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暗訪百灣村（二）
「肖老闆有眼光！」
王大彪立刻熱情起來，「我們百灣村山好水好，政策也好！縣裡、鎮裡都很支持發展。不知道肖老闆想搞什麼種植？要多少地？我跟你說，村東頭那邊還有幾十畝連片的好地，交通方便，灌溉也……」
「王書記，」肖北打斷他，「我們想先隨便轉轉，看看整體情況。另外，也想了解一下咱們村之前征地補償的情況，畢竟我們如果投資，也得考慮土地成本不是？」
王大彪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笑容：「這個好說！補償都是按政策來的，公開透明。不過肖老闆，咱們村情況特殊，有些歷史遺留問題，個別村民不太講理，可能會胡說八道。你們要是聽到什麼，別當真，直接問我，我給你們最準確的信息。」
話裡有話。肖北點頭：「那當然。王書記要是有空，帶我們轉轉？」
「有空有空！」王大彪巴不得全程陪同，「走，我先帶你們看看村容村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王大彪像導遊一樣，領著肖北三人參觀了村東頭的新民居、新建的村文化活動廣場、以及那個所謂的「生態農業觀光園」地塊。園子裡確實荒蕪，只有稀稀拉拉的果樹苗和幾棟爛尾的仿古建築架子。王大彪的解釋是：「前一個老闆資金鍊斷了，項目暫停。我們正在找新的投資方，肖老闆有興趣可以接盤，條件絕對優惠！」
走到村西頭時，王大彪明顯加快了腳步，似乎不想多停留。
但肖北故意放慢速度，觀察那些老舊房屋和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他們的眼神大多麻木、戒備，看到王大彪時，有的低下頭，有的乾脆轉身進屋。
「王書記，村西頭這邊好像條件差些？」肖北問。
「唉，這些都是老房子，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不願搬。」王大彪敷衍道，「我們也想搞集中安置，但群眾工作難做啊。」
路過一戶院牆坍塌大半的人家時，肖北看見院子裡一個老漢正在劈柴。他停下腳步：「老人家，忙呢？」
老漢抬頭，看見王大彪，眼神里閃過一絲畏懼，低頭繼續劈柴，沒吭聲。
王大彪趕緊說：「這是村西頭的李老倔，耳朵背，不愛說話。肖老闆，咱們去前面看看……」
「不急。」肖北逕自走進院子，小周和李科長緊隨其後。王大彪只好跟進來。
「老人家，今年高壽？」肖北蹲下身，幫著撿起幾根劈好的柴。
老漢這才又抬頭，看了肖北一眼，又看看王大彪，悶聲說：「六十八。」
「家裡幾口人？」
「就我一個。兒子媳婦出去打工，孫子在鎮上念書。」
「這房子有些年頭了，沒想翻修翻修？」
老漢手裡的斧頭頓了頓，沒說話。
王大彪插話：「李老倔，肖老闆是市里來的投資人，關心咱們村。你有什麼困難可以說。」
老漢看了王大彪一眼，眼神複雜，終於開口：「想修，沒錢。地沒了，補償款……」他話沒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肖北追問：「補償款怎麼了？」
王大彪搶著說：「李老倔家的地當年修水庫被征了三分七，補償款早就發到位了。是他自己不會打算，錢早花完了。」他轉向老漢，「是不是，李老倔？」
老漢低頭不語，握著斧頭的手微微發抖。
肖北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他站起身，對王大彪說：「王書記，我們想自己在村里轉轉，和村民們隨機聊聊，了解更真實的情況。您工作忙，不用一直陪著。」
王大彪哪裡肯：「那怎麼行！肖老闆是貴客，我必須陪同。再說，村民不懂政策，亂說話誤導你們就不好了。」
「不會。」肖北堅持，「我們就隨便走走，晚飯前回村部找您。對了，晚上想請您和幾位村幹部一起吃個飯，聊聊投資的可能性，您看如何？」
聽說有飯局，王大彪臉色緩和了些：「那行！肖老闆爽快！這樣，你們先轉，六點到村部，我在那兒等你們。村裡有些人家……唉，反正你們多聽我說就行。」
支開王大彪，肖北三人鬆了一口氣。他們沿著村西頭的小路繼續走，專挑那些看起來最破舊的房子敲門。
起初，村民都很戒備，不願多說。直到肖北來到一戶門前掛著「光榮之家」牌匾的人家——戶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退伍軍人，姓趙。聽說肖北是「市里來的調研員」，老趙猶豫片刻，還是把他們讓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老趙年輕時的軍裝照和幾張獎狀。
「老伯，我們是市里下來了解情況的，您有什麼說什麼，我們保證保密。」肖北誠懇地說。
老趙看了看門外，關上房門，嘆了口氣：「同志，你們是來查征地的事吧？」
肖北和小周對視一眼，點頭：「我們收到一些反映，想核實。」
「村里敢說真話的沒幾個了。」老趙坐下，點起旱菸，「王大彪在村里一手遮天，鎮上、縣裡都有人。前年有人去上訪，回來就被打擊報復，要麼承包地被收回，要麼親戚低保被取消。誰還敢鬧？」
「補償款到底怎麼回事？」肖北問。
「標準是省里的標準，但發到手裡，少一大截。」老趙掰著手指算，「我家一畝二分地，修水庫被征了。按省里標準，加上青苗補償，該拿四萬八。實際到手三萬二。村里說扣了『集體提留』、『管理費』，還有『統一購買養老保險』——可養老保險到現在沒影。」
「其他家呢？」
「都差不多。最慘的是去年那個『觀光園』征地，涉及三十多戶。王大彪連夜讓村民簽字，說是縣裡重點項目，補償『就這個數』，不簽就強征。大家怕啊，簽了。
後來才知道，補償標準被壓低了近三成。有戶姓孫的人家，兒子在省城讀法律，回來一看合同，說這是違法的，要告。結果沒兩天，他家果園就被人夜裡毀了，兒子也被鎮上派出所以『尋釁滋事』帶走關了五天。出來後，全家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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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彪立刻熱情起來，「我們百灣村山好水好，政策也好！縣裡、鎮裡都很支持發展。不知道肖老闆想搞什麼種植？要多少地？我跟你說，村東頭那邊還有幾十畝連片的好地，交通方便，灌溉也……」
「王書記，」肖北打斷他，「我們想先隨便轉轉，看看整體情況。另外，也想了解一下咱們村之前征地補償的情況，畢竟我們如果投資，也得考慮土地成本不是？」
王大彪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笑容：「這個好說！補償都是按政策來的，公開透明。不過肖老闆，咱們村情況特殊，有些歷史遺留問題，個別村民不太講理，可能會胡說八道。你們要是聽到什麼，別當真，直接問我，我給你們最準確的信息。」
話裡有話。肖北點頭：「那當然。王書記要是有空，帶我們轉轉？」
「有空有空！」王大彪巴不得全程陪同，「走，我先帶你們看看村容村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王大彪像導遊一樣，領著肖北三人參觀了村東頭的新民居、新建的村文化活動廣場、以及那個所謂的「生態農業觀光園」地塊。園子裡確實荒蕪，只有稀稀拉拉的果樹苗和幾棟爛尾的仿古建築架子。王大彪的解釋是：「前一個老闆資金鍊斷了，項目暫停。我們正在找新的投資方，肖老闆有興趣可以接盤，條件絕對優惠！」
走到村西頭時，王大彪明顯加快了腳步，似乎不想多停留。
但肖北故意放慢速度，觀察那些老舊房屋和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他們的眼神大多麻木、戒備，看到王大彪時，有的低下頭，有的乾脆轉身進屋。
「王書記，村西頭這邊好像條件差些？」肖北問。
「唉，這些都是老房子，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不願搬。」王大彪敷衍道，「我們也想搞集中安置，但群眾工作難做啊。」
路過一戶院牆坍塌大半的人家時，肖北看見院子裡一個老漢正在劈柴。他停下腳步：「老人家，忙呢？」
老漢抬頭，看見王大彪，眼神里閃過一絲畏懼，低頭繼續劈柴，沒吭聲。
王大彪趕緊說：「這是村西頭的李老倔，耳朵背，不愛說話。肖老闆，咱們去前面看看……」
「不急。」肖北逕自走進院子，小周和李科長緊隨其後。王大彪只好跟進來。
「老人家，今年高壽？」肖北蹲下身，幫著撿起幾根劈好的柴。
老漢這才又抬頭，看了肖北一眼，又看看王大彪，悶聲說：「六十八。」
「家裡幾口人？」
「就我一個。兒子媳婦出去打工，孫子在鎮上念書。」
「這房子有些年頭了，沒想翻修翻修？」
老漢手裡的斧頭頓了頓，沒說話。
王大彪插話：「李老倔，肖老闆是市里來的投資人，關心咱們村。你有什麼困難可以說。」
老漢看了王大彪一眼，眼神複雜，終於開口：「想修，沒錢。地沒了，補償款……」他話沒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肖北追問：「補償款怎麼了？」
王大彪搶著說：「李老倔家的地當年修水庫被征了三分七，補償款早就發到位了。是他自己不會打算，錢早花完了。」他轉向老漢，「是不是，李老倔？」
老漢低頭不語，握著斧頭的手微微發抖。
肖北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他站起身，對王大彪說：「王書記，我們想自己在村里轉轉，和村民們隨機聊聊，了解更真實的情況。您工作忙，不用一直陪著。」
王大彪哪裡肯：「那怎麼行！肖老闆是貴客，我必須陪同。再說，村民不懂政策，亂說話誤導你們就不好了。」
「不會。」肖北堅持，「我們就隨便走走，晚飯前回村部找您。對了，晚上想請您和幾位村幹部一起吃個飯，聊聊投資的可能性，您看如何？」
聽說有飯局，王大彪臉色緩和了些：「那行！肖老闆爽快！這樣，你們先轉，六點到村部，我在那兒等你們。村裡有些人家……唉，反正你們多聽我說就行。」
支開王大彪，肖北三人鬆了一口氣。他們沿著村西頭的小路繼續走，專挑那些看起來最破舊的房子敲門。
起初，村民都很戒備，不願多說。直到肖北來到一戶門前掛著「光榮之家」牌匾的人家——戶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退伍軍人，姓趙。聽說肖北是「市里來的調研員」，老趙猶豫片刻，還是把他們讓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老趙年輕時的軍裝照和幾張獎狀。
「老伯，我們是市里下來了解情況的，您有什麼說什麼，我們保證保密。」肖北誠懇地說。
老趙看了看門外，關上房門，嘆了口氣：「同志，你們是來查征地的事吧？」
肖北和小周對視一眼，點頭：「我們收到一些反映，想核實。」
「村里敢說真話的沒幾個了。」老趙坐下，點起旱菸，「王大彪在村里一手遮天，鎮上、縣裡都有人。前年有人去上訪，回來就被打擊報復，要麼承包地被收回，要麼親戚低保被取消。誰還敢鬧？」
「補償款到底怎麼回事？」肖北問。
「標準是省里的標準，但發到手裡，少一大截。」老趙掰著手指算，「我家一畝二分地，修水庫被征了。按省里標準，加上青苗補償，該拿四萬八。實際到手三萬二。村里說扣了『集體提留』、『管理費』，還有『統一購買養老保險』——可養老保險到現在沒影。」
「其他家呢？」
「都差不多。最慘的是去年那個『觀光園』征地，涉及三十多戶。王大彪連夜讓村民簽字，說是縣裡重點項目，補償『就這個數』，不簽就強征。大家怕啊，簽了。
後來才知道，補償標準被壓低了近三成。有戶姓孫的人家，兒子在省城讀法律，回來一看合同，說這是違法的，要告。結果沒兩天，他家果園就被人夜裡毀了，兒子也被鎮上派出所以『尋釁滋事』帶走關了五天。出來後，全家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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