守著!二十四小時!」

  「我也不走了!」楊衛國沉聲道。

  「我們都不走了!」

  工人們自發地喊了起來。

  沒有人離開。

  整個三號車間,燈火通明。

  人們或坐或站,圍著那台沉默的「大水牛」,像是守護著一個神聖的圖騰。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進行著一場漫長的熬煉。

  楚風沒有守著。

  他找了個角落,靠著牆壁,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精神上的。

  剛剛穿越,外加上強行調用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對他大腦的負荷極大。

  他需要休息。

  劉廠長拿來一個涼蓆,給楚風打了地鋪,讓他能安心入睡。

  時間,緩緩流逝。

  二十四小時後。

  當第一縷晨曦從車間的窗戶照進來時。

  劉廠長布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睜開。

  「時間……到了嗎?」他聲音沙啞。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楚風也睜開了眼,眼神清明。

  「可以了。」他說。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劉廠長和楊衛國,帶著幾個老師傅,像是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顫抖著雙手,一層一層地揭開石棉被。

  當最後一層石棉被揭開。

  一根嶄新的,或者說,煥然一新的主軸,出現在眾人眼前。

  焊縫經過一夜的緩冷,與母材完美地融為一體,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跡。

  在晨光下,閃爍著鋼鐵獨有的、堅韌的光澤。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檢查一下!」劉廠長吼道。

  楊衛國拿起小錘,在焊縫周圍輕輕敲擊。

  「當……當……當……」

  聲音清脆,沒有一絲沉悶的雜音。


  這說明,內部結合得非常緊密,沒有一絲一毫的裂紋!

  「好!好啊!」

  楊衛國激動得老淚縱橫,扔掉錘子,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那道焊縫。

  隨後便投入了生產。

  直到第一個渦輪盤被生產出來。

  「嗚——!」

  不知是誰,第一個哭了出來。

  緊接著,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情緒,如同山洪般爆發!

  整個車間,哭聲、笑聲、歡呼聲,響成一片!

  工人們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

  劉廠長衝過來,一把抱住楚風,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成功了!楚風同志!你救了我們廠!你救了國家的項目啊!」

  楚風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只能幹巴巴地笑著。

  他知道,他賭對了。

  他撬動時代的第一根槓桿,穩穩地立住了。

  ……

  廠長辦公室。

  劉廠長親自給楚風倒了一杯熱茶,茶是好茶葉,搪瓷缸子都刷得乾乾淨淨。

  楊衛國坐在一旁,侷促得像個犯了錯的學生。

  「楚風同志……」劉廠長搓著手,臉上混雜著敬畏、感激和濃得化不開的好奇。「我……我代表廠里,代表上級,謝謝你。」

  「現在,我能不能問一句……你這些本事,到底是從哪學來的?」

  這個問題,也是楊衛國想問的。他死死盯著楚風,生怕錯過一個字。

  楚風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追憶。

  「廠長,師傅……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自從我爸媽走後,我……我晚上就老做夢。」

  「夢裡,總有一個看不清臉的老師傅,穿得破破爛爛的,像個老鐵匠。他也不說話,就在一個大火爐邊上,不停地打鐵,淬火,做各種各樣的東西。」

  「昨天看到『大水牛』壞了,我一著急,腦子裡就突然冒出來好多畫面,都是那個老師傅在夢裡修一個一模一樣的東西……他說,這叫『師法自然,冷熱相濟』……後面的我就記不清了,就記得該怎麼做了。」

  一番話說得半真半假,神神叨叨。

  劉廠長和楊衛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恍然。

  神人託夢!

  在這個唯物主義思想開始普及,但民間傳統觀念依舊根深蒂固的年代,這是最離奇,卻也最容易被人接受的解釋!

  否則呢?一個十八歲的學徒,一夜之間變成了連老大哥專家都比不上的技術大神?這比神仙託夢還不靠譜!

  「先輩顯靈!這是咱們工人階級的先輩在保佑我們啊!」劉廠長一拍大腿,自己給楚風的「奇遇」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充滿革命浪漫主義色彩的註解。

  他激動地站起來:「楚風!你就是我們紅星廠的福星!我已經向上級打了報告,給你申請特等功!還有獎金,至少三百塊!另外,我做主,直接提拔你當技術員,享受工程師待遇!」

  在1956年,這是一個能讓任何人一步登天的巨大獎勵。

  然而,楚風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廠長,這些我不要。」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劉廠長和楊衛國都愣住了。

  不要?

  楚風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劉廠長。

  「廠長,我聽說,因為這次的軍工任務,廠里效益會很好,年底會有一大筆利潤留存,準備用來擴大再生產,對嗎?」

  劉廠長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是有這個計劃。」

  「我不要獎勵,也不要工程師的待遇。」楚風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希望,能把我這次,以及未來可能產生的技術貢獻,用一種更長遠的方式來體現。」

  劉廠長腦子有點懵:「更長遠的方式?什麼意思?」

  楚風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經過深思熟慮的提議。

  「我希望,廠里能設立一個『技術發展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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