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蘇信，壞我好事
石宇嚴此時恨不得將蘇信生吞活剝，他覺得自己被蘇信算計了。
從被押進這間留置室到現在，他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留置通知書來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副廳級幹部從立案到留置，正常程序要走多久他比誰都清楚。
蘇信用了多久？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算是將他抵達雲倉縣算起，也不符合。
這不可能是正常程序，蘇信不可能有這麼多大的能量和權限，一定是他身後的人動用了非常規手段。
仔細思索後，他結合蘇信以前的事情和蘇信到任前省級層面的態度。他篤定蘇信就是劉武陵一系的人。
蘇信來雲倉縣的目的就是攪亂蘇江市，而雲倉縣是重中之重。
他覺得自己就是被詹雲鵬和劉武陵之間的鬥爭所殃及的池魚。
而到了這個圖窮匕見的地步，詹雲鵬就算為了面子也一定會暫時保下他。
只要詹雲鵬保下他，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只要自己出去，在雲倉縣露個面，他有信心把黑的說成白的。
蘇信還是太著急，現在程序上肯定存在瑕疵。只要詹雲鵬知道這件事，一定就能在常委會上提出異議。
這樣他就有了翻盤的可能。
「蘇信，你以為你贏了？」石宇嚴語氣里的囂張再顯。
「我是副廳級幹部，市委常委。留置我需要省紀委常委會討論，需要省紀委書記親自提請匯報，需要省委會議討論，然後再得到省委批准。你這麼短的時間拿到留置通知書。」石宇嚴身子前傾，語氣嘲弄道：」你當我不知道這裡面有貓膩？你覺得只有你身後有人？」
蘇信沒有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石宇嚴把這沉默當成了心虛，聲音更加篤定：「等這件事上了省委常委會，你覺得你的小聰明能夠瞞得住誰？再說了，你現在手裡的那些證據真的能站得住腳嗎？」
「你那份留置通知書有程序的瑕疵，你覺得會不會有人提出來呢？你是劉武陵的人吧?程序正義這件事不知道他頂不頂得住？」
「你說完了？」蘇信淡淡開口。
石宇嚴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最恨的就是蘇信這副平靜的表情。從今天見面到現在，不管他怎麼罵、怎麼威脅、怎麼拍桌子，蘇信永遠是這副表情。
這讓他覺得他用盡全身力氣揮出的一拳打在了一堵棉花牆上，連個回音都沒有。
「沒說完，我只知道我是被你誣陷的，我遲早能夠出去，你就等著……」
蘇信懶得廢話，直接打斷：「那就拭目以待，你的問題就是找到京城去，也沒有用。」
石宇嚴聞言惱怒，正要說什麼，留置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平凡拿著一份報告走進來，看了石宇嚴一眼，目光帶著審視到手的獵物一般。
他把報告遞到蘇信手裡。
「蘇局，技術科出了完整比對結果。彭德明住處搜出的贓款，除彭德明本人指紋外，三張鈔票上提取到石宇嚴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紋。另外，剩餘鈔票上還提取到宋文成和程子明的完整指紋。」
蘇信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翻。指紋比對圖，特徵點標記表，技術科簽字蓋章。
李平凡送完報告，轉身出了審訊室，他還要繼續去和外面那幫雲倉縣幹部扯皮。
他嘴角一笑，瞥了石宇嚴一眼。
「你覺得還會有人能夠救你？」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檔案袋，依次抽出四份文件，並排擺在石宇嚴面前。
第一份，彭德明口供。交代受宋文成指使殺害魯志南，酬金三十萬，先付十萬，事成後再付二十萬。口供中明確提到，十萬預付金是宋文成當面交給他的。
這是雇兇殺人的贓款。
第二份，程子明口供。交代石宇嚴在家裡，通過他妻子親手將十萬現金交給他，讓他轉交宋文成作為雇凶定金。口供中詳細描述了石宇嚴數錢的習慣，一疊一疊的摞起來，數完了才遞給他。以及石宇嚴雇兇殺害魯志南是因為魯志南調查到了石宇嚴的隱秘，石宇嚴憤怒的交代他雇兇殺人。
這是殺人動機。
第三份，宋文成口供。交代程子明交給他的十萬現金，他未與其他現金混合，原封不動轉交給了彭德明。
這是資金流向證據。
第四份，宋文成與程子明的通話記錄。宋文成與彭德明在魯志南被害前後的全部通話和簡訊記錄，時間線與口供完全吻合。
這是聯絡證據。
「指紋是你的，錢是你親手遞的。兇手的口供、中間人的口供、你秘書的口供，全部交叉印證。通話記錄時間線閉合。石宇嚴，你還想抵賴嗎？」
石宇嚴盯著桌上那排文件。他的目光不斷的掃視幾份文件。
他眼中流露出慌亂，幹部經濟問題和殺人刑事案件完全不一樣，偵辦流程也是不一樣的。
刑事案件可不看你是什麼身份，只要證據充足，完全能夠先斬後奏。
他覺得剛才那些關於程序瑕疵和詹雲鵬救他的想法何其可笑。
他剛剛準備嘲諷的話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額頭上的汗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淌。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
他伸手想去拿那些文件，但指尖剛碰到紙就縮了回來，像是被燙了。
程序瑕疵可以扯皮甚至翻盤，但殺人證據的閉環沒法扯皮。
贓款上他的指紋和兇手的指紋同時出現，這是鐵證。他不開口也沒用了。這些證據不需要他開口，法院一樣能判。
蘇信站起來，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檔案袋。
「你不需要開口。你的指紋已經替你開了口。」
「雇兇殺人，證據閉環。受賄行賄，證據閉環。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證據閉環。三條罪，哪一條都夠你把牢底坐穿。」
蘇信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微微側頭。
「你想等人來救你？你等得到嗎？」
石宇嚴癱在鐵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響。
他知道他完了，在雲倉縣叱吒風雲二十年，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像今天這樣狼狽。
他背靠詹雲鵬，在蘇江市更是經營多年，怎麼也想不到會在自己的老巢被人幹掉。
此時他只覺得自己不該掉以輕心，不該輕視蘇信。
而且魯志南的那件事情自己太衝動了，自己不該親自出面，完全可以暗示。結果卻因為剛愎自用將自己捲入進去。當然他最恨的還是他的老婆，是他老婆一直攛掇他，甚至拿錢定價也是他老婆出的數字。這個蠢女人毀了自己。一個利慾薰心，又愚蠢透頂的女人，再加上自己的自負！
唉！
他現在心中有懊悔，有不甘。唯獨沒有對自己罪行的懺悔。
他並不是後悔自己殺了魯志南，而是後悔自己當時處理的太粗糙。
……
江東省委，會議室。
橢圓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今天會議議程有兩項：一是歡迎新任省委政法委書記楊寬到任，二是研究兩隊一室基層警務模式改革推進工作。
楊寬發言簡短，只談了基層警務模式改革在蘇江省的落地計劃，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
楊寬發言結束後，劉武陵沒有宣布散會。他把茶杯往面前挪了挪，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最後落在詹雲鵬身上。
「今天還有一項臨時動議。雲倉縣縣委書記石宇嚴，涉嫌受賄行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證據確鑿。省紀委駐雲倉工作組已申請對其採取留置措施。牟振生同志，你把情況介紹一下。」
劉武陵很開心蘇信不到半個月就做出了成果。蘇信這個先鋒大將已經將城門攻破，他這個中軍大帥必須將戰果擴大。
首先要做的就是將石宇嚴徹底釘死，在蘇江市撕開一條口子。
牟振生翻開文件夾，沉穩道：「經查實，石宇嚴通過宋文成在雲倉縣大肆賣官受賄，帳本記錄涉及四十三名幹部，資金流水超過千萬。省紀委已簽發留置通知書，石宇嚴已被控制。申請常委會對留置決定予以追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詹雲鵬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反對。」
詹雲鵬沒有看牟振生，而是看著劉武陵。
「石宇嚴是副廳級幹部，按照程序，留置副廳級幹部需要省紀委常委會提前討論，需要省委批准，需要省人大常委會備案。這三個程序走了幾個？「
「據我所知，留置通知書沒有經過常委會討論，沒有報省委批准，甚至沒有通知蘇江市委。這是程序違規。程序不合規，留置決定就不合法。不合法的決定，我詹雲鵬不認。」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帶著刀鋒。
他在蘇江市經營多年，雲倉縣是蘇江市第一大縣，石宇嚴是他的徒子徒孫。石宇嚴倒了，蘇江市的政治版圖就要重畫。
更關鍵的是，石宇嚴在蘇江市幹了這麼多年，如果石宇嚴開口，這把火會燒到誰身上？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把石宇嚴撈出來。而「程序瑕疵」是他手裡最好的武器。
「先不說石宇嚴此案性質惡劣程度，單憑如此巨大的金額和惡劣的後續影響。單說此時掌握的證據就足夠特事特辦的條件。」
「程序上不存在任何瑕疵。」牟振生合上文件夾，意有所指道：「詹書記，你反對的是程序，還是反對石宇嚴被查？」
「我反對的是程序！」詹雲鵬一拍桌子，語氣大義凜然道：「今天你們跳過程序留置一個副廳級幹部，明天就能跳過程序留置任何人。牟振生同志，你作為省紀委書記，應該帶頭遵守程序，而不是帶頭破壞程序！」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
劉武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半分。
「命令是我下的，你覺得程序有什麼瑕疵可以問我。」劉武陵一改往日的儒雅，霸氣的姿態一展無遺。
此時的常委會他有著絕對的優勢，可以適當的展示一下他的鋒芒了。
劉武陵不禁想起那張年輕的面孔，這一切都是蘇信的出現才有的改變。
就在這時，牟振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把手機遞給劉武陵。
劉武陵接過手機，上面是蘇信發來的一條簡短匯報：
「石宇嚴雇兇殺人證據全部閉環。鈔票指紋匹配。兇手中間人秘書三人交叉指認。通話記錄資金流水閉合。另，彭德明已交代作案細節及藏匿兇器位置，正在指認現場。」
劉武陵放下手機，抬起頭，目光直視詹雲鵬。
「詹雲鵬同志，你剛才說程序瑕疵對吧？我告訴你最新情況，石宇嚴除了以上罪行，還有一項更大、更惡劣的罪名。」
「堂堂副廳級幹部，居然雇兇殺人。殺的就是副縣長縣公安局局長魯志南。省廳此前就發現兩份屍檢報告的不對勁，這次特意安排專案組下去。但，誰能想到，殺人的是堂堂的一個縣委書記？」
雇兇殺人四個字一出，詹雲鵬眼皮一跳，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劉武陵將手機推到詹雲鵬身前，道：「雇兇殺人的證據鏈已經全部閉環。這些證據拿到任何一級常委會上，都夠定他的罪。刑事案件需要上常委會嗎？」
詹雲鵬面色一僵，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蘇信兩個字。
劉武陵眼皮低垂，淡淡道：「對於留置…不，抓捕石宇嚴，你還有什麼意見？」
詹雲鵬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來。他盯著劉武陵，又看了一眼牟振生，最後目光再次落在發件人上。
他心中怒火升騰，只覺得胸膛快要爆炸。
蘇信！又是這個蘇信。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咬碎了。
本想將蘇信這個定時炸彈放到蘇江市收拾，沒想到又炸了個大窟窿，還是在他的根據地蘇江市炸的。
蘇信這不是在查案，這是在刨他的根。
但他沒有當場發作，劉武陵手裡有證據，他再硬頂就是自找麻煩。他閉了嘴，靠在椅背上，臉上恢復了平靜，但眼底的寒意沒有散。
常委會散會。
詹雲鵬最後一個走，他站在會議桌前，等所有人都走遠了，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詹書記，我是雷憲州。」
詹雲鵬的聲音滿是寒意：「蘇信這個人不能留。找個理由，把他從公安局長的位置上拿下來。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我只要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道：「明白。」
詹雲鵬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坐在椅子上失神的望著窗外。
江東省一直都是他一家獨大，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些力不從心的呢？
是蘇信！
就是這個定時炸彈出現，一切都開始不受掌控。
先是中南市這個省會城市一點點被劉武陵蠶食，市委書記吳越被雙規。現在連自己老根據地的副廳級幹部石宇嚴也被拿下。
他想到此處，猛地一拳砸在會議桌上。
接著是極度壓抑的咬牙切齒聲。
「蘇！信！」
從被押進這間留置室到現在，他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留置通知書來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副廳級幹部從立案到留置，正常程序要走多久他比誰都清楚。
蘇信用了多久？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算是將他抵達雲倉縣算起，也不符合。
這不可能是正常程序，蘇信不可能有這麼多大的能量和權限，一定是他身後的人動用了非常規手段。
仔細思索後，他結合蘇信以前的事情和蘇信到任前省級層面的態度。他篤定蘇信就是劉武陵一系的人。
蘇信來雲倉縣的目的就是攪亂蘇江市，而雲倉縣是重中之重。
他覺得自己就是被詹雲鵬和劉武陵之間的鬥爭所殃及的池魚。
而到了這個圖窮匕見的地步，詹雲鵬就算為了面子也一定會暫時保下他。
只要詹雲鵬保下他，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只要自己出去，在雲倉縣露個面，他有信心把黑的說成白的。
蘇信還是太著急，現在程序上肯定存在瑕疵。只要詹雲鵬知道這件事，一定就能在常委會上提出異議。
這樣他就有了翻盤的可能。
「蘇信，你以為你贏了？」石宇嚴語氣里的囂張再顯。
「我是副廳級幹部，市委常委。留置我需要省紀委常委會討論，需要省紀委書記親自提請匯報，需要省委會議討論，然後再得到省委批准。你這麼短的時間拿到留置通知書。」石宇嚴身子前傾，語氣嘲弄道：」你當我不知道這裡面有貓膩？你覺得只有你身後有人？」
蘇信沒有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石宇嚴把這沉默當成了心虛，聲音更加篤定：「等這件事上了省委常委會，你覺得你的小聰明能夠瞞得住誰？再說了，你現在手裡的那些證據真的能站得住腳嗎？」
「你那份留置通知書有程序的瑕疵，你覺得會不會有人提出來呢？你是劉武陵的人吧?程序正義這件事不知道他頂不頂得住？」
「你說完了？」蘇信淡淡開口。
石宇嚴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最恨的就是蘇信這副平靜的表情。從今天見面到現在，不管他怎麼罵、怎麼威脅、怎麼拍桌子，蘇信永遠是這副表情。
這讓他覺得他用盡全身力氣揮出的一拳打在了一堵棉花牆上，連個回音都沒有。
「沒說完，我只知道我是被你誣陷的，我遲早能夠出去，你就等著……」
蘇信懶得廢話，直接打斷：「那就拭目以待，你的問題就是找到京城去，也沒有用。」
石宇嚴聞言惱怒，正要說什麼，留置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平凡拿著一份報告走進來，看了石宇嚴一眼，目光帶著審視到手的獵物一般。
他把報告遞到蘇信手裡。
「蘇局，技術科出了完整比對結果。彭德明住處搜出的贓款，除彭德明本人指紋外，三張鈔票上提取到石宇嚴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紋。另外，剩餘鈔票上還提取到宋文成和程子明的完整指紋。」
蘇信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翻。指紋比對圖，特徵點標記表，技術科簽字蓋章。
李平凡送完報告，轉身出了審訊室，他還要繼續去和外面那幫雲倉縣幹部扯皮。
他嘴角一笑，瞥了石宇嚴一眼。
「你覺得還會有人能夠救你？」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檔案袋，依次抽出四份文件，並排擺在石宇嚴面前。
第一份，彭德明口供。交代受宋文成指使殺害魯志南，酬金三十萬，先付十萬，事成後再付二十萬。口供中明確提到，十萬預付金是宋文成當面交給他的。
這是雇兇殺人的贓款。
第二份，程子明口供。交代石宇嚴在家裡，通過他妻子親手將十萬現金交給他，讓他轉交宋文成作為雇凶定金。口供中詳細描述了石宇嚴數錢的習慣，一疊一疊的摞起來，數完了才遞給他。以及石宇嚴雇兇殺害魯志南是因為魯志南調查到了石宇嚴的隱秘，石宇嚴憤怒的交代他雇兇殺人。
這是殺人動機。
第三份，宋文成口供。交代程子明交給他的十萬現金，他未與其他現金混合，原封不動轉交給了彭德明。
這是資金流向證據。
第四份，宋文成與程子明的通話記錄。宋文成與彭德明在魯志南被害前後的全部通話和簡訊記錄，時間線與口供完全吻合。
這是聯絡證據。
「指紋是你的，錢是你親手遞的。兇手的口供、中間人的口供、你秘書的口供，全部交叉印證。通話記錄時間線閉合。石宇嚴，你還想抵賴嗎？」
石宇嚴盯著桌上那排文件。他的目光不斷的掃視幾份文件。
他眼中流露出慌亂，幹部經濟問題和殺人刑事案件完全不一樣，偵辦流程也是不一樣的。
刑事案件可不看你是什麼身份，只要證據充足，完全能夠先斬後奏。
他覺得剛才那些關於程序瑕疵和詹雲鵬救他的想法何其可笑。
他剛剛準備嘲諷的話全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額頭上的汗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淌。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
他伸手想去拿那些文件，但指尖剛碰到紙就縮了回來，像是被燙了。
程序瑕疵可以扯皮甚至翻盤，但殺人證據的閉環沒法扯皮。
贓款上他的指紋和兇手的指紋同時出現，這是鐵證。他不開口也沒用了。這些證據不需要他開口，法院一樣能判。
蘇信站起來，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檔案袋。
「你不需要開口。你的指紋已經替你開了口。」
「雇兇殺人，證據閉環。受賄行賄，證據閉環。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證據閉環。三條罪，哪一條都夠你把牢底坐穿。」
蘇信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微微側頭。
「你想等人來救你？你等得到嗎？」
石宇嚴癱在鐵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響。
他知道他完了，在雲倉縣叱吒風雲二十年，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像今天這樣狼狽。
他背靠詹雲鵬，在蘇江市更是經營多年，怎麼也想不到會在自己的老巢被人幹掉。
此時他只覺得自己不該掉以輕心，不該輕視蘇信。
而且魯志南的那件事情自己太衝動了，自己不該親自出面，完全可以暗示。結果卻因為剛愎自用將自己捲入進去。當然他最恨的還是他的老婆，是他老婆一直攛掇他，甚至拿錢定價也是他老婆出的數字。這個蠢女人毀了自己。一個利慾薰心，又愚蠢透頂的女人，再加上自己的自負！
唉！
他現在心中有懊悔，有不甘。唯獨沒有對自己罪行的懺悔。
他並不是後悔自己殺了魯志南，而是後悔自己當時處理的太粗糙。
……
江東省委，會議室。
橢圓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今天會議議程有兩項：一是歡迎新任省委政法委書記楊寬到任，二是研究兩隊一室基層警務模式改革推進工作。
楊寬發言簡短，只談了基層警務模式改革在蘇江省的落地計劃，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了。
楊寬發言結束後，劉武陵沒有宣布散會。他把茶杯往面前挪了挪，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最後落在詹雲鵬身上。
「今天還有一項臨時動議。雲倉縣縣委書記石宇嚴，涉嫌受賄行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證據確鑿。省紀委駐雲倉工作組已申請對其採取留置措施。牟振生同志，你把情況介紹一下。」
劉武陵很開心蘇信不到半個月就做出了成果。蘇信這個先鋒大將已經將城門攻破，他這個中軍大帥必須將戰果擴大。
首先要做的就是將石宇嚴徹底釘死，在蘇江市撕開一條口子。
牟振生翻開文件夾，沉穩道：「經查實，石宇嚴通過宋文成在雲倉縣大肆賣官受賄，帳本記錄涉及四十三名幹部，資金流水超過千萬。省紀委已簽發留置通知書，石宇嚴已被控制。申請常委會對留置決定予以追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詹雲鵬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反對。」
詹雲鵬沒有看牟振生，而是看著劉武陵。
「石宇嚴是副廳級幹部，按照程序，留置副廳級幹部需要省紀委常委會提前討論，需要省委批准，需要省人大常委會備案。這三個程序走了幾個？「
「據我所知，留置通知書沒有經過常委會討論，沒有報省委批准，甚至沒有通知蘇江市委。這是程序違規。程序不合規，留置決定就不合法。不合法的決定，我詹雲鵬不認。」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帶著刀鋒。
他在蘇江市經營多年，雲倉縣是蘇江市第一大縣，石宇嚴是他的徒子徒孫。石宇嚴倒了，蘇江市的政治版圖就要重畫。
更關鍵的是，石宇嚴在蘇江市幹了這麼多年，如果石宇嚴開口，這把火會燒到誰身上？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把石宇嚴撈出來。而「程序瑕疵」是他手裡最好的武器。
「先不說石宇嚴此案性質惡劣程度，單憑如此巨大的金額和惡劣的後續影響。單說此時掌握的證據就足夠特事特辦的條件。」
「程序上不存在任何瑕疵。」牟振生合上文件夾，意有所指道：「詹書記，你反對的是程序，還是反對石宇嚴被查？」
「我反對的是程序！」詹雲鵬一拍桌子，語氣大義凜然道：「今天你們跳過程序留置一個副廳級幹部，明天就能跳過程序留置任何人。牟振生同志，你作為省紀委書記，應該帶頭遵守程序，而不是帶頭破壞程序！」
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緊張。
劉武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半分。
「命令是我下的，你覺得程序有什麼瑕疵可以問我。」劉武陵一改往日的儒雅，霸氣的姿態一展無遺。
此時的常委會他有著絕對的優勢，可以適當的展示一下他的鋒芒了。
劉武陵不禁想起那張年輕的面孔，這一切都是蘇信的出現才有的改變。
就在這時，牟振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把手機遞給劉武陵。
劉武陵接過手機，上面是蘇信發來的一條簡短匯報：
「石宇嚴雇兇殺人證據全部閉環。鈔票指紋匹配。兇手中間人秘書三人交叉指認。通話記錄資金流水閉合。另，彭德明已交代作案細節及藏匿兇器位置，正在指認現場。」
劉武陵放下手機，抬起頭，目光直視詹雲鵬。
「詹雲鵬同志，你剛才說程序瑕疵對吧？我告訴你最新情況，石宇嚴除了以上罪行，還有一項更大、更惡劣的罪名。」
「堂堂副廳級幹部，居然雇兇殺人。殺的就是副縣長縣公安局局長魯志南。省廳此前就發現兩份屍檢報告的不對勁，這次特意安排專案組下去。但，誰能想到，殺人的是堂堂的一個縣委書記？」
雇兇殺人四個字一出，詹雲鵬眼皮一跳，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劉武陵將手機推到詹雲鵬身前，道：「雇兇殺人的證據鏈已經全部閉環。這些證據拿到任何一級常委會上，都夠定他的罪。刑事案件需要上常委會嗎？」
詹雲鵬面色一僵，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蘇信兩個字。
劉武陵眼皮低垂，淡淡道：「對於留置…不，抓捕石宇嚴，你還有什麼意見？」
詹雲鵬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來。他盯著劉武陵，又看了一眼牟振生，最後目光再次落在發件人上。
他心中怒火升騰，只覺得胸膛快要爆炸。
蘇信！又是這個蘇信。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咬碎了。
本想將蘇信這個定時炸彈放到蘇江市收拾，沒想到又炸了個大窟窿，還是在他的根據地蘇江市炸的。
蘇信這不是在查案，這是在刨他的根。
但他沒有當場發作，劉武陵手裡有證據，他再硬頂就是自找麻煩。他閉了嘴，靠在椅背上，臉上恢復了平靜，但眼底的寒意沒有散。
常委會散會。
詹雲鵬最後一個走，他站在會議桌前，等所有人都走遠了，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詹書記，我是雷憲州。」
詹雲鵬的聲音滿是寒意：「蘇信這個人不能留。找個理由，把他從公安局長的位置上拿下來。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我只要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道：「明白。」
詹雲鵬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坐在椅子上失神的望著窗外。
江東省一直都是他一家獨大，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些力不從心的呢？
是蘇信！
就是這個定時炸彈出現，一切都開始不受掌控。
先是中南市這個省會城市一點點被劉武陵蠶食，市委書記吳越被雙規。現在連自己老根據地的副廳級幹部石宇嚴也被拿下。
他想到此處，猛地一拳砸在會議桌上。
接著是極度壓抑的咬牙切齒聲。
「蘇！信！」