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芝加哥之亂(2)「屋千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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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同一個夜晚,有人在殺人放火,有人被嚇得膽顫心驚,有人卻在玩「釣魚」遊戲。

  唐納爾軟禁了幫派里幾位「叔伯」之後,以他們的名義招來了各家年輕一代。

  這時候就看出愛爾蘭幫原來家族割據的組織架構局限了。

  幾個家族在沒了頭之後基本變成了一盤散沙,幾乎是任由唐納爾拿捏。

  在羅根和理查的建議下,唐納爾將合作的希望真正放在年輕一代上——他們都是戀權的老傢伙不退,就完全沒法掌權的唐納爾同齡人。

  不同於老傢伙們對於唐納爾的藍圖嗤之以鼻,年輕一代深深著迷於唐納爾對幫派組織現代化轉型的想法。

  這種精密運轉、目標遠大的組織一聽就比老式幫派有前途多了。

  反正他們也沒機會掌權,還不如跟著唐納爾混了。

  當然,也有不同意的甚至當場想要暴起反抗的。

  沒事,麻溜地扔去跟老傢伙們關一起,然後換他們家族下一個年輕人來就是了。

  只要有一個家族代表,就不算被新愛爾蘭幫排斥在外,唐納爾就比較容易收買人心。

  然後,會議在充滿希望的氛圍中圓滿舉行,各家族代表高度認同唐納爾作為新愛爾蘭幫的領導核心,承諾將共同維護來之不易的和諧局面,團結在唐納爾身邊開創新未來。

  而羅根,眉飛色舞地見證芝加哥地下世界的「歷史性時刻」,並信誓旦旦以後一定要拍一部黑幫電影,完完整整展示這個「偉大起點」!

  唐納爾對此想法抱有很高期待,全程展現出了極佳的精神面貌,連羅根教他的幾位拗口的「現代話術」居然一字不錯地複述了。

  羅根一邊暗笑不已,一邊靈感如泉涌地發帖,啊不,撰寫明天的社(噴)論(人)。

  【……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黑幫為了攫取不義之財引發的災難!】

  【那燃燒的是區區幾個酒廠嗎?不!我仿佛聽見了城市地下無數私酒作坊里酒精的暗流在危險地涌動——當你看見屋子裡出現了一隻美洲大蠊,就說明背後有一千隻隱藏起來的美洲大蠊!】

  【大火照見的,是整個芝加哥已然淪為犯罪大蠊的巨型溫床!在這座城市的肌理之下,到處都有蟲巢在暗處蠕動,它們正將我們的城市拖向1871年芝加哥大火的深淵!】

  【我們的州政府為何視而不見?這一定是體制的問題,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這是整個治理結構的癱瘓,是公權機構的腐~敗無能!】

  【整個芝加哥,究竟還潛藏著多少這樣的定時炸彈?】

  【市民們,必須立即行動!動用全部力量,徹底清查全市每一寸可疑的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揪出所有美洲大蠊的蟲巢!】

  【必須讓威脅市民生命安全的黑幫分子、每個包庇縱容的蛀蟲,都暴露於法律正義的烈焰之下……】

  全文一氣呵成,學習公知噴人真是爽啊!

  而中途溜過來看到的理查:「……」

  如果沒估算錯誤的話,義大利佬幾個稍大點的私釀酒廠都燒得差不多了吧。

  而整個芝加哥,除了義大利佬的酒廠還算成氣候,其他的頂多算自釀自飲的家庭作坊,哪來「一千隱藏起來的美洲大蠊」?

  你這不是滿嘴跑火車,公然搬弄是非麼!

  還有,你將矛頭直指黑幫分子,別忘了你小子剛剛還替黑幫脫胎換骨出謀劃策,也是半個黑幫人了。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羅根果斷否認三連。

  他就一平平無奇,干一行愛一行的報社老闆而已,跟奧康納家族有聯繫是因為血緣關係,奧康納家背後的黑幫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愈發想要將羅根和理查拉入幫輔佐他的唐納爾:……

  ……

  酒廠大火在下半夜就得到了控制,沒有蔓延開來。

  畢竟,在1871年的大火之後,重建的芝加哥吸取了不少教訓,在消防設施上也大力投入,加之昨晚無風,引發市民恐慌的燒光全城沒有重演。

  但火勢得到控制,惶惶的人心沒那麼容易控制。

  尤其在第二天,大大小小的報紙上無不報導昨晚的大火:頭版照片上焦黑狼藉的廢墟,混亂催生的各種零元購現場,數不到頭的傷亡名單……


  然後是《太陽報》號外出來了!

  《太陽報》的頭版全是照片。

  第一張是全景構圖,近景是沸騰的火海和扭曲倒塌的廠房骨架,而背景深處,則是城市那些燈火闌珊、在熱浪中微微搖曳的高樓剪影,讓人重現了昨晚對於大火燃城的驚嚇。

  相比於其他報紙只能拍到大火熄滅後的廢墟,《太陽報》的照片「熱」到讓人嘀咕這火是不是報社派人放的。

  但不管怎麼說,所謂有圖有真相,這就讓後面的社論變得極有信服力。

  「酒廠」、「黑幫」、「無能的州政府」……每一個被大火嚇得不輕的人,都在羅根的筆鋒下找到了控訴的靶子。

  「屋千蟑」,這個說法帶著某種詭譎誤導,但又極好理解,瞬間就烙進了芝加哥人的腦海,點燃了整座城市積壓的恐慌與怒火。

  這個年代的美利堅人民,可不是一百年後有著鋼鐵意志的美利堅人民。

  一百年後的美利堅,一座全美前三的大都市說燒就燒,聯邦政府毫無波瀾,美利堅人民無所吊謂,受災群眾情緒穩定,堪稱自由的火,民主的火,文明世界的火。

  現在的美利堅人就不行了。

  不過幾處沒有蔓延開來的深夜大火,就讓芝加哥街角、巷尾、電車,每一個角落都在灼燒著同一種情緒——

  「徹查!把那些該死的黑幫酒販和他們的保護傘全給掀出來!」

  「我們需要一個能保護芝加哥的市長!一個能消滅陰暗角落大蠊的市長!」

  這時,嗅到風向的精明人就該出場了。

  愛德華牧師枯槁的身軀因激憤而微微顫抖,手指幾乎要將《太陽報》捏碎!

  這份報紙是他的一生之辱,那張「肉~搏妓女」的照片甚至差點終結了他的生命!

  出院後,看到《太陽報》毫不掩飾的刊登銀穢小說和銀穢照片,而且還在批判浪潮中越做越大,愛德華牧師一度認為是上帝拋棄了他的子民。

  這種對主的褻瀆,怎麼能讓它繼續存在呢?

  他咒罵,他祈禱,他思索……終於,他明白了,這是他的一生之敵。

  他要打倒這罪惡的報紙,才能無怨地上天堂,這是上帝對他最大的考驗。

  於是,愛德華牧師康復後,沒有在報紙上做任何批判。

  不是避其鋒芒,而是積蓄力量,想要給這份無恥的報紙致命一擊——

  他在收集公眾的請願簽名,準備將《太陽報》告上聯邦法院!

  只是沒想到,一場大火,暴露出了邪惡的酒精又開始捲土重來了!

  愛德華牧師那張刻板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如果說太陽報是他後半生要打倒的惡魔,酒精就是他前半生已經打倒的魔鬼!

  他的榮譽,他的聲望,都在禁酒令通過的那一剎,得到了升華。

  所以他絕對不允許這魔鬼死灰復燃!

  至於《太陽報》的「屋千蟑」,在牧師眼中就是狗咬狗。

  「無知的羔羊啊!可別被撒旦的低語迷惑了啊!」

  大火?

  他看到的不是治理的無能,而是上帝降下的、懲戒人類不潔欲望的天罰!

  一想到這裡,愛德華牧師決定順從上帝的旨意,且將對付太陽報的動作押後,先引導羔羊們的怒火審判這座罪惡之城對杯中魔鬼的縱容!

  順帶著,也重建他在上一次遊行活動中折損的威望。

  於是,在當天下午,一支遊行隊伍就浩浩蕩蕩地向著南城區的酒廠廢墟聚集。

  遊行隊伍應和著愛德華牧師的呼喊:「淨化我們的城市!」

  「讓陽光照進每個豢養了魔鬼的角落!」

  遊行的聲勢,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終於,抵達酒廠廢墟的時候,一位州參議員候選人已經等在這裡了。

  他跟愛德華牧師握了握手,站在遊行隊伍前,臉上堆砌著悲憫與堅定混合的表情——

  「芝加哥的市民們!你們的訴求,我感同身受!昨夜的大火,燒痛了每一個正直公民的心!」

  「它燒出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芝加哥城市的肌體,正被私釀毒酒的黑幫和他們的保護傘,蛀蝕得千瘡百孔!」


  他揮舞著手臂,仿佛在指揮一場必勝的戰役:「如果市民賦予我權力,我將發動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

  「一場針對每一滴私酒、每一個酒廠、每一隻藏匿在黑暗中的美洲大蠊的全面戰爭!」

  聽到議員候選人引用從《太陽報》學到的「屋千蟑」之說,遊行人群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隊伍中的旗幟。

  愛德華牧師則狠狠抽了抽臉。

  這該下地獄的《太陽報》!

  ……

  在遊行活動開始後不久,《太陽報》的記者也出動了。

  理查在收到最新消息後一臉厭惡地對羅根說道,「怎麼哪哪都有這個牧師,上次怎麼沒把他直接氣死呢!」

  「我看沒必要給他留什麼版面,在報導里提一嘴就算了。」

  「這可不行!人家牧師可是代表了芝加哥市民的強烈訴求。」羅根一臉肅穆莊嚴,在理查見鬼的眼神中一本正經道,

  「我們是公正客觀的媒體,是第四權力,是社會的良心!理查啊,你不能讓個人厭惡影響了我們的公正客觀!」

  就你,社會良心?

  一聽這話,理查就不急了。

  他靜靜地看著羅根,看這貨又要作什麼妖。

  「就算是指著我們鼻子罵,只要有熱度,太陽報都要去報導!」

  羅根坦坦蕩蕩,突出一個媒體人的操守。

  「當然,公正客觀是原則,但呈現方式嘛,可以有一點小小的藝術引導。」

  理查茫然:「藝術引導?」

  羅根臉上浮起一種奇怪意味的笑容,「或者,可以叫陰間濾鏡?」

  沒錯,羅根說的就是BBC的傳統藝能!

  好為人師的羅根可不能讓揚基佬不如他們的表兄弟啊!

  「比如說,角度。」

  「拍牧師的時候,給他的面部肌肉特寫!讓他那布滿老年斑的脖子和法令紋第一時間占據你的視線。」

  「還有,光線!」

  「等他走到那些高大建築的陰影里,或者乾脆等天色陰沉下來!讓陰影恰到好處地籠罩他半張臉,最好讓一隻眼睛完全隱沒在黑暗裡,另一隻則閃爍著……嗯,偏執狂特有的神經質的光芒!」

  「另外,構圖!」

  「千萬別把他拍得像個遊行領導者!」

  「要用長焦壓縮視角元素,把他塞進鏡頭角落,讓那些舉著標語牌、表情狂熱的老太太們占據前景!」

  「要突出他那種被自己召喚出來的怪物浪潮裹挾著的,身不由己的孤立無援……」

  羅根說著一拍桌子,「嗨,這些我都忘記交代過去的記者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抓住其中的精髓。」

  「說到底,這樣的人才還是太少了,我們報社急缺這樣的人才!理查,你還是要想想辦法啊!」

  理查已經原地石化了!

  「公正客觀?」

  他快要不認識這個詞兒了!

  這小子整天都在琢磨些什麼呢?拍個照都這麼不做人!

  求求你偶爾做個人吧!

  聽到他最後的感慨,理查嘴角抽搐道,「像你這樣不做人的人才,我實話實說,那真是太少太少了!」

  羅根攤手。

  瞧瞧,他只學了點BBC的皮毛,就被理查說是不做人了。

  所以說吧,昂撒人究竟是有多不做人啊!

  這時,又有最新消息被遞進來。

  羅根一看,樂了,「我看可以把主要版面留給這個議員候選人。」

  「為什麼,就因為他說話好聽?」

  理查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美利堅所有的政客都一個鳥樣,與其相信他們的承諾,還不如相信妓女的節操。

  羅根不緊不慢道,「因為他公開宣告自己也看了《太陽報》。」

  「對於這種有眼光的政客,當然要給他公正客觀的報導!」

  理查嚴肅地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們《太陽報》是絕對公正客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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