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欺人太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安口鎮,康盛礦業大門口。

  劉一鳴帶著四名幹警趕到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礦區的探照燈把大門口照得亮如白晝,幾個下了夜班的礦工紛紛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警覺和疏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劉一鳴下車,徑直走向門口的保安室。

  保安室里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喝茶。看見穿警服的走過來,他趕緊放下缸子站起來。

  「警察同志,有什麼事嗎?」

  劉一鳴亮出證件:「縣公安局的。我們在調查礦上最近發生的幾起安全事故,需要了解情況。」

  老頭的眼神閃了閃,下意識地往辦公樓方向看了一眼:「這個……我就是個看門的,不太清楚。」

  「不清楚沒關係,知道多少說多少。」劉一鳴的語氣不緊不慢,眼睛一直盯著老頭的眼睛。「比如最近礦上有沒有人受傷?傷了幾個人?怎麼傷的?」

  老頭猶豫了半天才低聲說:「前幾天……是傷了一個。在井下被礦車颳了一下,腿斷了,送醫院了。」

  「報安監局了嗎?」

  老頭不說話了。

  劉一鳴心裡有了數,又問:「還有一個事。三年前礦上有個叫郭大偉的工人,說是礦難了。老師傅,你聽說過嗎?」

  老頭的臉色突變。

  他猛地低下頭,聲音略顯緊張:「這個我真不知道,您別問我這個,我真不知道。」

  劉一鳴沒有再追問,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想起什麼,隨時打給我。」

  他帶著人轉身就往礦區裡面走,準備再繼續查一查,問下其他人。

  可惜接連問了許多人都說不知道,不清楚。

  被問到的人都是諱莫如深的樣子,有的甚至轉身就走,好似劉一鳴是什麼瘟神。

  也有支支吾吾想說些什麼的,但被旁人捕捉痕跡的扯了扯就不在言語。

  劉一鳴也不氣餒,今天來這本來也不期望能夠查到什麼。

  於是他帶著人離開了礦區。

  身後的門衛室里,老頭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手指不斷的摩擦名片,想起了那個教自己孫子識字的男人。

  劉一鳴在礦區大門口盤查的消息,不到半小時就傳到了詹海豐的耳朵里。

  詹海豐正坐在辦公室的老闆椅上,面前是滿桌的帳本和出貨單。自從石宇嚴被抓之後,他總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像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手下推門進來,把劉一鳴在礦區問話的事情說了出來。並且把陳秀英去公安局的事情也告訴了詹海豐。

  詹海豐眉頭緊皺,暗自思索。

  兩件事,最近的礦難,還有三年前的郭大偉。

  礦難那件事還好,就是老黑把人打了,已經擺平了。

  郭大偉這件事比較棘手。

  陳秀英這個瘋婆子鬧了三年還不死心,真是晦氣。

  詹海豐把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里。

  郭大偉的事情一旦查點什麼,就壞事了。沒想到真被雷憲州這老王八蛋說中了。

  公安局這是衝著他詹海豐的命門來的。

  他抓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碼。

  「老黑,到我辦公室來。」

  不到十分鐘,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左邊眉骨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眉頭斜拉到眼皮,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保安制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條花臂,左臂紋的是一條過山龍,右臂紋的是一把滴血的砍刀。

  「詹總,您找我?」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

  詹海豐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上,老黑立刻湊上去打著火機。

  「陳秀英那個瘋婆子,今天跑去公安局了。你知道這事嗎?」

  「聽說了。」老黑收起火機,臉上依舊謙卑,「那娘們兒是活膩歪了。」

  詹海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她以為新來的那個蘇局長能給她男人翻案。剛才公安局的人已經到礦上來了,問的不止是最近的事,還專門問了郭大偉當年的事情。」


  「之前郭大軍藏起來的那份舉報材料找到了嗎?當年還有不少人寫了所謂的血書。」

  老黑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笑道:「詹總,那份材料都他媽三年了,我們把他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著。那娘們兒要真有那玩意兒,不早去上訪交上去了?還等到現在?」

  詹海豐微微點頭,心裡寬鬆了些。他喃喃自語:「翻了好幾次都沒找到……」

  「何止好幾次。」

  老黑掰著手指頭數,篤定道:「出事之後翻過一回,她不肯簽協議那會兒又翻過一回,去年她跑到鎮上鬧的時候,我又帶人去翻了一回。連灶台後面的磚縫都掏過了,屁都沒有。」

  「詹總,那材料八成根本不存在。陳秀英要是手裡有東西,這三年她能憋著不拿出來?早他媽揣著去省里上訪了。」

  詹海豐沉默了片刻。

  老黑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以陳秀英那個倔脾氣,手裡要真有證據,不可能憋三年。但眼下這個姓蘇的局長咬著不放,必須把一切可能的風險都堵死。

  「明天上午,你帶幾個人去一趟桃園村。」詹海豐彈了彈菸灰,語氣不緊不慢,「陳秀英昨天去了公安局,新來的那個姓蘇的肯定還會再找她。你趕在他前面,讓那娘們兒把嘴閉嚴實了。」

  他從抽屜里數出五沓錢丟在桌上,。

  老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五沓錢,一臉的不舍:「詹總,這麼多錢給個黑煤球的婆娘,太浪費了吧?」

  「這錢不是給她花的,是給我們省事的。」

  詹海豐吐出一口濃煙,「先禮後兵,能用錢把她的嘴堵住最好。五萬塊換一個省心,值。那些泥腿子不值這個價,但咱們的命金貴,不能被他們絆住了。」

  老黑伸手去拿錢,詹海豐卻按住了鈔票,又補了一句:「到了之後,再仔細搜一遍。角角落落,掘地三尺,看看那份材料到底在不在她手裡。我心裡不踏實。如果真有那東西,你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

  老黑把五沓錢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詹總放心,明天上午我去一趟,錢和棍子都帶上。她要是識相,拿了錢閉嘴,大家都省事。她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臉上那道疤變得猙獰:「那就讓她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

  詹海豐頭也沒抬:「帶幾個人去。辦利索點,別死人就行,其他的隨便。」

  老黑笑著帶上了門。

  他的笑聲興奮而貪婪。

  他邊走邊掏出手機打電話:「小六,明天早上七點把車開出來。叫上虎子,跟老子去趟桃園村。」

  掛了電話,老黑從腰間摸出那根跟了他十年的甩棍,滿意的插回去。

  三年前處理郭大偉的時候,這根甩棍就在他手裡。那天他把郭大偉的手指一根一根敲斷的時候,那姓郭的還喊著他老婆的名字。

  想到這兒,老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那娘們兒也是倔脾氣,三年了還不長記性。

  當初郭大偉死後,詹總給了她五萬塊錢的封口費,讓她簽了私了協議。當時她哭得死去活來不肯簽,是他老黑帶著人堵在她家門口,把她那個三歲的兒子從院子裡拎出來,往門口的水泥地上一摔就慫了。

  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那娘們兒就簽了。

  五萬塊錢,一條人命。

  這就是他老黑理解的詹家規矩。

  明天要是還不長記性,他不介意再幫她長長。

  ……

  縣公安局,晚上十一點。

  蘇信還沒有走。

  他剛才正在整理郭大偉案的材料,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人物關係和線索。

  詹海豐、詹海陽、詹雲鵬、錢勇、劉彪。

  他的手指在這些名字上划過,最後停在「陳秀英」三個字上。

  「嘀嘀嘀」

  蘇信拿起手機一看,是劉一鳴。

  「蘇局,情況摸得差不多了。」劉一鳴把在礦上問到的情況匯報了一遍。前幾天說是礦車傷了人,人在醫院,礦上私了了。至於郭大偉的情況,那些工人一聽就慌了,明顯知道點什麼但不敢說。

  蘇信聽完,沉默了片刻:「詹海豐那邊有什麼反應?」


  「目前還沒有明顯的動靜,但消息肯定已經傳到他耳朵里了。蘇局,要不要我們……」

  「不用。你這趟大張旗鼓地去,要的就是打草驚蛇。詹海豐要是沉不住氣,就會自己露出破綻。」

  蘇信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做出了決定,「明天一早,我親自去一趟桃園村。」

  「您親自去?」

  「嗯。」

  蘇信翻開陳秀英今天遞來的那封陳情信,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一筆一划都帶著血和淚的字跡上。

  「有些細節,我需要當面再跟她核實一遍。另外,她是郭大偉案目前唯一的家屬證人,我要親眼確認她的狀態。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能出任何差池。」

  他掛了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個寡婦帶著一個殘疾的孩子,撐了三年。如今這案子好不容易有了一點撬動的希望,必須讓她看到結果。

  如果詹海豐狗急跳牆,第一個遭殃的一定是她。

  蘇信攥緊了窗框,指尖發白。

  「明天,我親自去。」

  他對自己低聲說著。

  ……

  次日七點半,桃園村。

  陳秀英家的土坯房坐落在村子最東邊,孤零零的,離最近的鄰居也有兩百多米。

  這是一個破敗到讓人心酸的家。院牆是用碎石塊和泥巴壘起來的,只有半人高,上面插著幾根歪歪扭扭的竹竿,算是防盜。院子裡堆著一些撿來的廢品,幾件破衣服掛在竹竿上,被夜風吹得飄飄蕩蕩。

  陳秀英坐在床邊,正給兒子縫補衣服。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上面全是裂口,但她穿針引線的動作卻格外輕柔。

  兒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扭曲的左臂露在被子外面,那是在他三歲那年,被康盛礦業的人生生摔斷的。因為沒有及時治療,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陳秀英伸手把兒子的胳膊輕輕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似乎是想到什麼,嘴角微微上揚。

  她喃喃道:「大軍,快了快了,我看新來的蘇局長是個警察。你不要著急……」

  她今天去了公安局。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也許是石宇嚴被抓的消息傳到了她耳朵里,也許是那個新來的蘇局長的名聲讓她的心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也許是這三年積壓在她心裡的憤怒和委屈終於忍到了極限。

  她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那個年輕的警察一直很耐心地聽著,還給她倒了杯水。她出門的時候,腿是軟的,但心裡卻像卸下了一塊壓了三年的石頭。

  她甚至有了一個不敢想的念頭:也許,大偉的事,真的能有一個說法。

  也許,那些殺了大偉的人,真的會得到懲罰。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的狗叫了。

  先是短促的一兩聲,然後突然變成一陣悽厲的慘叫,緊接著,是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悶響。

  陳秀英的手指一顫,針尖扎進了她的指尖,她顧不上疼,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野的笑罵聲。

  「這條死狗,還挺護主。」

  「剁了它,回去燉一鍋。」

  陳秀英認出了那個聲音。

  那是老黑的聲音。

  三年前,就是這個聲音,在她的院子裡笑著說「簽不簽?不簽我讓你兒子在做一次空中飛人。」

  陳秀英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飛快地站起身來,衝到門口把門閂插上,然後又跑回床邊,用身子擋住兒子。

  孩子在睡夢中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媽?」

  「別出聲。」陳秀英的聲音在顫抖,但她還是努力保持鎮定,道:「浩浩,別出聲,別怕,媽在呢。」

  孩子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恐懼,縮在被子裡不敢動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砰!」

  一聲巨響。

  整扇木門被一腳踹開,門閂斷成兩截飛了出去,砸在屋裡的泥地上。


  老黑站在門口,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

  他手裡握著一根沾著狗血的甩棍,棍頭上還粘著幾撮黃色的狗毛。

  他左邊眉骨上的那道疤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隨著他臉上的獰笑扭曲著。

  「陳秀英。」他慢悠悠地走進屋裡,甩棍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久不見啊。」

  陳秀英把兒子擋在身後,身體篩糠一樣抖著,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黑,沒有躲閃。

  「你……你們要幹什麼?這是我家,你們出去!」

  「你家?」老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發出一聲嗤笑,「這破地方,白送老子都不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床角的陳秀英,眼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一種習慣性的、把別人踩在腳下的輕蔑。

  「我聽說,」他彎下腰,把臉湊到陳秀英面前,煙臭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你今天去了個不該去的地方,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陳秀英的嘴唇哆嗦著,但她沒有後退。她退無可退,身後就是她的兒子。

  「我沒說什麼不該說的,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

  老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兄弟,發出一聲誇張的大笑,「聽見沒有,她說她說了實話!」

  那幾個人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迴蕩。

  老黑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揮出一掌。

  「實話你媽了個逼!」

  他一巴掌扇在陳秀英臉上。

  陳秀英整個人滾到地上,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的嘴角立刻滲出血來,左耳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她沒有哭。

  她掙扎著爬起來,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黑。

  「你們打死我好了,打死我,我做鬼也不會會放過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是聲音里滿是堅定。

  老黑愣了一下,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不說想求饒起碼也應該害怕才對,但這個女人,三年前被他嚇破了膽的女人,今天居然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這讓他很不舒服。

  他抬起腳,一腳踹在陳秀英的肩膀上,把她重新踹倒在地,然後一隻腳踩在她的背上,像踩著一之死狗。

  「想死?」老黑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想死容易。但你那個殘廢兒子怎麼辦?你死了,誰來養他?還是你想讓我把他帶回去,扔到礦井裡,跟他那個短命的爹一樣?」

  話沒說完。

  陳秀英像瘋了一樣掙紮起來,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一口咬在老黑的小腿上。

  老黑慘叫一聲,低頭一看,小腿上兩排深深的牙印,血已經滲出來了。

  「操你媽的瘋婆子!」

  他暴怒地掄起甩棍,照著陳秀英的背上就是兩棍。

  床上的孩子終於哭了出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刺破了桃園村清晨的寧靜。

  「媽!別打我媽!」

  孩子從床上滾下來,抱住老黑的腿,使勁往外推。

  他只有六歲,他什麼都不懂,他只知道有人在打他的媽媽,他要去救她。

  老黑低頭看了一眼這個白費力氣的小東西,嘴角浮起一絲殘忍的笑。

  他抬起腿,準備把這個孩子一腳踢開。

  就在這時候。

  一陣急促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並且越來越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